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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九段书

    后门推开,民国那边在下雨。

    牛毛雨,檐上的水顺着瓦槽滴,打在青石板上,声音碎碎的。

    吴岭走到柜台后面,把炭炉上的水壶提起来试了试温,还差一点。

    清晨的茶馆里只有两桌人,今日堂倌没上工,靠窗的那两个老头正在杀棋。

    一个伸手要落子,被对面一巴掌拍回去。

    “范老头你龟儿子悔棋!”

    “哪个悔了嘛?曹老二你眼睛糊了哦!”

    刘师傅在角落坐着,铜钎子别在耳朵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老周头还没来。

    水开了,吴岭冲了几碗三花搁在柜台边上。

    范大爷自己过来端了两碗回去,一碗给曹大爷,一碗自己的,眼睛没离棋盘。

    吴岭给刘师傅也端了碗茶搁在桌角,他眼皮没动,手却伸过来端了。

    门帘掀起,老周头进来了。

    灰布长衫的下摆沾了泥点子,蒲扇没带。

    他走到老位置坐下,吴岭把茶端过去。

    “下雨天你也来。”

    “不来做啥子。家里头婆娘嫌我碍事。”

    过了一阵,门帘又掀了。

    是周大娘。

    她手里提着竹篮,上面盖了块蓝布,肩上搭着条旧围巾挡雨。

    “小吴掌柜,尝个东西。”

    她把蓝布掀开,碟子里是红糖糍粑,红糖汁浇得匀,黄豆面撒了一层。

    吴岭接过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里头软糯,咬开之后红糖汁从中间渗出来。

    红糖不是化开直接浇的,是熬过的,浓稠,有焦香。

    底下藏着一股姜味。

    “红糖汁里放了姜。”

    “你嘴比上回灵了。”

    周大娘在柜台旁边的桌子坐下,看着他吃。

    “你上回做的蛋烘糕,料的问题我家老头说过。这个糍粑简单,不容易出错。关键就是红糖汁。”

    “婶子您费心了,熬红糖还有讲究?”

    “当然。开始小火,红糖下锅不要搅,让它自己化,化到冒细泡了再搅,搅到挂勺。姜汁一定要等锅离了火,最后再放。放早了姜味就散了。”

    她从篮子底摸出一张纸条搁在柜台上。

    “方子在这儿。糯米粉二两,红糖一两半,黄豆面三钱,姜汁少许。”

    少许两个字她指了指。

    “姜汁只能凭手感。多了辣,少了没味,我相信你那做蛋烘糕的朋友能懂。”

    吴岭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

    “谢谢婶子。”

    “谢啥子。你爷爷当年也是一个人从早忙到晚,后面才请了堂倌。你那边有朋友帮衬,我放心不少。”

    周大娘朝吴岭笑了笑,拎了空篮子走了。

    范大爷和曹大爷正好下完一局,争了一阵谁赢了。

    “你那个炮是我让你的。”

    “让你妈个头。你车都没了还嘴硬。”

    争不出结果,各喝了口茶,翻了棋重来。

    吴岭给他们续了水,门帘掀了第三回。

    车辐来了,腋下夹着本子,肩上落了一层雨珠。

    “周大爷。吴掌柜。”

    他在门边坐下,要了碗三花。

    刚喝了一口,眼神扫了一眼柜台,然后就挪不走了。

    柜台上的碟子里还剩一块红糖糍粑。

    “这是新品?”

    “婶子刚送来的,你尝。”

    车辐等得就是吴岭这句话。

    他拈起那块糍粑就咬,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是红糖汁熬过的,有姜。”

    他把铅笔从耳朵上摘下来,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火候对了,不愧是周大娘出品。外面卖的红糖糍粑红糖汁都是化开浇的,甜得齁。这个甜里带焦,焦里带暖,姜放得刚好,吃完嘴里干净,和下雨天更配。”

    车辐写完,把铅笔别回耳朵上。

    “成都我只在两个地方吃到过这样的红糖糍粑。一个是华兴街谢凉粉隔壁那家,老太太八十多了,去年收了摊。另一个就是周大娘。对了,吴掌柜,你吃过提督街的甜水面没有?”

    “没有。”

    “那你亏了。面条扯得比筷子还粗,煮过之后过凉水,拿酱油、红糖、蒜泥、花椒面一拌。甜的咸的麻的全搅在一起,第一口你觉得乱,第二口就上瘾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咽了口口水。

    “还有北门大桥那边有家卖蒸蒸糕的老头,推个小车,蒸笼冒着白气。米粉里加了红糖芝麻,一铜板一个,烫得拿不住,要用荷叶托着。你路过的时候隔一条街都能闻得到。”

    吴岭听着,在柜台后面不自觉地把这些名字记了一遍。

    提督街的甜水面,北门大桥的蒸蒸糕。

    车辐这张嘴,讲吃的比他说书还有画面。

    老周头在旁边插了句。

    “你成天跑那么多馆子,稿子写了几篇嘛?”

    “写了写了...吃也是写嘛。”

    车辐笑了,合上本子站起来。

    “吴掌柜,改天我带个朋友来。”

    “来嘛。”

    车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空碟子。

    门帘落了,糍粑碟子空了。

    雨还在下。

    范大爷和曹大爷终于下完了,各自撑伞走了。

    曹大爷走到门口回头喊了句:“范老头,明天你输了请我吃碗面,要得不?”

    “要得个锤子!”

    范大爷的声音从伞底下传来。

    茶馆里只剩吴岭和老周头。

    万般寂静。

    雨打在瓦上的声音逐渐变了调,粗了一些。

    从牛毛雨变成了真正的雨。

    巷子里没人走动了。

    隔壁卖烟叶的张记关了半扇门,只留一条缝。

    这种天气,吴岭才觉得茶馆最像茶馆。

    外面是雨,里面是炭火和茶。

    不用招呼客人,不用忙蛋烘糕,不用想经营。

    就是一间安安静静泡茶的地方。

    吴岭把碗碟收了,台面擦了,炉上添了炭,又给老周头续了碗茶。

    忙完这些后,他在老周头对面坐下。

    “老周头。想问你个事。”

    “嗯。”

    “这间茶馆在我爷爷来之前,是谁在开?”

    老周头的手停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嘛?”

    “我看到了一张老照片,有个人站在这间茶馆门口,像掌柜,但那时候我爷爷还没出生。”

    老周头看了吴岭很久。

    “你爷爷第一次来这边的时候,茶馆就在了,匾额就挂着。再以前的话,我也不清楚。”

    “也是,之前的事先放一边,我爷爷来之后呢?”

    “后来令祖上台讲。”

    “讲了多久?”

    “很多年。”

    吴岭看着他,老周头不是话少,他是不想往下说。

    “老周头,我不是随便问的。”

    老周头把盖碗搁下来,搁得比平时重了一点。

    “你爷爷走的时候,壁画已经暗了大半。你晓得不?”

    “不晓得。”

    “壁画在褪色,是你爷爷亲口跟我说的,也是我们能看到的,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也和你提起过。”

    老周头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慢悠悠的调子。

    低了,沉了。

    “最早的时候,你爷爷他觉得讲一段书,壁画就会亮一块。”

    “有用吗?”

    “有,讲一段,确实亮了一块。”

    “所以他拼命讲。一天三场。早上一场,下午一场,晚上赶着关门前还讲一场。嗓子哑了含着胖大海接着上。有一回讲到半夜,堂倌都走了,台下就剩我一个人听。他还在讲。”

    雨更大了一点,檐上的水连成了线。

    “但突然有一阵子他讲的东西变了。以前讲的是故事,后来讲的像是在交代。”

    “交代?”

    “讲这条巷子以前是什么样的。讲河对面的桥什么时候修的。讲茶馆门口那棵树是谁栽的。一桩一桩,似乎是在把这条街上的事情全讲一遍,怕忘了。”

    “他怕忘了?”

    “不是他怕忘。是怕没人记得。”

    老周头看着他。

    “我劝过他。我说你悠着点,嗓子是吃饭的家伙。他说:老周头,我不讲,它就暗。我一停,它就暗。”

    吴岭的手在桌面底下攥紧了。

    “再后来呢?”

    老周头端起盖碗,放下,又端起来,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老周头!”

    “后来就不讲了。”

    “为什么?”

    “有一回我问他:你不上台了?他说:该讲的讲完了。没讲完的,讲不动了。”

    讲不动了三个字出来的时候,老周头的嘴角抿了抿。

    “最后一次上台是个冬天,下着雪,台下没几个人。”

    “他讲了什么?”

    “讲了一间茶馆。”

    “讲这间茶馆?”

    “不晓得是不是这间。他说有一间茶馆,开了很多很多年,讲到一半就停了。在台上坐了很久,下来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上台。之后就不讲了。最后几次来,坐着泡茶。从开门坐到打烊。不说话。小翠她妈给他续水,他也不喝,就搁着。”

    “壁画就在他对面,他看了那面墙一整晚。”

    吴岭低着头。

    雨停了。

    檐上的水还在滴。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两句话。”

    “哪两句?”

    “第一句:会有人来接着讲的。”

    吴岭等着第二句。

    老周头站起来了。

    这是吴岭第二次看他在茶馆站起来,上一次是带他去自己家。

    老周头这个人,能不站就不站。

    他站起来,说明这件事他搁了很久。

    他走到柜台后面,弯腰在最底下那层翻了翻。

    翻了一会儿,直起身来。

    手里多了一张纸。

    折了两折,发黄了,边角有点卷。

    他走回来,把纸放在吴岭面前。

    “第二句:在合适的时候,把这个给他。”

    吴岭看着那张纸。

    “你等了多久?之前为什么不给?”

    “从他走到你来。我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

    老周头坐回去。

    盖碗搁在手边,没端。

    “打开看嘛。”

    吴岭把纸展开。

    页面正中四个字——“九段·未尽”。

    下面九行字,竖排,字迹比他见过的爷爷所有字迹都小。

    前三行被横线划掉了。

    第四行划了一半。

    横线从左边拉过去,到中间断了。

    “划掉的是讲完的?”

    “讲完一段,划一行,壁画亮一块。”

    “他讲了什么?”

    老周头看了那张纸一会儿。

    “第一段讲的是这条巷子。从没有这条巷子的时候讲起,讲到有了第一口井,井边长了第一棵树,树底下搭了第一间铺子。讲完那天壁画上多了一条街的轮廓——从那以后我们才知道,原来壁画画的就是这条巷子。”

    “第二段呢?”

    “第二段讲的是一个人。一个烧窑的。他说那个人烧了一辈子碗,烧出来的碗薄得对着日头能看见手指头的影子,可从来没人买过。最后他自己留了一个,那碗底裂了一道缝,是窑里头温度太高,裂的。他舍不得丢。”

    吴岭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柜台,然后收回,这不是现代。

    “第三段讲的什么?”

    “一条河。浣花溪。”

    老周头指了指纸上第三行被划掉的字。

    “讲一个女人在溪边造纸,造出来的纸薄得跟蝉翼一样,上面印了花。”

    吴岭的手指在裤兜边上动了动。

    “第四段呢?就是他最后一次上台讲的那个。停在哪里?”

    “讲到茶馆的每个掌柜都会留一样东西在柜台上,有个掌柜留了一块陶片,上面刻着字,谁也认不出来,讲到这里就停了。”

    一个烧窑的人留的碗,一个造纸的女人印的花,和一块谁也认不出字的陶片。

    铜炉,陶片,裂纹碗,对上了。

    吴岭低头看那张纸。

    前三行半划掉了。

    后面五行半没有动过。

    第五行旁边画了一朵小花。

    五个花瓣,线条很匀,不像随手画的。

    花瓣的弧度一笔到底,没有断过,中间也没有犹豫的痕迹。

    爷爷画别的东西都潦草,只有这朵花认真。

    第六行到第九行越写越小,最后两行几乎要贴在一起了。

    大部分他看不懂。

    “老周头,后面这些你看得懂吗?”

    老周头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第五行这两个像是浣花。”他指了指,“第七行像个人名,后面跟了年份。其他的...认不了。你爷爷这个字越写越小。”

    “五行半。”

    老周头看着他。

    “你爷爷讲了三段半。划了三行半。”

    “还剩五行半。”

    吴岭把那张纸折好,手在抖。

    他把纸塞进裤兜,贴着醒木。

    檐上最后几滴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很清。

    窗外的光亮了,云散了一角,阳光落进来,正好落在柜台上。

    他站起来,朝老周头鞠了一躬。

    “谢谢你。”

    “谢啥子。”

    老周头喝了口茶,搁下盖碗。

    “回去嘛。那里才是你经常在的地方,我们这你想来的时候就来,想讲的时候就讲。”

    吴岭在推门前,回头看了看,老周头在老位置一动不动,这间茶馆明天还是会开门,范大爷和曹大爷还是会来吵。

    裤兜里两张纸。

    一张红糖糍粑的方子。

    一张九段书。

    他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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