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祥民到了市委大院,上了楼,抬手敲门。
李际全的办公室里还有别人。
门开的一瞬,付祥民脚步微微一顿——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翘着腿,手里夹着烟,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冷淡还是慵懒,嘴角略微往下撇着,透出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
孙红革。常务副市长。
付祥民脸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叫了一声:“孙市长。”
孙红革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付祥民随即转向李际全:“李书记,要不我下次再来汇报?”
李际全还没来得及开口,孙红革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说:“付祥民,工作是工作,私人恩怨是私人恩怨。你当了这么多年警察,官也升了,眼看就要退休了——还分不清这个?”
李际全赶紧打圆场,站起来拉过一把椅子给付祥民:“论关系,大家都是师徒;论工作,现在我们是站在一条战壕里的。何必老揪着私人的那点事儿不放?”他又转向孙红革,“这次能把师傅请出来不容易,红革你也少说两句。”
孙红革没接话,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又拔开笔,往桌上一趴:“说吧,我来记录。”
付祥民看了他一眼,面色严肃地坐下来,说:“我今天汇报的内容——只听不记。”
孙红革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看付祥民,然后把本子一合,从兜里掏出烟,没让李际全,也没让付祥民,直接往桌上一拍——
“说吧。”
付祥民这才开口。
“604专案组,表面上是查毒品案,但更深层的目的,是打击走私。”
李际全的眉头微微一动。
“毒品案的爆发,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机会。”付祥民显然是斟酌了很久,“宁海的走私活动,有一个总源头。来胜平的远星集团,表面上是做进出口贸易,可实际上走的是什么货、有多少货、走哪条线——我不是没有线索。但这把火太大了,没有足够的理由,我不能点。随便动他,打草惊蛇不说,搞不好连我们自己都要被动。”
他顿了一下。
“现在毒品案出来了。美茵整形中心、隆胸手术、液态海洛因——这个案子够大,够重,够分量。成立专案组,没有人能说半个‘不’字。我的想法是,以查毒品案为掩护,摸走私案的底。两条线并行走,用一套人马,打两场硬仗。”
孙红革靠在沙发上,手里的烟缓缓烧着,烟灰垂了长长一截也没掉。他眯着眼看着付祥民,吐出一口烟,不紧不慢地说:“两个案子有什么交集?你硬往上靠,小心弄巧成拙。”
付祥民语气笃定:“毒和私,是同一条洗钱网络。”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不相信巧合。这么大宗的毒品,这么大规模的走私,挤在一个城市里,就算马仔、物流这些环节能分开——它们的钱,也必然是走同一条路出去的。找到那条路,就找到了案子的根。”
李际全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师傅,你的意思是——来胜平还可能涉毒?”
付祥民摇了摇头:“他未必贩毒。但我有理由相信,贩毒分子在利用他的走私网络洗钱。来胜平干不干这种事,我不知道。但他的网被人用了,他不可能毫无察觉。就算他没有亲手沾毒,光是提供洗钱通道这一条,就已经够了。”
孙红革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响:“在走私的利润面前,贩毒算得了什么?一块不起眼的小市场,给来胜平提鞋都不配。”
“来胜平确实是个人物。年轻的时候当过侦察兵,不是那种混混起家的。白手起家做到这个规模,如果不是走偏了路,说不定真能成一个优秀的企业家。”李际全接过话,语气里的感慨像是攒了很久。
孙红革嗤了一声:“有些人就只能捞偏门,命里注定的。正经做生意,说不定早就破产赔的裤子都没了。”
他站起身来,把烟盒揣进兜里:“行吧,这事就这么干。有什么需要我的,就跟我说。回头我去找王市长,看能不能把招商引资这块业务给要过来。”
李际全眉头一皱:“你这样去要,常委会上平静不了。郭书记那边估计会比较为难。”
孙红革不服不忿地说:“我管他的。把我调来宁海这个烂泥坑,不就是让我扑腾的么?我要是老老实实的,又会有人看不惯喽。”
...
韩学涛本来计划得好好的:周五下午的计算机课上,他就跟李曼说一声马辉和罗点点请客的事。可谁知道,星期五早上一起来,所有安排全被打乱了。
他刚洗漱回来,导员就推门进了寝室,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今天下午全校的课都停了。”
“啥?”于鑫从被窝里探出头。
“啥原因啊?”赵江也凑了过来。
“回头让你们寝室长告诉你们。”导员没细说,朝老谢招了招手,把人叫了出去。不到二十分钟,老谢推门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今天晚上大学生艺术节开幕,下午去市文化中心参加活动。”老谢扫了一圈,“咱们寝室去两个,谁有兴趣?”
于鑫第一个反应过来,叫着说:“你们谁也别跟涛哥抢啊,稍微有点眼力见的,都不用我明说了吧?”
老谢笑了笑:“行,学涛算一个。那谁再去一个?”
李靖举手:“我去吧。”
赵江犹豫了一下:“老谢,一个寝室只能去两个吗?我也有点想去看看。”
韩学涛摆摆手:“那赵江去吧,我就不去了。”
赵江连忙摆手:“别别别,你不去我也不敢去。”
寝室里谁都清楚韩学涛和展雪那层关系,这种场合,没人好意思占他的名额。
老谢笑着打圆场:“用不着抢。艺术节要搞一个礼拜,一直持续到下周末,大家轮着去就是了。”
韩学涛本来对这种活动无所谓,可转念一想:自己费了那么大劲,连一个法院庭长都干倒了才进的大学,总不能什么活动都躲着吧。
该体验的还是要体验。就好比排了一个通宵的队买到游乐场的门票,结果进去一个项目都不玩,那不是纯粹有病么。
那就去看看,也瞧瞧李曼和展雪她们排了那么久的节目,到底搞成什么样。至于马辉和罗点点那边请客的事,李曼肯定顾不上,干脆等艺术节结束了再说,反正也不差这一个礼拜。
上午的课一结束,韩学涛和李靖在食堂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往停车点赶。
停车点设在图书馆前面的空地上,那里已经黑压压聚满了人。各个系的都有,有人背着包,有人举着系旗,还有人扛着相机。六辆大巴一字排开停在路边,排气管冒着热气。
学生会的人胳膊上戴着红袖章,手里拿着花名册在车前跑来跑去,扯着嗓子喊:“文学系的上三号车!外语系的上四号!那边排队的注意了啊,别站错队了!没安排到的同学先在自己系的等候点等着,不要乱跑,马上就会通知!”
韩学涛和李靖找到地质系的等候点,旁边挨着采矿系和建工系,清一色的男生。上了车,每人发一件白色T恤,胸口印着“宁海市大学生艺术节”的字样,领口还带着一股油墨味。
李靖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上车嘴就没停过,整个人兴奋得不行。他扒着韩学涛的胳膊说:“我就是想看看高洋跳舞。新生汇演的时候我还不认识她呢,她天天跟我吹,说她六岁就进了少年宫。我非得去看看她到底跳得怎么样。”
“你去看她们排练不就得了?”
“我去了啊,不让看!”李靖一脸委屈,“学生会管得太死了。文艺部那边还好说,毕竟展雪跟你……”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但是老谢他们生活部实在不好说话。”
“老谢这么铁面无私?”韩学涛转过头。
“老谢铁面无私个屁,他是有空子就钻。”李靖撇撇嘴,“主要是他们生活部的副部长实在难说话。”
韩学涛摸了摸下巴。生活部副部长?那不就是在说李曼么。寝室里只有老谢、楚强和小白知道他和李曼的关系,老谢讲话有分寸,楚强和小白话也不多,所以李靖不知道,倒也正常。
他看了看李靖,这人脾气好,没什么坏心思。说起来,自己刚进校门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只不过平时不怎么一起打游戏,交集不多,但韩学涛对他一直印象挺好的。
李靖把头探出车窗,左右看了看,一脸不满地缩回来:“怎么总把我们跟这些光棍系排在一起?采矿、建工、地质——就不能让我们跟经管系、外语系一起上车吗?”
韩学涛笑了笑,没说话。
“韩学涛!”
车下面有人喊。韩学涛探出头,看见李曼站在大巴下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干净利落。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李曼笑得挺开心,朝他招手,“下来下来,坐我们的车!演职人员的车在后面!”
韩学涛犹豫了一下:“不用了吧,这边又不只我一个人,我还跟室友一块儿呢。”他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李靖,觉得把李靖一个人丢下不太好。
李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落在那个小胖子身上,大大方方地一挥手:“就这一个室友是吧?一起来呗!”
看到李曼的那一刻,李靖整个人都愣住了——这不是老谢他们生活部的副部长吗?她认识韩学涛?而且,还这么随和、这么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