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这辈子追过不少东西。
当新兵的时候追过逃跑的猪——
当时炊事班老张养的猪半夜拱开围栏跑了,全连打了半个营区的手电筒才在操场边上把它堵住,那头猪后来成了那年春节的主菜,陈志远吃了三大碗红烧肉,觉得那晚的折腾值了。
当排长的时候追过脱靶的无人机——团里搞侦察训练,一个新兵操作失误,把无人机飞到了老乡的鱼塘里。
他带着全排在水里泡了一下午,最后捞上来一个进了水的铁疙瘩和三条草鱼。
当连长之后追过逃训的新兵——有个兵想家想得受不了,半夜翻墙想跑,他愣是从营区追到了镇上火车站,把人拎回来之后自己先累趴了。
那个兵后来成了团里的标兵,退伍的时候抱着他哭了半天。
但他从没追过一个在训练中把自己往死里跑的兵。
而且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吴汉峰!你最好死了!否则, 老子就亲手掐死你!"陈志远一边跑一边低吼。
他前面几十米开外,周海波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冲刺——
帽子跑掉了也顾不上捡,腰带扣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作训服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整个人造型活像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溃兵。
刘洋跑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刚才从地上捡的周海波的帽子,一边跑一边冲前面喊:"班长!你帽子!你帽子不要了?!"
"不要了!追人要紧!"周海波头也不回。
"你鞋带开了!"
"没空系!"
"你裤腰------"
"闭嘴!"
三人像一串被点着的炮仗,从操场一路炸到团大道,脚下的水泥路面被军靴踩得咚咚响。
与此同时,团大道另一头。
吴汉峰正以一种让赵一航和钱坤心惊肉跳的速度狂奔。
他的作训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后背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呼吸又急又重。
脑海里,系统的进度条在飞速跳动。
【百分之七十八......百分之八十三......百分之八十七......】
吴汉峰的眼前开始发飘了。
跑道两旁的梧桐树变得模模糊糊,脚下水泥路的纹理也看不清楚了。
耳边的风声和心跳声搅在一起,混成一片嗡嗡的轰鸣。
但跟昨天不一样。
昨天这个进度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太奶已经在云端里冲他招手了。
今天,他的脑子里除了系统进度条和突破两个字,什么都装不下。
太奶那碗汤暂时还没出现。
赵一航跟在他后面不到三米的地方,跑得满头大汗,一边喘一边喊:"峰哥!峰哥!快五公里了!差不多了!停下来吧!求你了!"
吴汉峰没理他。
速度又提了一点。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八十九。
钱坤已经彻底跟不上了。
他弯着腰撑着膝盖,在几十米开外的路边大口大口喘气,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抬起头,看着吴汉峰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峰哥!我跑不动了......真的跑不动了......"钱坤断断续续的喊着,"你别跑了行不行!再跑就真的出事了!"
赵一航听见后面的声音不对,回头看了一眼——钱坤已经蹲在路边了,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他咬了咬牙,转回头继续追吴汉峰。
"峰哥!算我求你了!别再跑了!"赵一航伸手想去拽吴汉峰的衣角,手指刚碰到他的后背——
"别碰我!"吴汉峰一声低吼,整个人又往前窜了一截。
赵一航被他甩开,差点被自己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体。
他抬起头,看着吴汉峰越来越远的背影,脸上写满了绝望。
吴汉峰现在的状态太吓人了。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陈志远那熟悉的大嗓门。
"吴汉峰!你这个天杀的王八羔子!给我停下来!"
陈志远冲过来了。
他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周海波和刘洋跟在他身后。
"老吴!老子今天不把你踹趴下,老子就不姓周!"
恰巧此时,团大道的主干道上,两个白头盔正朝这边走来。
正是老熟人李鹏飞。
另外一个,不是何东又是谁?
这列兵就是前几天在厕所里把吴汉峰当违规兵抓了,然后被整得差点全军覆没的那个冤大头。
今天是他们例行巡逻的第二天。
自从上次"断魂椒全席"事件之后,纠察队内部进行了一次深刻的思想整顿。
队长刘志刚在会上说了三句话:
第一,遇到脸生的,先打听。
第二,遇到淡定的,要小心。
第三,遇到吴汉峰——绕着走。
何东把这三条背得滚瓜烂熟,还专门抄了一份贴在值班室的墙上,作为纠察队的新"三大纪律"。
"李班长,你看那边!"何东朝团大道方向努了努下巴,眼睛里闪着光,"好几个人在跑,看着像在互相追着打!"
李鹏飞眯起眼睛看了看,距离还有点远,看不清人脸。
但确实看到了几个穿作训服的兵在奔跑,后面追着三个人,再后面还有一个蹲在路边的。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在闹事。
"走!过去看看!"李鹏飞整理了一下白头盔,大步朝那边走去。
步子迈得又稳又快,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纠察来了,都给我规矩点"的威严气场。
何东紧跟其后,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今天的指标了。
团大道奔跑打闹,扰乱营区秩序,至少能记三个违规。
要是再加一条军容不整——他远远看见有个人帽子都没戴——那就是四个。
四个人,两天指标超额完成,回去队长肯定表扬。
他越想越美,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