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意拜入宗门之后,凌辰不再漫无目的游荡,转而朝着青石郡中心城镇前行。他脚下的路不再是被风雪裹挟的迷茫流浪,而是一条有了明确方向的前行之途。想要踏入修行界,首要之事便是打探周边宗门讯息,筛选出适合自己蛰伏修行、兼顾阵道传承的正统宗门——不是每一座宗门都适合他,他需要的不是最强大的,也不是最有名的,而是最适合隐匿身份、潜心修习阵道的那一座。
青石郡地处南疆边陲,疆域辽阔。从郡北的荒山野岭到郡南的深谷幽林,横跨数百里山川河谷,其间散落着数十座大小城池与无数村落。这里远离青云域的权力中心,灵气浓度远不如中州那般充沛,修行氛围不算鼎盛,却也因此成了许多不愿卷入风云争斗的散修和小宗门理想的栖身之所。郡内坐落着数座大小不一的修行宗门——有底蕴浅薄的三流小宗,依附于某些大家族或大势力勉强生存,连护山大阵都简陋得挡不住凝魂境修士的全力一击;也有立足数百年的老牌宗门,虽算不上名震一方的大派,却根基扎实、传承有序,培养出过不少名动一郡的强者。寻常散修、凡尘少年,皆以拜入宗门为荣。在这片灵气稀薄的边陲之地,散修之路无异于在沙漠中独行——没有功法传承,没有丹药供给,没有师长指点,连突破聚气境都难如登天。唯有依托宗门资源——功法典籍、修炼洞府、丹药灵石、前辈指点——方能脱离凡胎、踏足仙途。
半日脚程,凌辰踏入青石郡最大的边陲城镇——落云镇。远远望去便觉气势不凡:两丈高的青石城墙沿着地势蜿蜒而上,将整座镇子拢在其中,城墙历经数百年风雨剥蚀仍棱角分明,墙垛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镇门洞开,挑着担子的农人、牵着骡马的商队、背着行囊的旅人流水般进进出出。相较于乡村集市的简陋杂乱——那日他被困的集市不过是土路旁一片夯实的空地,几个竹筐几堆冻梨便算是一个摊位——落云镇烟火鼎盛。主街两侧挤满了青砖灰瓦的铺面,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打声此起彼伏,茶馆酒肆的幡子在风中翻卷,药铺门前晒着一排排装了草药的簸箕。往来人流繁杂,其中偶有身着青衣、身带灵气的修士穿梭往来。他们步履轻盈,每一步落地都带着微不可察的灵气波动,脚下的地纹在接触他们的鞋底时微微避让——那是灵气对凡尘纹理的本能排斥;气质出尘,与凡尘百姓截然不同。凡人在街面上行色匆匆、面露疲惫与劳碌,而修士的眉目间却带着一股俯瞰世俗的从容与淡漠。
这是凌辰跌落凡尘三月以来,首次近距离接触正统修士。在青石村那片穷乡僻壤,连一个聚气境的散修都见不着,村中老小一辈子只见过几回云游道人路过,哪能分辨什么修士和江湖骗子。如今在落云镇主街上,短短一条街便遇见了不下三五拨修士——有穿青衣背负长剑的年轻弟子,脚步轻快似在赶路;有锦衣华服的中年修士坐在酒肆窗边独自饮酒,指间夹着传讯玉简偶尔瞄一眼;也有两个白须老道在药铺门口与掌柜讨价还价,手里捏着几株灵气盎然的灵草。这便是修行世界的入口了——落云镇是青石郡的门户,往来的修士虽品阶不高,却已是凌辰重返修行世界、探听宗门讯息的最佳跳板。
他收敛周身所有气息。敛息阵无声无息地运转着,将周身的风纹、地纹、生纹完美融入环境纹理中,在旁人的感知中,他与路边一块石头、一株枯草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是衣衫朴素、身形清瘦的少年模样——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麻衣虽已洗净晾干,仍流露出掩饰不住的窘迫与卑微。混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他与这镇上无数寻常的乡野少年别无二致。完美隐匿自身踪迹——九层封印依旧压制灵力,丹田一片荒芜,道基残骸无声,混沌道体沉寂如石。无人能从他身上窥探出半分异常——即便是有心人用灵识扫视,能感应到的也只是寻常凡人的气息,最多会觉得这少年气血比普通凡人略足几分,但那在常年干农活的农家子弟中再常见不过。更无人知晓,这看似平凡的少年,早已铸就无上道心,掌控玄妙阵道——困住七八名地痞的迷踪阵、震裂周莽肩腰筋骨的风刃、能将自身彻底融入环境的敛息阵,皆是出自他之手。
镇中茶楼酒肆,是往来旅人、修士交流讯息的聚集地。修行界的消息流通自有规律——大宗门靠传讯玉简和信使,散修和小宗门则靠口耳相传。各类江湖传闻、宗门秘辛、修行动态尽数汇聚于此,三教九流的人被同一锅热茶泡软了嘴,什么消息都往外吐。凌辰寻了一处临街茶摊落座——不是那种雕梁画栋的大茶楼,那类地方常有宗门弟子包场,人多眼杂,不适合他旁敲侧击地打听消息。这个街边茶摊只有几张粗糙的木桌和几只褪了漆的茶壶,简陋却安全。茶摊老板是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看也不看他一眼便把一壶热茶、一只缺口茶碗搁在桌上,懒洋洋地往回走。凌辰点上一壶粗茶,静静侧耳倾听周遭闲谈。茶摊上已经聚了几桌人,有挑着担子歇脚的货郎,有拄着拐杖的独行老者,最热闹的一桌是几个散修打扮的汉子,身上的灵力波动极微,聚气中期到头了,脸上却挂着游历天下无所不知的得意。他们说话声最大,谈论的内容也最有价值——凌辰离他们正好隔一张桌子,能听清每一个字,也不必担心谁会留意一个喝粗茶的凡人少年。
人声嘈杂,流言纷飞。茶摊上酒肆里,消息像茶壶里的水一样翻腾个不停,真假参半。有人谈及郡内势力纷争——大概是某个小宗门和另一个小宗门为了争夺一条新发现的劣质灵脉起了冲突,已经打了好几场,死了几个聚气期的外门弟子。有人议论深山妖兽作乱——说是最近荒山深处不知从哪冒出来几头赤鬃狼,离聚气后期修士单挑都未必能胜,已经咬伤了附近好几个猎户,周围的村民开始求镇上的散修凑钱进山剿狼。更多人热议的,却是各大宗门的年度收徒大典——这才是此刻茶摊最火热的话题。每年冬末春初,青石郡各大宗门便会陆续开启收徒考核,广招新血,补充外门弟子的缺口。对于无数凡尘少年和散修子弟而言,这是一年之中唯一能鲤鱼跃龙门的机会,错过便要再等一年。
“听闻近日苍云古宗即将开启外门收徒,广纳天下良才,只要根骨尚可、心性端正,皆有机会入门!”
这句话落入凌辰耳中,他端茶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说话的是那几个散修中的一人,声音比旁边几桌都大,用的是那种掌握第一手消息之后特有的得意语气。他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苍云古宗可是咱们青石郡周边最顶尖的宗门!”散修汉子说这话时竖起拇指,口沫横飞,仿佛自己就是苍云古宗的弟子一般。他接着数落着附近其他几家的短处:“立宗千载,底蕴深厚,远超周边那些小宗门——那些三流小宗加起来都比不上它一座藏书阁。入门便可习得正统修行之法,还有机会修习旁门异术!别家只会教引气淬骨,苍云可是阵道丹道器道啥都教,光阵道一篇的入门教材就不下一百册。据说还有阵道长老专门带弟子,在那边学阵法,比跟着野路子瞎摸索快多了!”这几句话比任何宗门告示都让凌辰觉得心跳微微加快。
“只可惜苍云古宗门槛不低。”另一个散修喝口茶,慢悠悠地泼了盆冷水,“每年收徒寥寥——听说去年外门收徒公告贴出来时,镇上的报到处排了三天的青壮队伍,最后只录了不到二十人,剩下的全是自行散去。无数凡尘少年慕名前往,大多都是无功而返。你说根骨?光根骨好有什么用,人家还要看心性、看悟性、看你在考核里能不能撑到最后一关。”
阵阵交谈声落入耳中,凌辰眼底微动,心中已然有了计较。苍云古宗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说——他在青石村流浪时,偶尔在山道上听过往的货郎和散修闲聊,说青石郡最好的宗门是苍云古宗,千年底蕴,行事低调,最特别的是除了正统的灵力修行之外,还招收修习阵道、丹术、器道的弟子。当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只是把这话记在了心里。如今再次听到苍云古宗的名字,而且伴随着“旁门异术”这个他最需要的标签,那颗从未乱过的心罕见地加速跃动了两下。
他继续静心打探。数日之内,他辗转于落云镇各处——茶摊、酒肆、客栈大堂、镇中心公告栏、药铺门口供散修歇脚的长凳、甚至镇外官道上供骡马饮水的驿站。他没有直接向人打听苍云古宗——一个凡人少年特意追问某个宗门的收徒细节,太容易引起注意。他只是每天换一个地方喝茶、摸路,混在歇脚的凡人和冒进的小修士中间,从他们嘴里一点一滴捡着所有能捡到的宗门讯息,逐一比对郡内各大宗门优劣。那些三流小宗——连护山大阵都是半吊子的遮眼法,藏书阁里最值钱的功法不过是聚气期的几本残卷,内门弟子勉强突破凝魂便是全宗的指望。传承残缺,根本无法支撑他的阵道修行,入之无益。而少数顶尖大宗门——除了苍云古宗之外,附近还有一两座实力更雄厚的宗门,有的主修武道,有的主修剑道。门槛极高——入门资格多由家族渊源或灵石捐献铺垫,外门弟子至少需要聚气期以上的修为方能报名。筛查严苛——层层核验身份来历,还要检查经脉资质、灵根属性,恨不得把你的血脉传承往上推三代。且眼线遍布——萧家绝对会盯着这些显赫的正道力量,只要凌辰现身报名,不用等到初试,恐怕当天晚上他的名字就会被暗探报到萧绝耳中。极易排查出他的过往踪迹,暴露自身隐患,风险太大。
唯有苍云古宗,恰到好处。此宗立足青石郡千载——千年的风霜足够将它的护山大阵磨得比铁匠的老砧板更沉更稳,也足够将它的根基压进郡内最深处的泥土里。底蕴浑厚——虽没有最顶级的灵脉和最奢靡的资源,却有足够的时间积累出一套完整的传承体系。藏书阁收录海量基础修行典籍、异术杂谈,其中便包含零星阵道记载。按茶摊上那些散修的说法,光阵道入门的书就不下一百册——虽然这些书放在真正的阵道宗师眼里不过是入门读物,但对刚刚突破初级阵纹师的凌辰而言,恰好够他再次汲取养分。足够他现阶段参悟精进、夯实阵道根基。宗门行事低调——不像某些大宗那样年年对外办比试大会耀武扬威,不张扬、不嗜杀。历代宗主似乎都秉持着传承大于争霸的治宗理念,极少卷入青石郡的权力纷争。庇护门下弟子——这也是苍云古宗最吸引他的特质之一。凡入苍云者,只要不主动在外犯下滔天大罪,宗门都会对外宣称“这是我门弟子”,以此阻挡外界骚扰。是绝佳的蛰伏之地。
更重要的是,苍云古宗地处郡内深山腹地。通往宗门的主路在镇外的某个山口分岔,再往前就是绵延几十里没有城镇的荒山野岭。与世隔绝——每日进出的只是采购物资的外务弟子和偶尔经过的驿使,消息比蛇爬还慢。讯息闭塞——它在这个时代依然偏传统,极少向外扩散宗门动态。恰因如此,萧家与影杀楼的势力难以渗透——这些藏在深山密林中的老宗门对于萧家眼线来说是成本极高且回报几乎为零的盲区,派探子潜伏几年都不一定摸到有价值的信息,远不如蹲在那些大城驿站听来往的客商可靠。足以让他安稳蛰伏、潜心修行,不被外界纷争打扰。他可以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待上很久,不用担心某天在膳堂里撞见一个眼熟萧家的暗探、或是在试炼中被影杀楼安插的内鬼在暗处偷偷描绘他的长相。
最关键的一点,苍云古宗兼容并蓄。不仅主修正统灵力修行——拥有完整的聚气到凝魂、通玄乃至王者境的传承体系;亦接纳阵纹、丹术、器道等旁门修士。这在青石郡周边绝无仅有——其他宗门就算有阵道传承也只是零星几本残卷,根本不成体系,更不用说安排长老亲自带教弟子。对异术修行极为包容——弟子可以同时修习灵力和阵道。这不是每座宗门都能容忍的——许多正统宗门认为阵道是“杂役之学”,学了会耽误练气淬骨,不许弟子分心。完美契合他以阵道为主、正统修为为辅的修行前路。他需要阵法来战斗,也需要一部分基础功法来疏通最后那些被封禁的经脉。两者并行不悖,像两道轮轨撑住他重新上路。
几番权衡,凌辰心中再无犹豫。这五天他跑遍了落云镇每一条巷子和每一处歇脚的地方,看过其他宗门贴在镇碑前的招募告示,听过各色散修评价不同宗门的私房话——最终指向的都是同一个方向。他的目光越过茶摊旁堆满落叶的低檐,望向落云镇外山峦缠绕的方向。前路既定,便是苍云古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