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日头正毒。后山灵草田上方的山坡上,三个身着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块青灰色的阵基石板,满头大汗。
这三人都是天玄宗阵阁的外门弟子,受阵阁执事指派,负责后山外围聚灵阵的日常维护。为首的高瘦青年叫孟然,通玄境中期修为,入阵阁已有三年,是三人中资历最老的一个,也是阵道等级最高的一个——高级阵纹学徒,只差一步便能摸到初级阵纹师的门槛。另外两人一个姓孙,一个姓何,都是通玄境初期,阵道水平比孟然又差了一截,只能打打下手。三人平时在外门也算风光,毕竟阵阁在天玄宗地位不低,能入阵阁的弟子多少都觉得自己比普通武修要高上一等,走路时下巴都抬得比别人高几分。
可此刻,这三人的风光劲儿全没了。
他们面前的这块聚灵阵基石板,是后山外围聚灵阵的核心枢纽之一,负责将地脉中的灵气抽引上来,再输送到下方那片灵草田里。可从前天开始,这片区域的灵气便出现了紊乱——灵草田里的碧根草开始蔫头耷脑,玉髓花的花苞还没开就掉了好几朵。执事发了话:三天内修不好,扣三个月灵石配额,外加扫一个月阵阁经楼。
孟然三人从天亮忙到现在,能想到的办法全试了一遍。检查纹路——完好无损,没有断纹没有裂痕。检查阵基——石板嵌得稳稳当当,与地脉的衔接也没有松动。检查阵眼——聚灵阵的核心灵眼运转正常,灵气能被抽引上来,只是在阵基中转时堵住了一处关键节点,像一条被石头堵住喉咙的溪流,水能流进去却流不出来。孟然甚至拿出了阵阁发放的《基础阵纹常见故障排查手册》,花了将近一个时辰将其翻得哗啦啦响,把上面列举的十七种常见故障一一对照排查,却连一种能对上号的都找不到。他把能用的方法全用上了,可那团淤积的灵气就是堵在阵基节点里,怎么都化不开。
“纹路完好、阵基无损、阵眼正常运转——那就说明不是坏了,而是这道阵本身有结构问题。”孟然擦了把汗,蹲在石板前拧着眉头,“可咱们学的都是维修技法,谁教过怎么改阵?改出问题来谁担得起?”
“要不叫个阵阁执事来看看?咱们在这折腾了这么久,万一真把阵基弄坏了怎么办?”小孙小声提议。
“叫执事?”孟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执事要是知道咱们修了这么久还修不好,轻则考核扣分,重则年底评定不合格,你来担还是我担?”
小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三人又开始新一轮排查,沿着纹路逐条检查,又是近半个时辰过去,状况反而更差了——石板边缘一处纹路因为反复注入灵力调试而微微发烫,淤积的灵气越压越密,开始往周围扩散,连带着旁边另一块辅助阵基也开始出现轻微的灵力波动异常。孟然急得额角冒汗,小孙的衣领都湿透了,旁边的小何更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孟师兄,要不咱们换个阵基试试?”
“换阵基?”孟然几乎是在吼了,“你以为这是你家院子里的石墩子说换就换?每一块阵基都是和地脉灵眼配好对的,换了整片后山的灵气走向都得乱!”
就在三人焦头烂额之际,一道灰扑扑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从灵草田方向走来。
凌尘挑着两个空竹筐,沿着山坡小路往阵基支脉方向走。他刚在后山废料场倒完一筐碎石,正要去半山腰将另一筐拣出来的半损阵石运回库房,恰好路过孟然三人围着的那块石板。竹筐里还装着几块刚从废料堆里挑出来的碎阵石,断面上的旧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青灰色光泽。
他将竹筐放在路边的树荫下,拿起扫帚,开始不紧不慢地清扫阵基周围昨晚被山风刮来的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不疾不徐,与孟然三人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旁人或许会绕道避开——外门弟子正在修阵,杂役哪敢往跟前凑?但凌尘没有绕。他的扫帚沿着阵基外围的石板缝慢慢移动,看似只是在清理灰尘,实则在接近那块出问题的聚灵阵基石板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石面上那些被反复调试后仍不得其解的阵纹纹路。
只一眼,他心底便有了答案。
不是纹路破损,不是阵基松动,更不是核心阵眼出了问题。孟然排查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一直在找阵法的“损坏”,但真正的问题是五行属性配比发生了偏移。这块聚灵阵基石板的西角有一道金行纹路,原本的刻痕已经被常年灵气冲刷磨损得极浅,导致金行灵力在流经此处时溢散过多,金克木,克制了旁边木行纹路的正常运转。木行一堵,整条灵气循环的闭环便在衔接处断裂,像一条无形的水管被看不见的石头堵住了喉咙。
这般纰漏极其细微,只是阵基与灵脉衔接处多种属性灵力的微妙失衡。那磨损程度比头发丝还浅,肉眼根本无法从石面上分辨,若非凌尘这些天以来日复一日在这片阵基周围清扫,将每一条纹路的走向与深浅都刻进了脑子里,也绝不可能一眼便看出。更重要的是,他拥有混沌道体对天地灵气最原始的感知力——别人看阵是看石头上的线条,他看阵是看灵气在纹路中流转时的速度、温度、色泽。金行灵气在这里的流速比木行灵气快了将近一倍,而正常的聚灵阵中,五种属性灵气的流速应该是渐进的、互补的,绝不应该出现一道纹路中灵力“抢跑”的现象。这种速度差,就像一条河的两条支流,一条湍急如瀑,一条迟滞如潭,不堵才怪。
孟然又蹲在那块石板前,一手拿着刻刀一手拿着炭条,在地上画了半天还是没找出问题所在。小孙在旁边递这递那,急得不停挠头。小何更是一脸沮丧,嘴里嘟囔着“这回死定了死定了”。
蹲在石板前灰头土脸的孟然正焦躁得一把又一把地擦汗,余光忽然瞥见旁边有个杂役正盯着石板看了好几息。他本就心里憋着火,见一个灰衣杂役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下意识便将连日累积的挫败与烦躁一股脑地发泄出去:“看什么看?这阵法你搞得懂?一边扫地去!”语气毫不客气,带着阵阁弟子惯有的倨傲与不耐烦,甚至连扫把都没放下就朝凌尘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
“这杂役不会是也想修阵吧?他怕是连刻刀都没摸过。”小孙在一旁也跟着帮腔,被凌尘用极淡的目光扫了一眼,后半句揶揄莫名地卡在喉咙里没敢说全,只觉得被那双眼睛看过的瞬间后脊莫名一凉,等回过神来对方已经重新低下头去扫地,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凌尘收回目光,没有辩解。他本就无心逞能,方才出声不过是恰好路过,见一个阵阁弟子对着不入流的基础故障连排查方向都跑偏了,出于本能随口提醒一句。既然对方不领,他也不想强求。他握着扫帚退后两步,继续默默清扫阵基边缘的碎石与落叶,动作依旧是那副木讷老实的模样,不争不辩,不急不躁,仿佛刚才那句指点只是不小心说多了。
孟然又试了一轮。他把刻刀放下,拿起灵力探测符重新沿着阵基纹路测了一遍,符面灵光依旧紊乱,淤积的灵气已经开始往旁边的辅助阵基渗漏,盘龙石柱根部都泛起了一层微不可察的白霜。再拖下去,万一影响到护山大阵防御分阵的运转,让防御阵基的预警符文产生误报,传到阵阁执事耳朵里,扣灵石事小,年底考核评定不合格,甚至被调出阵阁发配去守矿场,那才是真要命。
他咬咬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弯腰扫地的杂役。从方才到现在,这人一直蹲在旁边,看似扫地,目光却时不时朝阵基方向瞟了一眼。孟然咽了口唾沫,嘴唇动了动,面子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最后还是小孙凑过来小声说:“师兄,要不……让他试试?反正修不好也是挨骂,多个人顶多骂多一句。”
孟然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凌尘面前,板着脸道:“喂,你刚才说西角那道纹有问题——你确定?”
凌尘抬起头,神色平静:“金克木,纹路偏了半分,灵气堵在闭环里出不去。微调三寸,让金行纹路绕开木行纹路的节点,就能打通循环。三寸,不能多也不能少。”
孟然皱了皱眉。这人话说得太笃定,每个字之间没有任何犹豫和含糊,跟他平时听到阵师师兄们说“大概”“可能”“试试看”的风格完全不同。这种语气要么是真有把握,要么是脑子进水。
“你小子学过阵?”
“以前在家乡镇上跟一个老阵师打过下手。”凌尘答得随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见过类似的。不过都是小地方的野路子,比不得宗门正统。”
这个解释比任何说辞都更有说服力。中州周边小域确实有不少散修阵师,水平参差不齐,但偶尔也会有一些经验老道的家伙能修好连宗门弟子都挠头的故障。况且——这杂役说的具体操作,至少听上去逻辑通顺,不是随口乱蒙的。孟然的脸色阴晴不定地变化了几息,最后一甩袖子,没好气地说:“要是修不好就别在这碍眼。”
说完也不等凌尘搭话,大步走回石板前,从袖中掏出刻刀,将灵力注入刀尖,小心翼翼地在聚灵阵西角那道金行纹路末端加了一道弧线转折,让纹路绕过木行纹路的节点,从旁边的空隙中重新接回主循环——不多不少,恰好三寸。
嗡——
一声极细微的阵鸣从石板深处传来。紧接着,淤积了大半日的灵气像被疏通了堵口的溪流,顺着那道新添的转折纹哗地淌了过去,主循环重新闭合,阵基中的灵压迅速回落到正常水平。盘龙石柱根部那层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方灵草田边缘几株蔫头耷脑的碧根草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叶片重新舒展开来。片刻工夫,整片后山灵草区域的灵气便恢复了正常浓度。
阵法平稳运转,再无半分滞涩。
小孙张大嘴忘了合拢,手里的灵力探测符差点掉在地上。小何更是直接呆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像见了鬼一样看着那个还在低头扫地的杂役——从头到尾只看了石板一眼,随口说了句话,便继续扫他的地,连头都没抬。孟然拿着刻刀的手僵在半空中,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困扰他们大半天的聚灵阵故障,被一个扫地的杂役随手一指就解决了。
“你——”孟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面子,却发现嗓子发干。他不甘心地回头又检查了一遍阵基,探测器上的灵光波动平稳得简直像新的一样。他盯着那道新添的转折纹看了好半天——这道弧线的切入角度和收锋手法,显然不可能是第一次摸刻刀的人能做出来的。野路子?刚才那番说辞能骗过小孙和小何,却骗不了他。就算这杂役真是跟老家镇上的散修阵师学过两手,能把宗门阵师都排不出方位的五行属性偏移问题一眼看穿,这天赋也不是等闲之辈。阵阁里能独立完成这种级别微调的弟子屈指可数,而且全都是被当成核心苗子重点培养的那种。
“喂,你怎么看出来的?”孟然走到凌尘面前,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但仍旧带着阵阁弟子惯有的架势。碍于面子,话虽说得没什么好气,却也没有了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以前见过类似的。”凌尘头也不抬,扫帚继续缓缓划过地面。
孟然皱起眉头还想再问什么,凌尘已经挑起竹筐重新上路。扁担压上肩头时发出吱呀一声,那道灰扑扑的身影沿着山道渐渐远去,混进杂役院一众灰衣弟子中,很快便分不出哪一个是方才开口指点江山的人。
山坡上只留下三个外门弟子面面相觑,外加一道运转顺畅的聚灵阵和半天回不过神来的沉默。
当晚,杂役院的井边闲聊中,陈平无意间说起白天在后山听到的新鲜事:“听说阵阁那几个外门弟子今天被一个扫地杂役打了脸,当众指出他们修了半天都找不出的阵基故障。”
铁柱把碗往地上一顿:“哪个杂役这么猛?回头我得去认识认识,万一哪天发达了可以罩着咱们。”
陈平回忆着从外门弟子口中听来的描述——那人拿着扫帚、表情木讷、话说得很少。他放下手里的饭碗,下意识朝丁字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那个白天扫了整日后山阵基的白衣少年正靠在房檐阴影下安静地吃着饭,仿佛压根没有听到任何关于聚灵阵的讨论。
“不会是你吧?”铁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哈哈笑了两声,“他都怂成那样了,连周虎都缩着,哪来的胆子敢跟外门弟子指手画脚?开什么玩笑。”
陈平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那道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的背影,眼中的某种光芒一闪而逝,随即低下头继续扒自己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