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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刘邦欲改立太子(一)

    长安的暮色总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滞涩,像未央宫地砖缝里积了年的灰。刘邦坐在宣室殿的龙椅上,看着阶下侍立的吕后,忽然觉得眼前的女人陌生得很。她鬓边的珠翠映着烛火,明明是熟悉的眉眼,却藏着比北地寒风更冷的东西——那是执掌凤印多年,浸透着权术的锋芒。

    “陛下,彭越的肉酱已分赐各路诸侯,英布那边传来消息,说他见了肉酱,连日称病不上朝。”吕后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农事。刘邦捏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杯沿的冰凉顺着指尖爬上来。他想起彭越被剁成肉酱时的惨状,又想起眼前这个女人,曾在沛县的灶台边为他熬粥,那时她的手还带着柴火的温度。

    “知道了。”刘邦淡淡应了声,目光转向窗外。御花园的石榴树是当年吕雉亲手栽的,如今枝繁叶茂,只是结出的果子,总带着些说不清的涩味。他们是结发夫妻,是共定天下的盟友,可那份夫妻情分,早在鸿门宴的刀光里、在彭城溃逃的烟尘里、在一次次你死我活的权谋里,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纸。

    夜里躺在龙榻上,刘邦总睡不着。背疽的疼痛让他辗转反侧,更让他心惊的是吕后那双眼睛——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看似恭顺的外表下,是能掀起惊涛骇浪的野心。太子刘盈性子仁弱,将来若真登了基,怕是斗不过他母亲。一想到吕家那些手握兵权的亲戚,想到朝堂上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刘邦就觉得后背的疽痛又重了几分。

    “如意这孩子,倒有几分像朕。”他望着帐顶的流苏,喃喃自语。赵王刘如意是戚夫人生的,才十岁,却已显出几分果决。若是能把太子换成如意,或许能保刘氏江山稳固。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的冷水浇得冰凉——吕后的兄长吕泽、吕释之,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功臣,吕家的势力盘根错节,遍布朝野;更何况,吕后既没犯七出之条,又没失德乱政,废后改储,名不正言不顺。

    那日在偏殿,刘邦屏退左右,只留了张良。他把玩着一枚玉印,慢悠悠地说:“子房,你说这太子之位,若是换个人坐,会不会更稳当些?”张良捧着竹简的手顿了顿,随即如常翻过一页,轻声道:“陛下,臣近日在研究《太公兵法》,见其中有云‘立嫡以长,天下安’。”他没说赞成,也没说反对,可这模棱两可的话,在刘邦听来,倒像是默许了——至少,张良没明确反对。

    有了这份底气,刘邦开始在朝堂上吹风。早朝时,他看着俯首帖耳的大臣们,忽然提高了声音:“太子仁弱,恐难承大统。赵王如意聪慧果决,类朕,朕欲改立如意为太子,众卿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御史大夫周昌便出列,涨红了脸道:“陛下不可!太子乃国之本,岂能轻动?臣……臣期期以为不可!”周昌口吃,越是着急,越是说不利索,却把满朝文武的心思说了出来。跟着反对的大臣越来越多,有的说太子仁厚,深得民心;有的说废长立幼,会动摇国本;还有的干脆把吕后搬出来,说皇后与陛下共患难过,废太子便是伤皇后的心。刘邦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心里的火气直往上冒,却偏偏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飞进了长乐宫。吕后正在看各地送来的密报,听闻刘邦要改立太子,手中的狼毫“啪”地断在绢帛上,墨汁晕开一大片,像块丑陋的伤疤。她知道,刘邦这是冲着她来的,改立太子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恐怕就是要动吕家了。夜里,她召来樊哙——这位既是她的妹夫,又是刘邦的亲信,屏退左右后,她盯着樊哙的眼睛:“陛下要废太子,你这个做姨父的,就眼睁睁看着?”

    樊哙本就对改立太子不满,闻言一拍大腿:“皇后放心,明日我就去劝陛下!”第二天,樊哙在刘邦面前磕得头破血流:“陛下,太子是国之储君,岂能说换就换?当年我们跟着陛下打天下,不就是为了让刘氏子孙安稳坐江山吗?若是废了太子,天下人会怎么看陛下?”

    刘邦看着地上的樊哙,忽然笑了。他要的不是樊哙的劝谏,而是一个台阶。恰逢英布在淮南反了,刘邦眼珠一转,对群臣说:“英布乃宿将,勇猛善战,朕看就让太子领兵去平叛,也好让他历练历练。”这话一出,满朝哗然——谁都知道太子没打过仗,让他去对付英布,简直是送羊入虎口。

    吕后立刻明白了刘邦的用意:这既是试探太子的号召力,也是敲打那些拥护太子的大臣。她连夜带着刘盈闯进刘邦的寝宫,跪在榻前哭道:“陛下,英布是何等凶悍,当年跟着项羽南征北战,太子从未领过兵,怎能敌得过他?若是败了,不仅太子性命难保,国事也要动摇啊!”她一边哭,一边给樊哙使眼色,樊哙立刻跟着帮腔,把英布的厉害说了个遍。

    刘邦躺在榻上,看着哭成泪人的吕后和瑟瑟发抖的刘盈,心里冷笑。他本就没打算真让太子去送死,不过是借这个由头敲打敲打那些大臣。“你们以为朕愿意让太子去冒险?”他猛地坐起,背疽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还不是因为朝中这些将领,一个个倚老卖老,连太子的话都未必肯听!朕倒要看看,等太子真上了战场,你们谁会真心辅佐!”他这话既是说给吕后听的,更是说给那些反对改立太子的大臣听的——你们不是说太子好吗?他连兵都领不动,将来怎么当这个皇帝?

    最终,刘邦还是没让太子出征。但他借着这件事,把那些反对改立太子的大臣骂了个狗血淋头,明里暗里都是在说太子能力不行。骂完之后,他拖着病体,亲自登上了前往淮南的战车——他要用这场胜利,为自己争取时间,也为刘如意铺路。

    大军出发前,刘邦心里还有一桩事放不下:萧何。这位丞相多年来坐镇后方,深得民心,连吕家都要敬他三分。刘邦担心,万一自己不在了,萧何会被吕后拉拢过去,到时候太子被架空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于是,他故意冷落萧何,朝堂上几次驳回萧何的奏请,甚至在私下里对侍从说:“萧丞相最近是不是觉得功劳太大,朕都管不动他了?”

    萧何何等精明,立刻察觉到了刘邦的猜忌。他急得几天几夜睡不着,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去求张良。张良正在院子里种兰花,听萧何说完,慢悠悠地浇着水:“丞相,陛下是担心你权太重,又跟吕家走得近。你呀,得让陛下放心才行。”萧何追问怎么才能让陛下放心,张良放下水壶,凑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没过多久,长安城里就传开了:萧丞相仗着权势,强买百姓的田地,还收了不少商人的贿赂。刘邦在前线听到这个消息,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这个萧何,终究还是个凡人。”等他平定英布,回到长安,萧何立刻光着膀子来请罪,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刘邦假意斥责了几句,心里的石头却落了地——一个贪图钱财、名声不好的丞相,总比一个德高望重、可能被吕后利用的丞相安全多了。他不仅没治萧何的罪,反而升了他的官,让他做了相国,还赏赐了不少金银。

    刘邦心里的天平,悄悄偏向了另一个人——曹参。这位当年跟着他在沛县起兵的老兄弟,如今在齐国辅佐刘肥,远离长安的是非圈,跟吕家也没什么往来。刘邦觉得,曹参是个可靠的人,将来若是萧何有什么变故,曹参或许能稳住局面。后来的事实证明,刘邦没看错人,他去世后,汉朝的宰相果然按照萧何、曹参的顺序更替,这不能不说是他的知人善任。

    萧何感念刘邦的信任,拖着病体制定了《九章律》。这部法典既延续了秦朝的制度,又删减了不少苛法,为汉朝的稳定打下了基础。他知道,自己这是在为刘邦守着江山,也是在为自己留条后路。

    朝堂上的暗流还在涌动。萧何、曹参这些重臣,在改立太子的问题上态度明确,坚决反对,这让刘邦的计划屡屡受挫。只有张良,始终保持着沉默。刘邦看着这位运筹帷幄的谋臣,心里总有个念头:张良不反对,就是默许。于是,他在病榻上仍坚持要改立太子,每次提到刘如意,眼里都闪着少有的温情。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背疽的疼痛越来越重,可他总觉得,只要能把如意扶上太子之位,就算死也能瞑目了。

    吕后看着日渐衰弱的刘邦,心里的盘算也越来越清晰。她不再明着反对,只是暗中联络更多的大臣,让他们在刘邦面前说太子的好话。她甚至用张良之计,找来商山四皓——这四位隐居的贤人,连刘邦都请不动,如今却被她请到了太子身边。当刘邦在宴会上看到太子身后站着这四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时,忽然明白了什么,长长地叹了口气。

    或许,有些事,终究是拗不过天意的。刘邦望着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入西山,把天空染成一片浓重的血色。他知道,自己和吕后的这场博弈,还没结束,只是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悄悄换了位置。而那个他一心想扶上高位的刘如意,将来的命运,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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