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褪尽,天边只露出一线极淡的银灰。苍云山脉笼罩在氤氲雾气之中,峰峦如浸泡在牛乳里,只露出几抹深青色的山脊。山道两侧的竹林在无风的黎明中静止如画,偶有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打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一道白衣身影无声地穿过山门。
凌辰没有回头,脚步却比平时慢了几分。这条从主峰直通山门的青石道,他走过无数次——杂役院清晨劈柴时要走,去阵阁修复阵法时要走,大比之日万众瞩目下也走过。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走出去便不再是苍云弟子,而是孤身踏入一片杀机四伏的未知前路。身后是数月凡尘岁月的最后一座驿站,身前是万里中州与一场跨域而来的追杀。
他在山门外的最后一级石阶上停了半步。晨风从山下吹来,掀起他衣袍的一角,露水打湿了靴尖。他终究还是回了一次头——目光越过那道青龙浮雕的巨石拱门,望了一眼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苍云群山。主峰大殿的飞檐在雾中只露出一个黯淡的剪影,后山的竹林被雾气遮去了大半,只有山涧溪流的水声隐约可闻,叮咚如昨。
数月蛰伏,凡尘历练。从修为尽失的废人到通玄境修士,从杂役院的劈柴挑水到护道天骄的宗门荣耀——这座山门见证了他从深渊底部爬回人间的每一步。杂役院那间漏风的通铺、修复聚灵阵时被长老发现的那个午后、兽潮中站在城墙上一道一道刻下护城阵纹的血与火、擂台上苏浩与楚玲相继倒下的瞬间——每一幅画面都在他脑海中闪过,又像晨雾一样缓缓飘散。
别了,苍云宗。别了,青石郡。
凌辰收回目光,再也没有停顿。脚下的步伐却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几分,白衣身影沿着蜿蜒山道向下疾行,很快便消失在茫茫晨雾之中,像一滴露水化入了无尽的山海。
识海中,玄老沉默了一路。直到凌辰掠过后山废弃的采石场,彻底离开苍云宗护山大阵的笼罩范围时,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不再是平日那副古井无波的从容,而带着一种极淡的怅惘——像一个站在岸边目送远帆的老人,明知帆该离港,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老朽活了这么些年,亲眼见证过三代玄凌族人踏上远行路。每一代走的时候,都是孤身一人。这是玄凌家族的宿命吗?”
凌辰没有回答。他知道玄老并非真的在问他要一个答案。果然,玄老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前方三十里便是青石郡与苍云山脉的交界处。老朽感应到,萧家的血符波动比昨夜又强了几分,暗卫应该已经集结完毕。你只有两天,或许更短。”
“够了。”凌辰的声音不高,却笃定得像一枚钉子钉进木头里,“两天够我穿过青云域边境,进入蛮荒古地。那片地方不受任何势力管辖,地形复杂,妖兽横行,阵纹节点天然紊乱,最适合隐匿行踪。到那时,就算萧家的血符还在,他们想在方圆万里的原始山脉中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说话的同时,脚步没有片刻停歇。加速阵纹在脚底时隐时现,将他通玄境的爆发力与阵纹的辅助效能叠加到了极致,身形在山林间化作一道几乎看不清轨迹的白影。
从苍云山脉到青石郡北部边境,直线距离约摸百里。沿途有三座小镇、两处官道关卡,以及无数散布在山间的猎户村落。凌辰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地点——不走官道,不穿城镇,不靠近任何有炊烟的地方。他翻山越岭,专挑密林深处和废弃的采药小径行进。那些被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狭窄湿滑,两侧荆棘丛生,他却如履平地。
途经最后一座属于苍云宗势力范围内的镇子时,他在镇外那座废弃的山神庙里歇了片刻。这不是他第一次到这座庙——当初刚入苍云宗时,他曾被派来这里打扫过香灰,那时他还是个聚气境都没恢复的杂役,连庙门口的石阶都要分三次才能扫完。如今再站在同一座破败的庙门前,他已身负通玄境修为,感知力稍一铺展便笼罩了整座山头。
也正是在这片刻歇息中,他确认了自己最担心的事——那道血符的波动真的在增强,而且方位正在朝他靠近。不是错觉,不是疑神疑鬼,而是那道跨域而来的杀机确实在移动。从极远的西南方向缓缓北移,速度不快,但方向始终锁定在他身上,从未偏离。
凌辰思绪飞转,将当下的局面迅速拆解、重组。萧家暗卫的精锐性质决定他们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横扫沿途城镇,只能轻装追击。而轻装追击最怕的就是复杂地形——一旦猎物钻进深山老林,追踪难度便会成倍增长。他擅长的阵纹布设与地形利用,正适合在这种环境中周旋。
“路线是否需要调整?”玄老的声音适时响起。
“不必。”凌辰将地图重新卷好,从破庙中站起身,将一杯温热的清茶搁在积满灰尘的供桌上——那是墨玄临别时塞给他的灵茶,他以随身携带的竹筒和山泉水在庙外现煮了一壶。青烟袅袅升起,融进山神庙残破的顶梁间,像是某种无声的祭祀。
供桌后那尊早已面目模糊的山神泥塑在灵茶的氤氲热气中若隐若现,泥胎上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凌辰对着泥塑微微颔首,没有许愿,没有祈求,只是这么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推门。
破庙外,天色已近正午。阳光穿过稀疏的枯枝洒在山道上,将枯叶晒得干裂作响。再过两个时辰,他将抵达青石郡北界——那是他在青石郡境内的最后一道关卡。过了那里,便不再是远离喧嚣之地,而是更加凶险的蛮荒古地。
与此同时,青石郡西南边陲的荒山古庙下方,山腹密室中,萧九正盯着石台上那枚缓缓旋转的血色玉符,眉头越拧越紧。血符上的光点正在向郡北移动,速度均匀得令人不安——不像是狼狈逃窜的慌张,倒像是计划周详的行军。他犹豫了片刻,再次取出那枚尚未温养完全的传讯玉盘,以最快的速度刻下一行短讯:“目标已离开苍云宗,北移路径确认中。速度远超通玄初期应有水准,疑似配备加速阵纹。建议暗卫兵分两路,一路直插蛮荒古地东侧出口,一路沿目标当前路径追击,务必在古地深处完成截杀。”
做完这一切,凌辰继续向北。沿途的山势渐渐变得险峻陡峭,林木从竹林过渡到了针叶密林,空气也愈发干燥。他已能隐约嗅到边境地带特有的荒凉气息——那是远离人烟的原始森林才会散发出的腐叶与松脂混合的味道。身后的青石郡渐行渐远,前方那片苍茫无际的荒山野岭,才是真正属于他的战场。
孤身,但不孤独。至少还有识海中那位老人陪着他。
“玄老。”凌辰忽然开口,语气比先前轻松了些。
“嗯?”
“出郡之前,请您再帮我感应一次血符的方位。”
片刻的沉默后,玄老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还在南边,大约三百里外。速度比你慢。”
“那就让他们再追一阵。”凌辰眼底掠过一抹冷光,脚下加速阵纹再次亮起,将他的速度又提快了一分。
白衣如箭,穿林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