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关掉之后，修复室里只剩远处断续的炮声。
白诺在桌前坐了很久，没有点灯。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街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马猛在门口站了将近一刻钟，最终还是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白姐。”
“进来。”
马猛推门进来，把手里的油灯放在桌上，烛光把白诺的脸照出一半亮，一半暗。
“吃点东西吧，粥还温着。”
“不用。”
白诺的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纸条上，那是这三天所有的战报，一张叠一张，最上面那张纸条的背面，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马猛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认出那两个字，没有说话。
“你知道四行仓库在哪里吗？”
白诺抬起头问他。
“知道。”
马猛不明所以，老实回答：“苏州河北岸，闸北那边，离我家以前住的地方不远。”
“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最近有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马猛想了想。
“上个星期有个做粮食生意的朋友过来，说闸北大部分地方已经被日本人占了，剩下的中国军队都退到苏州河沿线。”
“四行仓库那一片还在中国人手里，听说有一支部队驻在里面，具体是哪支，他也说不清楚。”
白诺把铅笔放下，把那张纸条翻过去，正面朝上压在最下面。
“谢晋元的八十八师五二四团一营。”
马猛没有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日军已经完成了对闸北的合围，下一步就是清扫苏州河北岸这一块最后的钉子，四行仓库会是最后打的那一个。”
白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油灯。
“守军弹药不足，外部补给通道被切断，租界那边有没有人能给他们送东西进去，是决定他们能守多久的关键。”
马猛皱了下眉头。
“送进去，走哪条线？苏州河两岸日本人的哨卡这么密，怎么过？”
“所以要提前布。”白诺转过身来，“现在布，趁日本人还没完成最后合围，还有空隙可以走。”
“走租界这边的水路，沿苏州河，在日本人的警戒范围成形之前先把线搭起来，人和东西都从这条路走。”
马猛沉默，白诺接着说。
“我需要先摸清楚守军那边的情况，才能拿着具体的计划去找他要军统的配合。”
马猛看着她，没有说什么。
他跟白诺共事这么久，已经清楚一件事，她说我知道，不代表她打算照办，只代表她在盘算怎么绕过去。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白诺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帮我查驻守四行仓库的任何消息，问问他们那边需要什么。”
马猛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多久要结果？”
“越快越好。”
马猛点了点头，拿起油灯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白诺在他背后开口。
“马猛……”
“宝山城守了三天。”
马猛停在门槛上，没有回头，但拳头紧了紧。
白诺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个地名，但马猛听出来她话里压着什么。
“五百人，对着一个联队的正面冲锋，守了整整三天。”
她顿了一下。
“四行仓库那边，我想尽可能帮帮忙。那里将会是英雄们汇聚的地方，他们挡在我们身前抵御日敌，而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太难受了。”
马猛握紧了手里的油灯。
“我明白了。”他说，“我今晚就去问。”
脚步声走远了。
修复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偶发的几声炮响，沉闷地滚过来，又散掉。
白诺坐在桌前，开始撰写一份清单。
四行仓库守军可能面临的缺口逐条列出：
弹药种类与消耗速度，外科医药物资缺口，通讯器材损耗，租界这边可以协调的资源渠道，英美驻军的立场边界，以及最关键的时间窗口。
她写完，通读了一遍，在第三条下面加了一行。
通讯器材这一条，要走理查德的线。
理查德的医院在租界里，有自己的短波通讯设备，英法双语，日本人的审查到不了。
如果守军能在开战之前打通一条稳定的通讯频道，就不会再出现宝山城那种打到最后完全失联的局面。
白诺把这份清单放进系统空间，关上了抽屉。
窗外的炮声停了一阵，又断续响起来，方向是北面。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接下来每一步的顺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马猛那条线最快，明天上午就能有消息。
理查德那边她需要亲自谈，电话里说不清楚，要见面。
见面就意味着出殡仪馆。
而卫霖那边，她还没跟他说过这个事。
她睁开眼睛，把油灯的灯芯拨亮了一点，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压得很小，只有拿近了才能看清楚。
【四行仓库守军物资补给线、需借军统渠道协调租界商会请示。】
她把这张纸叠成三折，放在桌角，等天亮之后走裁缝铺那条线送出去。
灯芯燃得很稳，把整个修复室照得昏黄。
白诺坐在那束光里，把桌上最后几张空白纸按照边角对齐，压在镇纸下面，然后把手放在膝盖上，不动了。
远处的炮声在黑暗里沉沉滚动，一波未平又起一波。
她想起记忆里宝山城最后一份战报里那行字。
【守军弹尽，巷战至终。】
谢晋元这边还没到那一步。
但距离那一步，已经不远了。
天快亮的时候，殡仪馆后门响了两声，停顿，再响了一声。
是马猛回来的信号。
白诺站起来去开门，马猛走进来，脸上沾着夜露，把棉袄领子往下拉了拉，低声说：
“联系到人了。”
“谁？”
“八十八师后勤处有个副官，以前跟租界商会这边有往来，现在就在四行仓库里面。”
马猛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递过来。
“他托人带了一封信出来，是昨天带出来的，我今晚才转到，上面有他们现在最缺的东西，让外面的人能接济就接济一点。”
白诺展开那张纸，字写得密，灯光下勉强能看清楚。
缺的东西排在最上面，第一条是医药，第二条是步枪弹，第三条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如有可能，请告知外面是否还有援军。
白诺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攥在手里。
“他有没有说守军现在的状态？”
马猛低下头。
“说了。”
他停了一下。
“说士气还在，但已经有人开始问，守下去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