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彦民被记大过处分、暂时停课反省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散了压在十五班头顶的乌云。走廊里又有了笑声，课间的喧闹恢复了往日的活力，连今天晚自习的灯光都似乎比前几天亮了几分。
陆沉趴在桌上，脑子里转着两件事，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怎么都解不开。
第一件：刘雨葭明天就回来了。她说“等我回来”，他说“我去接你”。火车早上六点到站，他要五点起床，赶最早的一班公交车。想到这里，他的心跳就快半拍，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他已经好几天没见着她了，手机里的那句“我想你了”还躺在对话框里，每看一次，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第二件：薛昭远。
今天上课的时候，她从他座位旁边经过，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陆沉的心湖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为什么要对他笑？她平时不怎么跟他说话的。难道她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礼貌？陆沉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叹了口气。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得脑袋发胀，想得心跳忽快忽慢。
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陆沉正胡乱地把课本塞进书包，忽然——
“喂，陆沉。”
有人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那触感轻得像蝴蝶落在皮肤上，却让陆沉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愣住了。
薛昭远正站在他面前，微微俯身，马尾辫垂在肩头，指尖捏着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的纸条。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秘和调皮。
“敢不敢跟我去个地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神秘，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热气拂过陆沉的耳廓，让他半边脸都麻了。
陆沉张了张嘴，想说“去哪”，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傻乎乎的点头。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完全短路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咚咚咚咚，像要把肋骨撞碎。
薛昭远笑了笑，转身往外走。那个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耀眼，陆沉觉得自己的魂都被勾走了。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收拾，课本和练习册散了一桌。他听到身后杜靖博吹了一声口哨，那口哨声里带着明显的起哄和羡慕，但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他的眼睛里只有前方那个轻盈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走廊。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惨白的光照在薛昭远的马尾辫上，每一根发丝都像是镀了一层银边。陆沉跟在她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他能闻到她身上飘来的淡淡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或者洗发水的味道，干净、清甜，像雨后栀子花的味道。他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太顺畅，每吸一口气都要刻意控制，生怕自己喘得太大声。
下了楼梯，他们避开了正在操场上巡查的值周老师。薛昭远对学校的巡逻路线似乎了如指掌，她拉着陆沉躲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等值周老师的脚步声走远了，才猫着腰从学校后门溜了出去。她拉他手腕的那一下，指尖冰凉，力道却很坚定。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却好看得不像话。他的手腕被触碰的地方像着了火，那火沿着手臂一路烧到心脏，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出了校门，薛昭远放慢了脚步，和他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陆沉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鼻梁的弧度像一道优美的山脊，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就不问问去哪？”薛昭远忽然偏过头看他，眼睛里闪着光。
“去哪都行。”陆沉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这话怎么听都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意味，像是什么承诺似的。
薛昭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你这人真有意思。”
陆沉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街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阴影，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他从来没有觉得夜晚的街道这么美过，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脚步这么轻过。
薛昭远对这一带似乎很熟悉，七拐八拐，穿过两条狭窄的街巷。巷子里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他们看。薛昭远冲那些猫“喵”了一声，猫“嗖”地跳走了，她回过头冲陆沉吐了吐舌头。那个表情天真得像个孩子，和学校里那个高冷的女神判若两人。陆沉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被狠狠击中了。
终于，她在一家挂着“星空网吧”招牌的门店前停下了脚步。
霓虹灯管在暮色中闪烁着紫红色的光，把她的脸映得明明暗暗，像是蒙上了一层梦幻的滤镜。招牌上的“星空”两个字缺了一角，但紫色的光芒依然执着地闪烁着，把整条巷子都染上了一层暧昧的色彩。
“就是这里。”她转头看向陆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我经常来这儿查资料、看电影。”
两人走进网吧。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混杂着烟草味、泡面味和汗味的温热空气扑面而来。陆沉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但很快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不想让薛昭远觉得他矫情。
“你不会从没来过网吧吧？”看到陆沉充满好奇又茫然的眼神，她好奇地问。
陆沉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挠了挠头，有些窘迫地承认：“还真没有……”
他以为薛昭远会笑他，可她没有。她只是弯了弯眼睛，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风：“没关系，以后就轻车熟路了。”
以后。她说“以后”。这个词在陆沉心里炸开了一朵烟花。以后是什么意思？她还想带他再来？还是随口一说？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心脏砰砰直跳，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自然地拉起他的手腕，轻轻穿梭在网吧走道。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声、鼠标声和偶尔的笑声混在一起，昏暗的灯光下，一排排CRT显示器闪烁着幽幽的蓝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鬼魅一样。有几个染着黄毛的青年叼着烟，斜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打游戏。陆沉下意识地往薛昭远身边靠了靠，不知道是想保护她，还是想被她保护。
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陆沉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生怕自己通红的脸暴露了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握得很轻，但那种触感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皮肤上。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她拉过多少人的手腕？她对别人也这样吗？还是只对他？
薛昭远熟门熟路地找了个角落的双人机位，拉着陆沉坐下。这个位置很隐蔽，在网吧最里面的角落，旁边是一堵墙，另一侧是过道。两台电脑并排摆着，椅子挨得很近。她松开他的手腕，在椅子上坐下来，然后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坐啊，愣着干嘛？”
陆沉僵硬地坐下，屁股只沾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像一个刚入伍的新兵。他不知道手该放哪，脚该往哪搁，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帮你开机。”她凑过来，手指点着主机上的按钮，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胳膊。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钻进陆沉的鼻腔，让他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甚至不敢转头，因为一转过去，他的脸就会贴到她的头发上。他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显示器，眼神空洞，大脑一片空白。
“等屏幕亮了，输入这个账号和密码。”她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一串数字，手指白皙修长，动作行云流水，像弹钢琴一样优雅。陆沉盯着她的手指看，看得出了神。她敲完最后一个键，转头发现他在发呆，轻轻推了他一下：“看什么呢？该你了。”
陆沉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够键盘。他的手在发抖，连着输错了好几次密码，屏幕上的小星星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他急得额头冒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薛昭远倒是不急，就那么托着腮帮子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温柔的耐心。
终于，屏幕跳出了桌面，他竟生出一种小小的成就感，像小时候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那样。
“我包了通宵。”薛昭远打开自己的电脑，转头看向他，眼神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掉进了眼眶里，“今晚带你看个超好看的电影，《阿凡达》，你看过吗？”
陆沉摇了摇头。他连网吧都没进过，更别说看电影了。他唯一看过的电影还是学校组织的那种爱国主义教育片，黑白的，看得人昏昏欲睡。
“那你可赚了！”她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半度，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这电影太震撼了，讲的是人类去潘多拉星球，和纳美人的故事。里面的悬浮山、奇异生物，还有那种跨越种族的羁绊……反正你看就知道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打开播放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整个人透着一股鲜活的朝气。她说话的时候眉毛会跟着上扬，眼睛会发光，嘴唇会弯成好看的弧度。陆沉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薛昭远和学校里那个高冷的女神判若两人。那个在学校里不苟言笑、走路都带着距离感的薛昭远，和眼前这个笑起来像个孩子的女孩，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电影即将开始的画面在屏幕上闪烁，潘多拉星球的蓝色光芒映在两人脸上，把他们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层梦幻的蓝。薛昭远侧过头，冲他笑了笑：“准备好了吗？”
那一瞬间，陆沉觉得时间都慢了下来。她的笑容在蓝光中显得格外温柔，眼睛里的光芒比屏幕上的潘多拉星球还要耀眼。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腿不自觉地发抖。
他忽然想起——明天早上六点，刘雨葭的火车就到站了。
那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可冷水只浇了一瞬，薛昭远的声音又像一团火，把那点凉意烧得干干净净。
“准备好了吗？”她又问了一遍，歪着头，眼神里带着一点调皮。
“准备好了。”陆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的心脏还在狂跳，但已经不是因为紧张了——而是一种混合了兴奋、期待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心动。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夜晚将会在他心里埋下一颗他无法控制的种子。而那颗种子，很快就会破土而出，把他原本以为清晰无比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