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山,子夜,雾起如潮。
回声谷沉于这片雾海之底,谷外百里,飞鸟不至,走兽匿迹。便连那些常年盘踞于山腹深处的玄阶妖兽,今夜也悄然遁入了更深的洞穴——它们感知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血脉本能的避让。
那是一种远古生灵面对另一种更古老存在时的伏低。
——回声谷,要醒了。
谷腹深处,青壁之前,一道灰色身影盘膝而坐。
凌霄闭着眼。
掌心覆于青壁之上。
一缕赤红的光自青壁深处缓缓渗出,沿着他的掌心,顺着腕脉,沉入丹田。
那光极淡。
可凌霄识海最深处那道由父亲护子之念所化的金色脉络——于这缕光触及丹田的刹那——
亮了!
整片识海如一口被人投入炽石的古井,于这一刻陡然翻涌!
——
地阶,于九霄神州修者而言,是一道渊。
寻常修士过此渊,需以自身精元生生撑开经脉,再以天地灵气一寸一寸填补。撑开之时,痛如刀绞;填补之时,险象环生——稍有不慎,便是经脉俱裂、神魂尽断。
每一名地阶之主,皆是于此渊之上独自走过的人。
可凌霄——
他这一道渊,由父亲十六年前替他撑开了。
他这一寸经脉,由父亲所留的余韵替他填补。
他要做的,仅仅是——让那一缕余韵,自然地,沉。
沉至丹田最深。
沉至千劫道体的本源。
沉至——他这一身十年蛰伏所积压的——道之根。
——
便在余韵将沉未沉的那一刻——
整片回声谷古阵——骤然——一震!
谷壁之上每一颗嵌于凿痕之中的玉石齐齐发出极淡的青光。那一缕青光自谷壁内部浮出,于谷腹之上盘旋一圈,最终凝成一道极为庞大的——阵符。
凌霄识海最深处那道金色道印——与那阵符遥相呼应。
——他“知“。
——他知这阵符不是父亲十六年前所留。
——这是更早、更古、属于回声谷地脉本源的“古印“。
——而父亲十六年前所留的境界余韵——竟无意之间——唤醒了它。
凌霄怔住。
那一道古印之中所散发出的气息——并非属于父亲,并非属于赤玉,并非属于这一片九霄神州——
而是属于更深、更远、属于上古时期那一位曾以一念定乾坤的——无名之主。
凌霄识海剧颤。
千劫道体本源那一缕极远的心跳——于此刻——与这一缕远古道意——遥相呼应!
——
谷外,雾气陡然一颤。
——来了。
凌霄缓缓睁眼。
那一双眼眸之中那一缕属于父亲的金光——第一次,于眸底深处——浮出。
——
谷口外百丈,墨色长虹骤然顿住。
为首一名身披墨色斗篷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出,眉骨极高,颧骨极尖,一双眼睛深陷于眉骨之下——浑浊却又锋锐,宛如沉于深海的两枚利刃。
——血锋会会主,钟铎,地阶四重。
身后十二道气息如雁字般紧紧跟随。
钟铎抬眼,望向回声谷腹之中那一道刚刚浮起的——赤光。
他眸光骤然一寒。
“——'血锋契'有感。“
老人低声开口,声音如刀刃刮过青石。
“——不是金光——是赤。“
身后一名手下面色一变:“——会主,'赤'乃是凌家祖传赤玉的颜色——“
钟铎缓缓颔首。
那一缕“嗯“字之中——藏着一缕极为浓重的——惊。
——
钟铎袖袍一拂,整支血锋会精锐于雾气之中骤然加速。
谷口门槛之上的青光于地阶四重一拳之下寸寸崩裂。
钟铎率十二人冲入谷腹——
那一道由十三人凝成的墨色长虹,于入谷之时竟将整片谷腹之上盘旋的雾气——齐齐——带起!
雾起如卷,化作一片漫天倒卷的赤褐色血雾。
那血雾自十二名玄阶圆满之主身上溢出,与钟铎血锋甲之上那一缕极为浓重的赤褐色光华——遥相呼应!
——血锋会立于九霄神州中部边缘的“立身之根“。
——但凡此雾所到之处,任何低于地阶之主的修士,皆要心生骇意,神志为之夺!
可凌霄——立于谷腹深处青壁之前——
那一双眼眸之中那一缕父亲的金光——非但未被这一缕血雾压住——
反而——愈发——清。
——
钟铎一行人于谷腹之外百丈处——骤然顿住!
钟铎瞳孔骤缩。
那少年一袭灰色粗布外袍,发束随意挽起,手中提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旧刀。
气息——仅仅是地阶一重。
可那一双眼眸之中那一缕金光——竟令钟铎这一具地阶四重的老身骨——骤然——发寒。
老人缓缓沉肩。
二十二年来未曾感受过的“忌“。
“——小子。“钟铎缓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凌霄抬眼。
那一双眸子里再无装拙的怯弱,再无伪装的散乱。
“——凌霄。“
钟铎瞳孔骤缩。
“——凌昭之子?!“
凌霄微微颔首。
钟铎沉默良久。
“——余韵已入你丹田?“
“——嗯。“
“——古印亦感于你识海?“
凌霄一震——钟铎竟连古印之事都“感“到了?
老人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之中藏着一缕极为浓重的——惜。
“——小子。“钟铎缓声开口,“——余韵已入你丹田,老子无话可说。“
“——但古印——“
“——古印不能由你一人独占。“
凌霄一震:“——为何?“
钟铎缓缓抬眼,望向那一面已然发着极淡金光的青壁。
“——回声谷之地脉古印——乃是九霄神州中部七大地脉之一——'回声脉'的本源之印。“
“——七年来——老子血锋会苦心经营九幽山方圆千里——所图者——便是这一道古印。“
——
凌霄面色一沉。
——七年。
——又是七年。
——七年前父亲入九霄山脉极深处。
——七年前白纳川与父亲立下“不踏凌家祖地“之约。
——七年前血锋会苦心经营九幽山方圆千里。
——这一切的“七年“——绝非偶然。
凌霄缓缓抬眼。
那一双眼眸之中那一缕父亲的金光——第一次——化作了——杀意。
“——钟会主。“凌霄缓声开口,“——孩儿这一身地阶——是父亲留给孩儿的。“
“——孩儿这一柄残虹——亦是父亲留给孩儿的。“
“——可古印——古印是孩儿自己感的。“
“——若钟会主想要——“
凌霄缓缓抬刀——
那一柄锈迹斑斑的残虹——于他掌心——震了一下。
刀身之上的锈迹褪去三分,露出那一缕极锋的、于雾气之中泛着极淡虹光的——刀刃。
凌霄唇角缓缓扯起。
“——便从孩儿这一柄残虹之下——“
“——夺过去。“
——
钟铎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人缓缓抬手——身后十二名玄阶圆满之主齐齐变阵!
血杀十二阵成。
钟铎那一袭墨色斗篷被他随手扯下——斗篷之下,一身赤褐色短打之上每一寸布料皆隐隐泛着血光,凝成一颗又一颗极小的“血珠“。
——血锋甲。
——以三百名玄阶以上之主鲜血祭炼整整二十年——一旦穿上,地阶四重的钟铎便等同于地阶圆满!
钟铎缓声开口:
“——小子。老子陪你走一招。“
“——你若能挡——古印归你。“
“——你若挡不住——老子今夜便取你这一具千劫道体——一缕一缕剥出'残虹'与'地阶余韵'。“
——
便在钟铎话音将落之刻——
凌霄足下青石微微一震!
下一瞬间——他这一身才破地阶一重的精元——尽数倾注于足下!
那一缕“势“——化作一道极淡的灰影——自原地——消失!
钟铎瞳孔骤然一缩——血锋甲彻底启动——
可——晚了。
——
凌霄那一道身影——已立于他头顶之上——三丈之处。
那少年于半空之中以一种极为悠然的姿态握着那柄残虹朝他俯身。
那一双眼眸之中那一缕父亲的金光——与那一缕回声谷地脉的远古道意——交织绽放!
凌霄手中残虹——斩出!
那一刀之中——有踏雪无痕之“势“,有父亲所留地阶余韵之“意“,有回声谷地脉古印之“威“,更有他这一具千劫道体十年蛰伏所积压的——整整十年的——心。
那一缕“心“——化作一道极为锋锐的、于雾气之中绽出的虹色刀光——自上而下——直取钟铎眉心!
——
便在那一道虹色刀光将至钟铎眉心一寸之刻——
身后那一面青壁——骤然——亮!
整面青壁之上那一道刚刚浮起的远古古印——骤然喷出一道极为厚重的金色光华——化作一道金色光墙——自凌霄背后——绕至凌霄手中残虹之上!
那一缕金色光墙——竟将凌霄那一刀之力——整整放大三倍!
——这一道光墙——是父亲十六年前于此处布阵之时——所留下的“护子之机“!
钟铎当机立断——血锋甲之上每一颗血珠齐齐崩裂——化作一道血色光盾——挡于眉心之前!
噗——!
那一柄残虹斩在血色光盾之上——
钟铎一身二十年苦心祭炼的血锋甲——于那一刀之下——尽数寸断!
那一柄残虹——已斩在他眉心之前一寸!
——
凌霄手中残虹稳稳停住。
刀刃之上那一缕虹光与钟铎眉心皮肉相隔——仅一根发丝。
钟铎喉头滚动了一下。
许久许久——老人缓缓开口:
“——小子……你父亲……他还活着么?“
凌霄垂眸。
许久许久——他缓声开口:
“——孩儿不知。“
“——但孩儿这一身——是为了去问个清楚。“
——
钟铎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人再睁眼时——那一抹刀锋一般的杀意——已尽数褪去。
“——老子今日——认输。“
身后十二名玄阶圆满之主齐齐一震!
——血锋会会主——于一名地阶一重的少年面前——认输了?!
钟铎深深望着凌霄:“——七年前你父亲过九幽山一面,曾于幽水镇外的酒肆之中与老子对饮一夜。“
“——那一夜你父亲只对老子说了一句话——'若日后我儿子来取这一柄残虹,请血锋会让一让。'“
凌霄整颗心猛地一沉。
——父亲。
——七年前您便已知今日之局。
——七年前您便已替孩儿——铺好了所有的路。
那一缕父亲的金光——第一次——溢出眼眶——化作一滴极为滚烫的泪。
那一滴泪落于残虹的刀身之上——刀身之上残余的最后一缕锈迹——尽数褪去。
整柄残虹——彻底——苏醒。
——
钟铎抬手,于身后十二人眉心各点一道精元丝线。
“——'夺识印'已下。“
“——他们今夜所见之事——尽数封于识海最深处。“
凌霄一震——夺识印!这是地阶四重之主才能施展的禁术,施术者本人要损一缕本源精元,三十年之内不得恢复!
钟铎缓声道:“——三十年之后,若你已成天阶圆满,便回九幽山——替老子收尸。“
凌霄深深叩首:
“——孩儿,记下了。“
——
谷外,雾未散。
钟铎一行人退出回声谷腹。
而在更远的——
九霄神州东境——澹阳司马家闭关之地,司马冲霄骤然睁眼:“——'千劫'之印——开了?!“
九霄神州南境——赵家祖地石塔之巅,赵天罡负手而立:“——白纳川,你那位'侄孙'——动了。“
九霄神州西境——望霜城梅家二房别院,一名身着血色长袍的女子缓缓抬眼,那一双美眸于这一刻——红如血:“——霜羽族的血脉——苏醒了。“
九霄神州极北——万仞雪山之巅寒月宫偏殿,苏明月案上那枚冥算盘骤然转了一颗珠。
而梅家祖地,云海高阁——
梅吟雪独立阁中,缓缓抬眼,望向极北方向。
她身上墨梅深衣的衣袖之中,那一枚她从冥渊雪林带回的冰髓玄参子——竟极轻地颤了一下。
少女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凌霄。“
“——你这傻子——总算——动了。“
——
九幽山,回声谷腹深处。
凌霄独立于青壁之前,望了一眼谷顶之上那一片将晓未晓的天光。
天地之间——仿佛有一声极远、极沉、属于一具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远古之主——心跳。
凌霄识海最深处那一缕千劫道印——于此刻——第一次——回响——了一声。
——
天,亮了。
九幽山深处,群兽伏低的山林之中——
一道少年身影负刀缓步走出。
那身影并不高大,亦不雄壮。
可那一道身影于这一片晨光之中——立得极为——稳。
仿佛这一片雾散之后的天地——于今日之后——便要——为他——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