肉香。
整个靠山屯都被这股子肉香给笼罩了。
马大队长当场拍板,五百斤的野猪王交给各家各户分,程家作为猎手家出力最大,分了最肥的两百斤。剩下的按人头分,每家都能捞上二三十斤。
这可是一九七三年的东北农村,大半年见不着一回荤腥的地方。
打谷场上架起了三口大铁锅,柴火烧得通红,猪肉在锅里翻滚。整个屯子的炊烟都带着肉味,连山那边的野狗都嗅着味儿跑了过来。
程家院子里更是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两百斤猪肉堆在灶房的案板上,孙桂芝和晓梅一个剔骨一个切条,晓菊蹲在灶膛口烧火,火苗映得她小脸红扑扑的。晓竹在旁边帮忙打下手,把切好的肉条往陶缸里码,用粗盐一层层地腌。
大力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衬衫,坐在院子里的木墩子上磨那根掰下来的猪獠牙。
他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把獠牙根部的碎肉刮干净,又拿清水冲了冲。半尺长的獠牙在阳光底下泛着象牙似的白光。
“大力哥,你磨那个干啥?”晓菊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脑袋。
“好看。”大力嘿嘿一笑,“挂脖子上辟邪。”
“虎了吧唧的。”晓菊咯咯笑了一声,缩了回去。
院门口突然热闹了起来。
三五个大妈大婶子端着碗端着盆,笑眯眯地往程家院子里凑。
“桂芝嫂子,大力真是好样的啊!我家老头子说了,那猪王把半个屯子的苞米种子都拱了,要不是大力,今年秋天全屯子都得喝西北风!”
“可不是嘛!大力这孩子,力气是真大,心眼也实在!”
“桂芝嫂子,你们家大力今年多大了?说没说亲事啊?我娘家有个侄女……”
孙桂芝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把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声音比铁碰铁还响。
“行了行了!”她一把扯过角落里的大扫帚,叉着腰堵在了院门口,“都散了!肉给你们分了是咱屯的规矩,可你们一个二个往我家院子里凑啥?我家大力他傻!啥也不懂!说啥亲事!谁再乱嚼舌根子我这扫帚可不认人!”
大妈们被吓了一跳,讪讪地往后退。
“桂芝嫂子别恼啊,我就是随口问问……”
“问问?问个屁!”孙桂芝一扫帚戳过去,险些戳到人家脚面上,“走走走,都给老娘走!”
大妈们一窝蜂地跑了。
大力坐在木墩子上,嘴角弯了一下。
丈母娘这是在宣示领地呢。
前世搞地产的时候,他见过无数大老板的原配夫人对付狐狸精的手段,什么冷暴力、经济封锁、舆论围剿。可孙桂芝这种拿扫帚直接赶人的,还是头一回见。
简单,粗暴,有效。
嘿,不愧是这辈子的内定丈母娘。
傍晚,程家吃了一顿比过年还丰盛的晚饭。
红烧猪头肉、猪肉炖粉条、猪肝拌葱、猪血肠。四个菜摆了一桌子,油汪汪的,热气腾腾。
孙桂芝坐在主位上,看着四个女儿和大力围着桌子吃饭,眼眶悄悄红了一下。
十年了。
自从老头子死了以后,家里就没凑齐过这么多菜。以前过年连猪肉都吃不上,只能用野菜糊弄。现在满桌子全是肉,全是因为坐在对面的那个傻小子。
“大力,多吃。”她夹了一块最大的猪头肉放进大力碗里。
“嗯。”大力嘿嘿一笑,一口把猪头肉吞了。
“嚼嚼再咽!你是猪啊!”孙桂芝骂了一句,声音里却带着笑。
晓兰坐在大力的右手边,一边吃饭一边用眼角偷偷瞄他。
大力吃饭的样子跟打仗似的,腮帮子鼓鼓的,筷子使得噼里啪啦响。可她的目光没在他的脸上,而是在他的胳膊上。
那件干净衬衫的袖子挽到了肘弯以上,露出了一截小臂。肌肉棱角在灯光下投着阴影,前臂上隐约还能看到昨晚被猪王獠牙划破的一道浅血痕。
晓兰把一口饭嚼了好久都没咽下去。
吃完饭,晓梅和晓菊收拾碗筷。孙桂芝往灶膛里添了两块木柴,打了个哈欠说今天太累了早点睡。晓竹也回了侧屋。
大力进了东厢房,脱了外衣,只穿了件薄薄的背心,往炕上一躺。
浑身的骨头咔咔响了一圈。
昨夜跟五百斤的猪王肉搏了大半宿,今天又被全村人围着看猴似的看了一天,这具身子虽然结实得像铁打的,可也扛不住这么折腾。
他闭上了眼。
门响了。
很轻,像猫爪子挠门板。
大力的眼皮子抬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晓兰侧着身子挤了进来,手里抱着那把十三档枣木大算盘,腋下还夹着一个布本子。
“大力哥,睡了没?”她的嗓门压得很低。
“没呢。”大力往炕里挪了挪,“二姐有事?”
晓兰把门带上了。
她走到炕边,在油灯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油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高挑身材的轮廓投在了土墙上,影子拉得又高又长。
“我来给你算算账。”晓兰翻开了布本子,拨了两下算盘珠子,“今天分的肉,两百斤整。按鸽子市的行情,生猪肉四毛五一斤,两百斤就是九十块。猪皮、猪鬃、猪油单算,加一块少说也有二三十块。”
她拨算盘的手指又细又白,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脆。
“大力哥,你知道这一晚上挣了多少钱不?”
大力半闭着眼,嘿嘿笑了一声:“多少?”
“往少了说,一百二。”晓兰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还不算马叔答应的满工分和白面。大力哥,你一晚上挣的,比咱家一年的工分折算还多。”
“嗯。”大力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晓兰的声音突然矮了下来:“大力哥,你那衬衫被獠牙划破了,我看了,后背上也有一道口子。”
“没事,不疼。”
“我看看。”晓兰的声调变得又轻又柔。
她放下了算盘,站起来走到了炕边。
大力趴在炕上,背心从后领口往下耷拉了一截。晓兰弯下腰,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背心下摆。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皮肤。
那触感像碰到了一块晒热了的铁板。硬邦邦的,烫乎乎的。后背上的肌肉一挤一挤地微微起伏着,像有什么活物在皮下面滚动。
晓兰的手指僵了一瞬。
“这儿……有个印子。”她的声音有点哑,手指沿着那道浅浅的血痕往下滑了两寸。
大力心说,二姐这是借着看伤口占便宜呢。
前世见多了这种路数。女秘书帮老板整领带,女同事帮男同事擦咖啡渍,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过,晓兰这手指头确实够滑。
从肩胛骨沿着脊柱的凹槽往下走了一尺,就到了腰线。晓兰的手指在他的腰侧停了一下。
那里是侧腹肌最硬的位置。
她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整个指尖都在发抖。
“大力哥。”她的嗓子眼发紧,“你这身板子……真是铁打的。”
大力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笑了一下。
然后他翻了个身。
就那么一翻身,被角严严实实地压在了身子底下。
他的眼睛半睁不睁,嘴角挂着一丝憨笑,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二姐,你身上好香啊。”
晓兰的脸瞬间红透了。
那抹红从两颊蔓延到了脖子根,一直烧到了胸口。
“你……你瞎说啥呢!”她的嗓门压着,又急又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大力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二姐做的猪肉炖粉条真好吃……嗯……好香……”
他的呼吸渐渐均匀了起来。
装的。
前世搞地产谈判的时候,装醉装睡是最基本的技能。在酒桌上把对手灌到位了之后自己还得清清楚楚地记住每一个字。
大力的呼吸声平稳如水,可他的意识冷静得跟刀子一样。
二姐晓兰,收服进度条百分之八十。
按原先定的节奏,她已经快到爆破临界点了。但今天不能推。时机不到推了会起反效果。最好的猎物要在最饿的时候送到嘴边,但不能让她咬到。
这才是真正的钓鱼。
晓兰站在炕边,看着大力微微起伏的后背,看着那层薄背心下面隐约可见的肌肉轮廓。
她的手指还残留着刚才碰到他腰侧时的触感。
热的。硬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拿起了矮凳上的算盘和布本子。
手在发抖。
“你……你睡吧。”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然后她侧身挤出了门缝,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晓兰的后背靠在了门板上。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两只手攥着算盘捏得生疼。
“这个瘪犊子。”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可嘴角,却弯了起来。
屋里,大力睁开了眼。
他翻了个身,两只手枕在脑袋后面,看着黑漆漆的房顶。
嘴角的笑意彻底浮了上来。
丈母娘的扫帚,二姐的算盘,三姐的荷包,四妹的眼泪,大姐的热水。
这一家子女人,全是宝贝。
前世有钱没命享,这辈子要是还辜负了这些真心实意,那他陈大力白活了两辈子。
他伸了个懒腰,从炕角的破袄底下摸出了那根磨好的猪獠牙,看了两眼。
明天得去公社一趟。
野猪的皮和鬃毛要交给供销社统一收购,换成钱和布票。顺道嘛……
许秋雨那丫头说过,让他有空去认字。
识字这个借口,用好了就是以后一切超前知识的完美外衣。
大力把獠牙塞回了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这一回是真睡了。
窗外,月亮挂在兴安岭的山尖上,整个靠山屯都弥漫着猪肉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