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收容点的回信在第三天夜里到了马猛手上。
马猛敲门的时候带了两张条子,一张是沈遇那边中转过来的,一张是接应小队自己写的。
白诺先看沈遇的。
【船队已过封锁线,全员安全,预计明天傍晚到嘉定】
她把条子放下,拿起第二张。
接应小队的字写得比沈遇的人潦草,纸上还沾着泥点子,但内容很具体。
【杨小六要求带三名重伤员一起走】
马猛站在旁边,把条子上后半段的意思复述了一遍。
“接应的人说劝过了,说收容点有军医能处理,但杨小六不肯。”
“他怎么说的?”
“他说收容点的军医连消毒酒精都不够用,这三个人留在那里就是等死。”
马猛顿了一下。
“他还说白姐那里有他见过最好的医疗工具,只要能送过去,这三个人都能活。”
白诺把条子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接应小队补的。
三名伤员情况:一人右腿截肢术后感染发热,一人左肩贯穿伤失血过多,一人前胸枪伤弹片残留。
她的目光在最后一条上停了两秒。
前胸枪伤,弹片残留。
“告诉接应的人,按原计划走,伤员一起带。”
“到租界边界之后走青帮码头,让沈遇安排装卸掩护,从后巷进殡仪馆。”
马猛点头转身要走,白诺叫住了他。
“马猛。”
“嗯?”
“修复室旁边那间空屋,你去收拾一下,把地上的棺材板挪开,铺三张行军床。”
白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角落的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
“再烧两大锅开水备着。”
马猛看了一眼那个布包,认出来是白诺平时存放缝合器具的那个。
“你打算亲自动手?”
“前胸弹片残留的那个,收容点的军医处理不了,杨小六也处理不了。”
白诺把布包放到桌上,解开系带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
“只有我能。”
马猛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白诺一个人站在修复室里,听着马猛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消失。
她回到桌前坐下,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她做为入殓师,只有一些简单的处理工具……
但是,她上次升级之后,有了商城。
商城里的物资排列整齐,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现代医疗器械,在一套手术钳组上停了一下。
止血钳,蚊式钳,组织钳,持针器。
还有一个大瓶的生理盐水、一小瓶利多卡因,一瓶碘伏,三包无菌纱布。
够用一次手术的了。
看着三千积分的售价,她在心里暗骂商城黑心。
“那我租呢?91积分租一次可以吧!”
白诺破罐子破摔。
系统商城闪烁几次,居然真在手术套装下面增加了一个租赁价格:91积分。
好好好!
她睁开眼,把空间关上,开始在脑子里过手术流程。
子弹从前胸穿入,碎片嵌在肺叶边缘。
这个位置如果不取出来,碎片会随呼吸移动,划破肺膜,几天之内就是气胸,然后是死。
但取出来的过程同样要命。
1937年的条件下,没有X光定位,没有呼吸机辅助,没有无影灯,她要在一盏油灯和两根蜡烛底下,凭手感把一块不到两厘米的金属碎片从肺叶边缘剥离出来。
稍微偏一点就是大出血。
白诺把手摊开放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十根手指。
稳的。
没有抖。
只当过阎王的人,现在要来当医生了。
她把手收回来,开始准备明天要用的东西。
第二天傍晚,马猛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
“到了。”
白诺放下手里的活,跟着马猛走到后巷。
巷子里停着一辆青帮常用的板车,车上堆着几匹布料,布料底下垫着木板,木板下面是人。
沈遇的一个手下站在车旁边,穿着码头工人的短褂,肩上搭着一条脏毛巾,跟周围装卸货物的苦力看不出区别。
“三个伤员都在车底下,杨小六自己走过来的,从另一条巷子绕的。”
话音刚落,巷子拐角处出现一个人影。
瘦,比离开的时候瘦了不止一圈,颧骨撑起来的脸上有一道从眉尾拉到耳根的新疤,已经结了痂,颜色暗红。
衣服不合身,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的手腕上青筋分明。
但走路的姿势变了。
脚步稳,肩膀不再往前塌,腰杆挺着,像是身体里多了一根撑不断的东西。
杨小六走到白诺面前,站定。
“白姐,我回来了。”
白诺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道新疤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伤员先搬进去。”
杨小六回头招呼了一声,马猛和码头工人一起把布料掀开,露出底下三个人。
最先被抬出来的是右腿截肢的那个兵,白诺扫了一眼绷带的颜色和缠法,认出来是杨小六的手法。
“截肢是你做的?”
“是,在罗店撤退的路上做的,没有麻药,四个人按着他,我用的是您教的翻瓣缝合。”
白诺蹲下来掀开绷带看了一眼断端,缝合线迹粗糙但该扎紧的地方都扎紧了,引流口的位置也留对了。
“皮瓣留够了?”
“留了,量了两遍才下的刀。”
白诺把绷带盖回去,点了一下头。
“感染需要处理,但命保住了,做得不错。”
杨小六咧了一下嘴,那道新疤跟着动了动。
第二个伤员是左肩贯穿伤的,人已经昏迷了,脸色白得像纸。
白诺摸了一下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
“失血太多,需要输液补盐水。”
她扭头看马猛。
“开水烧好了?”
“两大锅,都晾到温的了。”
“行,先把这两个搬到隔壁屋里去。”
马猛和杨小六一人抬一个往里走,白诺留在原地,等最后一个伤员被搬下车。
这个兵比前两个年轻,看着不到二十岁,胸口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有干涸的血迹和渗出的黄色液体。
白诺把手掌轻轻按在他胸口纱布旁边的位置,感受了一下呼吸的幅度和频率。
浅,快,右侧胸廓活动比左侧明显受限。
她把耳朵贴近伤员胸口,听了几秒。
右肺呼吸音减弱,有细小的湿啰音。
“什么时候受的伤?”
杨小六从屋里出来,擦着手上的水回答。
“五天前,罗店外围阵地最后一次日军炮击的时候,一发炮弹落在战壕边上,弹片飞进来的。”
“当时怎么处理的?”
“我用纱布堵住了入口,上了止血粉,外面加压包扎。”
杨小六的声音顿了一下。
“弹片我没敢取,位置太深了,我怕一碰就大出血。”
白诺把伤员的纱布边角小心掀起一角,看到入口的伤道边缘已经开始发炎,周围皮肤泛红发热。
“你做得很好。”
她把纱布盖回去,站起身来。
“这个位置,在战场上硬取就是送命。”
杨小六听到这句话,绷着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但现在必须取了。”
白诺转身往修复室走。
“再拖下去,弹片会划破肺膜。”
杨小六跟上来,声音急了一点。
“白姐,这里的条件能做这种手术吗?”
白诺推开修复室的门,桌上已经摆好了她昨晚准备的那个布包,旁边放着两盏油灯和四根白蜡烛。
她没有回头。
“你去把那两大锅温水端一锅过来,再找三条干净的白布巾。”
“马猛,去把后门从里面栓上,今晚不管谁来敲门都不开。”
马猛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门走。
杨小六站在门口没动。
“白姐。”
白诺这时候才转过身来看他。
杨小六的眼眶有些红,嘴唇抿着,脸上那道新疤在烛光底下颜色更深了。
“这个兵叫赵根生,安徽人,十八岁,罗店守了九天没退过一步。”
他的嗓音哑了一下。
“他在战壕里跟我说过,他还没见过他刚出生的儿子。”
白诺的手指搭在布包的系带上,没有解开。
她看着杨小六的眼睛,那里面有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犹豫。
是见过了太多人死去之后,对每一条还能救的命的不肯放手。
“去端水。”
白诺解开布包,把里面的器械一件一件摆到桌面上。
杨小六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
白诺等他走远,闭上眼睛,意识再一次沉入系统空间,手指准确地摸到了那套手术套装。
“兑换!”
她把东西取出来,放在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外面传来杨小六端着水盆往回走的声音。
白诺拿起那把蚊式钳,在烛光下转了一下,钳尖反射出一点锐利的光。
她把钳子放到沸水里消毒,水面泛起细密的气泡。
修复室的门被推开,杨小六端着水盆走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些器械,手上的水盆晃了一下。
“白姐,这些东西……”
“别问。”
白诺把袖子卷到肘部以上,开始用碘伏洗手。
“你过来,站我对面,按我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