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雪的伤没有送进楼上那间病房。
不是因为医院不能治,也不是因为她伤得不够重,而是她自己不肯。地下停车场那一刀离心口太近,按理说只要还有一点理智,就该直接推进急救。可她在车里缓过最疼的那一阵之后,只抬手按着肩口,脸白得像纸,偏偏一句“上去”都没说。
沈砚替她压着伤口,低声问了一句:“能走吗?”
顾临雪当时靠在座椅里,额前全是汗,眼神却已经慢慢收回来了一点。她先看了眼那具倒在柱子边上的尸体,又看了眼停车场出口,最后才说:“现在上去,动静就大了。今晚上面那层病房,本来已经够显眼,再推进去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所有线都会跟着惊。”
她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一下。不是故意拖,是疼得厉害,气接不上。可即便这样,她还是先讲“线”,再讲“伤”。这种时候,人最先暴露出来的往往不是勇敢,而是习惯。顾临雪的习惯,就是先看局,再看自己。
沈砚听着,心里那股火不但没下去,反而更往下沉了一层。他没反驳她,甚至连“都这样了还管这些”这种废话都没说。因为他知道,顾临雪说的是对的。可越是对,越叫人烦。就像一个人流着血还在替你算后手,你没法骂她,只会更想用心去做点什么。
后来是顾家旧线的人下来清了场。
动作很快,也很安静。有人把那具尸体拖走,有人处理血迹,有人开另一辆车过来。整个地下二层像被无形地罩了一层布,所有响动都压在布底下,只剩下轮子磨过地面的轻响,还有偶尔一下很短的对讲低语。
顾临雪被带去旧宅旁边一处备用点处理伤口。
不是医院,也不是顾家明面上的地方,是个很普通的小楼,两层,门脸不起眼,楼下甚至还挂着个“管道维修”的破牌子。里面灯很旧,药味也不像医院那样正经,有种私人医生常用的消毒酒精味。替她缝合的人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没问来路,也没多看,只在剪开她肩口那片血布时,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再偏一点,你们今晚就不用忙了。”他说。
顾临雪坐在那儿,唇色发白,手指还稳稳压在椅子边沿,听见这话,也只是嗯了一声。针进肉的时候,她肩膀肌肉明显绷了一下,指骨也跟着发紧,却没叫出声。倒是那老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只继续低头缝。
沈砚站在门边,从头到尾都没走近。不是不想,是怕一靠近,自己心里那点压着的东西会更乱。血、线、伤口、停车场、赵明修,所有东西搅在一起,搅得他整个人像被什么绷住了。他如果坐下,就会想立刻去找人;可他站着,也没真冷静到哪儿去。
缝到一半的时候,顾临雪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还在这儿杵着干什么?”她声音有点哑,“我又不会立刻死。”
这话平时听起来大概还能带点刺,今夜却只剩下虚。她大概也意识到了,于是轻轻咳了下,侧过脸避开那老男人手里的镊子,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现在去找赵明修,他可能正盼着你去。”
“我知道。”沈砚说。
“知道,你还是这种脸?”
“我什么脸?”
顾临雪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像准备把谁按进地里。”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那老男人把最后一道线剪断,扔了剪刀,低声骂了句“命真硬”,也不知道是在骂她,还是在骂今晚下手没下成的人。
等包扎好之后,顾临雪自己穿回衬衣,动作慢,肩膀明显不太抬得起来。她系到第三颗扣子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像是卡住了。沈砚本来想上前,脚刚抬了一下,又停住。顾临雪自己缓了口气,还是把扣子扣上了。
“赵明修那边,今晚一定会继续收尾。”她坐回椅子里,额角还挂着汗,脸色比刚才稍微有了一点人色,“他既然敢先动我,就说明已经做好了准备。你现在如果继续按暗线走,他就会继续往暗里缩,缩到最后,缩成一摊怎么都扣不上去的烂泥。”
“那就别让他缩。”沈砚说。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顾临雪抬头看向他。她像是知道这句话后面跟着什么,又像是在等他自己说出来。
屋里的灯有点黄,不太亮,落在他脸上,压得轮廓更硬。停车场那一下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一些,不是突然暴怒,也不是大开大合地发火,而是更静了。静得让人知道,这不是忍过去了,是那股火已经烧进里面,没露出来。
“你想怎么做?”她问。
沈砚没立刻答,他走到窗边,把那层老旧的百叶帘拨开一点。外头夜色压着,路灯下面有风吹过,树影跟着晃,像很多年前那个冬夜一样——这个念头来得很快,他自己都没抓住,只觉得眼前那一排灯似乎在哪儿见过类似的,只是不是在这座城。
他松开手,帘子啪地一声轻轻弹回去。
“公开。”他说。
顾临雪眼神动了一下。
“你想明牌?”
“差不多。”
“不是差不多。”她低声说,“一旦公开,就没有收回去这一说了。前面韩承、周家、黑市,别人还能说你是回来算旧账,是私人恩怨,是仗着顾家和某些人护着在立威。可如果你在赵明修的场子里公开身份,那就是把‘听命’这两个字重新放回桌上。到那时候,不是他一个人坐不住,是很多早就装聋作哑的人都得被逼着表态。”
“那就让他们表。”
顾临雪看着他,没出声。
这句听着很简单,可背后的意思她比谁都明白。沈砚这一步,并不是单纯要针对赵明修。他是借着这件事,把那些一直观望、始终不愿明确表态的人,一并引出来。等于说,他准备把原本只在旧宅暗处运转的局面,慢慢推到更清晰的层面上。这一步很大,稍有偏差,就不再是立规矩,而是把自己置于众人的视线之中。
“你想好了吗?”她又问了一次。
沈砚这回终于回头看她,语气还是平的:“我继续躲着,他就继续用你试,用我妈试,用医院试。反正他们最不怕的,就是暗里一点点磨,我没那个闲心陪他磨。”
顾临雪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他说得没错。暗线能收权,能翻账,能清边角,却不能永远解决问题。尤其像赵明修这种人,你越从暗处逼,他越能把自己洗得像个无辜的执行者。要让这种人真正塌,只能去他最依赖的地方来上一刀——面子、位置、关系网、那些和他一起坐在闭门会里、嘴上讲金融治理实则满手旧账的人。
她慢慢坐直了一点,肩上的伤口估计扯着疼,眉头皱了皱,但没理,反而问了一句:“他明天的闭门会,知道吗?”
“什么会?”
“金融清算圈的小会,不对外,不上媒体,来的人不多,但都算有分量。”顾临雪抬手,去够桌上的平板,动作刚起一半,沈砚已经先一步拿过去递给她。她接的时候看了眼他的手,像是想说句谢谢,最终没说,只解锁翻出一张日程表。
“赵明修这人最擅长的,不是台前讲话,是在这种小场子里把话说满、把人压稳。韩承塌了,城南封盘,周家也快死透了,他现在最需要做的,是给这帮人一个交代,让他们知道局还没散,至少他这边没散。”
她把平板递过去,上面是一家私募会馆的预约记录,时间是明天下午三点,主题写得冠冕堂皇,什么“存量资产流动与区域风险应对”,地点在内环北边一家不挂牌的会所里。
沈砚扫了一眼,“就这儿?”
“嗯。”
“人全吗?”
“不会全。”顾临雪说,“但该来的会来。基金经理、投资人、银行旧关系,还有几个这些年一直靠赵明修搭桥的人。真正有意思的是里面那几位年纪大的,他们平时不轻易露面,也不轻易站边。可他们认旧话,认旧规,认有些东西不是靠钱能彻底抹平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眼神像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拎回来一段记忆。
“他们里有几个,听过你父亲说话。”
沈砚垂着眼,看着屏幕上那个会馆地址,手指轻轻压在边框上,没说话。
顾临雪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不是在算怎么进去,不是在想场子里有多少人、门口有几层安保,而是在想那一步跨出去之后,整个局会往哪边偏。像他这样的人,一旦真决定做什么,往往不是脑子一热,而是那股热已经烧透了,反倒显得冷。
“我陪你去。”顾临雪说。
这句刚出口,她自己就觉得有点多余。她这副样子,肩上缝了线,侧腰和手腕也还带伤,开车都未必利索,更别说陪着去压场。
果然,沈砚看了她一眼,“你去干什么,拆线?”
顾临雪脸色没变,“我能站。”
“站给谁看?”
“给里面那些老东西看。”她说,“你一个人进去,是砸门。我跟着进去,是顾家也到了。”
这句话很稳,不煽,也不重,却很值钱。因为很多时候,身份不是靠自己说出来的,是靠谁跟在你身后、谁愿意和你一起站在光底下说出来的。顾临雪知道这一点,所以她哪怕现在这副样子,也还是想去。
沈砚没立刻答应,他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现在这身骨头还能撑到哪一步。顾临雪被他看得有点烦,偏过头去,声音也冷了一点:“你别这么看。我又不是瓷做的。”
“我知道你不是。”沈砚说,“你比瓷硬。”
顾临雪听完,居然沉默了两秒,然后才低声说:“这不算好话。”
“我也没想夸你。”
这句出来,屋里那种一直绷着的气,反倒轻了一点。很轻,像线被人用指尖拨了一下,不至于松,至少不那么勒着。
那老男人已经收完器械,站在门边听完了后半截,才淡淡插了句:“要去可以,明天上午再换一次药。你这伤口晚上要是裂开,别回来找我,否则挨骂。”
顾临雪嗯了一声,像是对这句警告一点都不意外。
后来两人回医院时,天已经快亮了。不是整夜折腾到天亮,是城里这种地方,夜一旦出过事,就会显得特别短。车窗外灯一盏盏过去,到了住院楼底下,沈砚先下车,往上看了一眼。八层某扇窗还亮着,很小一块光,远远看过去,像一颗钉在黑里的钉子。
“你先别上去。”顾临雪在车里说。
“为什么?”
“我现在这个样子,跟你一起上去,不像话。”她靠在椅背上,脸色又有点白了,嘴上却还是那种平平的语气,“再说你妈要是醒了,看见我一身血,可能觉得你又惹出更大的事。”
她这句话不算笑话,但有一点点故意的轻。
沈砚站在车门边,低头看她,“那你……”
“我去旁边休息室躺一会儿。”她说,“洗个脸,换件衣服,等中午再跟你碰。”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只点了下头。
顾临雪把车门关上,车窗也升了上去。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强撑终于露了一点缝,头轻轻往后仰了一下,闭眼两秒,又重新睁开。沈砚看见了,但没敲窗,也没再多说。他转身进楼时,脚步仍旧很稳,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上午十点,顾临雪果然又出现了。
肩上重新包扎过,换了件黑色高领衫和宽肩外套,伤口全藏在里面,不仔细看,只会觉得她比平时更白一点。她走路还是稳,只是左臂摆得没那么自然。进病房前,她在门口顿了一下,手指在门把上停了停,像是在调整呼吸。然后才推门进去。
沈砚正坐在病床旁,手里拿着昨天那份闭门会名单,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第一句不是问伤,而是:“能撑到下午?”
顾临雪把门关上,淡淡道:“你要是别让我跟你跑楼梯,差不多。”
病房里又静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急着说闭门会。顾临雪先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声音很响,像要把夜里那点血味也一并冲掉。她抬头看镜子时,镜子里的自己还是白,白得有点过。她盯了几秒,把水龙头关上,手还撑在洗手台边沿,没立刻出去。
有那么一瞬间,她其实有点后悔。不是后悔昨晚去送那封通知,而是后悔自己判断慢了半拍。她一直觉得赵明修会先缩,会先删,会先切外围,再想着怎么解释。她没想到,对方会先动她。不是因为她比沈砚更重要,而是因为赵明修看得很清楚——沈砚刚回来,最危险的不是沈砚本人,是那个帮他把命令一条条重新接起来的人。
这一点,对方看懂了,她却晚了一步。这种晚一步,让她很烦。她抬手摸了一下肩口,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包扎处紧绷发热。疼倒还好,主要是麻。那种麻会让人有点烦躁,好像一整块皮都不属于自己。
她出去时,沈砚还坐在那儿。
病床上的母亲依旧没醒,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床单一角,很白。那份闭门会名单摊在沈砚腿上,最上面几行已经被他用笔做了记号。
“决定好了?”顾临雪问。
沈砚抬头,“嗯。”
“怎么进?”
“直接进。”
“保安会拦。”
“那就让他们拦。”他说,“拦住了,他们先丢脸。拦不住,赵明修更丢脸。”
顾临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件事也许确实只能这么做。昨天晚上那一刀,把原本还能在暗线里慢慢收的节奏直接划破了。现在再慢,再绕,反而显得虚。赵明修既然先下手,那就别怪别人去他的地盘上动上一把。
“我去准备。”她说。
这一次,沈砚叫住了她。
“顾临雪。”
她回头。
“今天进去以后,我会公开说。”
病房里空气像轻轻一滞。
顾临雪站在那里,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因为她昨晚就已经猜到一点。真正让她停住的,是他用的那个词——公开。
这意味着,沈砚不是去砸个场,不是去点名骂人,更不是去给赵明修一个台阶边上的难堪。他是要在那满屋子的基金经理、投资人和老关系面前,把自己是谁、自己回来是干什么的,第一次真正放上桌。
这一步一走,就再没回头路了。
“想好了?”她又问一次。
“想好了。”
“你要知道,一旦说了,后面很多人就不只是看你了。”顾临雪声音不高,“他们会开始站你,或者开始怕你。还有一些人——会因为你重新把这两个字立起来,而觉得自己必须先下手。”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想再让他们以为,我只是回来报几个私仇。”沈砚看着她,语气不重,“我不说,他们就一直能装。装听不懂,装没看见,装我是仗着顾家和旧关系在闹。所以这次,那就让他们听清楚。”
顾临雪没再说话,她看着他,忽然有点想起旧宅里那盏长明灯。那灯很多年没灭过,看着稳,其实芯子一直在烧。沈砚这会儿给人的感觉,就有点像那盏灯。不是猛,不是炸,是烧透了之后,光反而更稳。
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那就去吧。”
下午两点四十,会馆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那地方在内环一条不算热闹的路上,门脸很窄,没有招牌,只在侧墙上挂了块小铜牌,写着“璟和会务”,字很小,不走近几乎看不见。门口两个穿深色西装的安保站得很直,耳朵上都带着耳麦。来的人不多,车却一辆比一辆贵。有人下车时边走边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有人一下车先抬头看了眼门口,再整理一下袖口,才进去。
里面是另一套温度,厚地毯,木香,空调温度偏低,茶杯碰一下的声音都很小。
赵明修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西装,领带选得很稳,连口袋巾都没有,整个人看上去像刚从某个非常正式的路演会场下来,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他站在主桌边上,正和两位年纪大的董事低声说话,姿态很从容。昨晚那句“他不是回来算账,是回来收权”像从没在他嘴里出来过。人活到他这个份上,最厉害的不是没怕过,是怕了也能继续把样子摆好。
只是他偶尔碰杯沿的手指,还是比平时慢了一点。有人看见了,也当没看见。闭门会这种东西,最讲究的就是“懂装不懂”。谁心里没鬼,谁才会多嘴。
两点五十八,门口忽然安静了一下。不是全场都静,是离门近的那一圈人,先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几个正在低声说话的,下意识停住,端杯子的也顿了一瞬。
安保伸手拦人了,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顾临雪。
她今天没穿昨晚那身,也没刻意往弱里收,黑色外套、冷白的脸、站得比平时更直一点。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今天状态不对,左肩那边绷得太紧,像是整条手臂都不愿意多动。可她偏偏还是来了。
另一个,是沈砚。
他穿得很普通,甚至没什么像样的锋利感,和这里一屋子动辄几百万上下的人比,看不出哪里像要进来压场的人。可偏偏就是这种普通,最让人不舒服。因为这说明,他根本没打算靠衣服、靠场面、靠别人先替他铺台阶。
门口那个安保显然认识顾临雪,开口时语气还算客气:“顾小姐,今天是闭门……”
他话没说完。
顾临雪没看他,只把目光越过他,直接投向里面。那种目光很冷,冷得像是她今天不是来解释为什么到场,是来问一句“谁给你的胆子拦”。
“让开。”她说。
声音不高。
那安保喉结动了一下,手却没立刻放下。因为今天这局不是一般局,能来的都不是好糊弄的人。他如果真把人放进去了,后面不好交代。
可就是这犹豫的一秒,里面已经有人转头看过来了。
赵明修也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立刻变,甚至还保持着刚才那点很得体的笑。只是那笑浅了一层,像有人在上面擦了一下,没擦掉,只是亮度没了。反而门口那一小块地方,忽然显得很亮了。
沈砚站在那里,抬眼看向里面,视线越过安保、茶桌、那几张已经开始慢慢变色的脸,最后落在赵明修身上。
然后,他迈步,直接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