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飞碟文学 > 壁上旧锦城 > 第18章 张锡九

第18章 张锡九

    “醪糟——热醪糟——”

    叫卖声从巷头飘过来,拖得长长的,尾巴在冷空气里打了个弯。

    吴岭缩着手走进茶馆的时候,鼻头是凉的。

    那边还是五月,这边已经落霜了。

    梧桐树光了,巷口烤红苕的铁桶冒着白烟,焦甜味一阵一阵飘进来。

    茶馆里暖,炭火盆烧得旺。

    老周头穿着棉马褂,手捂着盖碗,白汽在指缝里冒。

    “来了。”

    吴岭点头,在老位置坐下。

    堂倌端了碗三花过来,碗壁滚烫。

    刘师傅蹲在角落擦铜钎子,围了条灰围巾。

    范大爷搓手,曹大爷把棋盘挪到炭火盆旁边了,两个人冻得脸都红了还在下。

    小翠蹲在门口,冬天没花卖,她就帮茶馆打打杂。

    她看见吴岭进来,眼睛亮了。

    “掌柜的来了?”

    她蹦起来就往外跑,门帘掀起来一股冷风。

    “嗯,哎小翠你干嘛去?”

    小翠早就跑远了。

    吴岭喝了口三花,范大爷落了颗子,曹大爷敲着桌面催他。

    过了一会儿小翠钻进来,鼻头冻得更红了,跑出了一头汗。

    手里端着一碗豆花,粗布裹着碗底,冒着热气。

    “跑了三条街才找到的,巷口那家没开。我攒了几天的钱,买碗豆花请掌柜的吃。”

    “小翠,留着自己吃嘛。”

    “我吃过了,婆婆多舀了半勺给我。”

    她蹲回门口,篮子还搁在门槛边上。

    吴岭舀了一口。

    嫩的,绵的,红油化开,花椒从舌尖窜到耳根。

    他把碗吃干净了,端着空碗坐着,后背是暖的,炭火烤着小腿。

    小翠在门口探了个头往外看:“咋个没啥子人来嘛,咦?”

    话音没落,门帘掀了。

    三个人,脚步带着霜,嘎吱嘎吱踩进来的。

    车辐走在前头,朝里喊了一声:“掌柜的,上回说带朋友来,我带来了。”

    李先生在车辐后面,灰布长衫,圆框眼镜,手里照样拿着本书。

    二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吴岭没见过。

    刘师傅的铜钎子停了。

    他抬起头,盯着门口那个人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擦,不过手上快了一点。

    六十来岁,瘦,背直得像门板。

    穿一件洗旧了的藏青棉袍,袖口磨出了白边。

    右手拎着一个布包,方方正正的,看着像一块长方的木头。

    他进门没说话,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先落在壁画上。

    然后从柜台扫到台上的醒木,从醒木扫到老周头。

    老周头把盖碗搁下了,搁在桌面上,碗口朝上,茶盖放在一边。

    这是请人落座的礼,碗口朝上,给你备着。

    “张先生。”

    三个字,比“来了”多不了多少,但分量重了十倍。

    外面醪糟的吆喝声远了。

    吴岭的手僵在碗沿上。

    张先生,张锡九。

    棉花街的说书人。

    老周头亲口说的:醒木一拍整条巷子都安静了,五老七贤没落座他不动嘴。

    爷爷听过他讲书,回来跟老周头说了句话,那句话吴岭记了很久。

    好的说书人,讲的时候你忘了自己在听。

    这是一个标杆,搁在最远的地方,他从没想过标杆会走进来。

    可他就站在门口。

    张锡九没坐下。

    他把目光从老周头身上收回来,落回在台上的醒木上。

    “这把醒木...”

    车辐凑到吴岭跟前小声说:“张先生是李先生带来的。我也没想到,张先生从来不去别家茶馆听书,李先生不知道怎么劝动的。”

    李先生已经在靠门的老位置坐下了,翻开书。

    张锡九走到台前,伸手把醒木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

    “唤。”

    他念出了那个刻字。

    声音不大,可每个角落都接住了。

    然后他把醒木轻轻放回原处,在李先生那桌坐下了。

    堂倌上了碗茶,他没碰。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一把收着的刀——不动,可你知道它快。

    整间茶馆的气都变了。

    范大爷的棋子捏在手里忘了落。

    方脸汉子端着茶碗,喝到一半不敢磕盖碗了,怕出声。

    吴岭站起来,腿有点软。

    醒木攥在手心里,木头是温的,手心是凉的。

    拍下去。

    “今天——”

    他停得比平时说书久,因为他能看到张锡九眼睛半闭着。

    吴岭吞了吞口水,他其实有现成的招数,把从那边带来的东西往台上一摆。

    年份、掌故、没人听过的事,肯定稳的。

    用过几回了,没翻过车,但吴岭觉得那不会是张锡久想听的。

    “今天讲一碗豆花。”

    台下有人笑了,豆花?

    “巷口有个婆婆。卖豆花。天不亮起来泡豆子,石磨推浆。一圈,两圈,三圈,第三圈要反着来一下,不然浆粘在槽里出不来。”

    靠窗那个老茶客放下盖碗,范大爷两人棋也不下了,歪着头听。

    “推了四十年,两文钱一碗,四十年没涨过。”

    张锡九的眼睛睁开了。

    吴岭的嗓子紧了紧。

    后面那句话他本来想好了怎么说的,可张锡九一睁眼,节奏就乱了。

    他顿了半拍,硬接上去——

    “有人跟她说,婆婆你涨个价嘛,豆子都涨了,她说涨了就有人吃不起了。”

    台下笑了。

    只有吴岭和张锡久知道那不是说书人该有的顿,是怯的。

    “刚才有个姑娘跑了三条街,买了碗这个婆婆的豆花端过来。不是给自己买的,是给我买的。”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小翠,小翠低了下头。

    “你问她图啥子,她说不图啥子,就是觉得掌柜的该吃口热的。”

    把这段讲完以后他又瞟了一眼张锡九,眼睛又闭上了。

    手心开始出汗。

    吴岭只好赶紧把最后一句赶出来。

    “一碗两文钱的豆花,有人磨了四十年,有人跑了三条街。”

    收了。

    醒木搁在桌面上,声音发闷,手心的汗把木头捂湿了。

    掌声稀稀拉拉。

    方脸汉子拍了两下,曹大爷说了句“讲得好嘛”,小翠在门口拍得最响。

    可没有人看吴岭,所有人都在看张锡九。

    张锡九睁开眼,没看吴岭,落在老周头身上。

    “这是那把醒木。”

    老周头点头。

    “令祖留给他的。”

    张锡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小伙子,你那个婆婆的段子:磨了四十年豆花,讲得还行。”

    吴岭没接,他知道后面有个“可”字。

    “可你讲的时候,你自己在外头。”

    台下没人吭声。

    “啥子叫在外头?就是你人在台上讲那个婆婆,心在台下数几个人在笑。你嘴里说着四十年,脑子里想的是张锡九觉得咋样。”

    吴岭一身冷汗,他确实在想,每一秒都在想。

    “你爷爷讲书的时候不想这些,他讲的时候,人在故事里头。台下的人也在故事里头,没有人在外面。”

    吴岭的后背出了汗,他想反驳,可反驳什么呢?

    张锡九说的每个字都踩在他的软肋上。

    他站起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醒木。

    比吴岭的大一号。

    木色发紫,边角磨得圆润了,泛着油光。

    他走到台前,把自己的醒木搁在桌上,和吴岭那把并排放着。

    一把紫的,一把红的。

    两把都旧,旧出了光。

    吴岭让座,他坐下,右手搁在醒木上。

    那只手瘦,青筋明显,指节比常人粗一圈,是拍了一辈子醒木拍出来的。

    拍下去。

    一声。

    整间茶馆的空气被那一声拍紧了。

    范大爷的棋子掉在桌上,都没人去捡。

    张锡九拍完醒木没有马上开口。

    台下十五个人没有一个在动。

    “入冬的成都啊——”

    声音不大,不是那种撑着底气喊出来的,是从嗓子底下慢慢淌出来的。

    像灶膛里的火,不猛,可暖。

    “入冬的成都,巷子里头的霜,你莫踩。你踩了它就化,你不踩,它亮到日头出来。”

    “巷口有个铁桶,铁桶里头烤红苕。你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还没看见铁桶呢,先闻见了。焦的,甜的。甜味钻到棉袄领子里头,你低头闻一下领子,还有。”

    方脸汉子端着茶碗,忘了喝。

    “茶馆门口挂着棉门帘。你一掀,热气扑你一脸。炭火盆在脚底下烤,三花茶端到手里烫。你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热呢,旁边老头子就问你了,来了?”

    老周头的嘴角微微弯了。

    “你说来了,他说坐嘛,你就坐了。”

    “堂倌给你端了碗三花,你两只手捧着,十根指头全暖了。茶盖一揭,白汽冲上来。你隔着白汽看对面那个老头子,看不太清,可你晓得他在笑。”

    “角落里头有个掏耳朵的。你不叫他,他不来。你叫他,铜钎子三钱重,往你耳朵里一送——”

    刘师傅的铜钎子在耳朵上晃了。

    “你就不想走了。你闭着眼,脚后跟一下一下轻轻磕着地。他的手稳得很,三十年了,一次都没抖过。”

    “掏完了你睁开眼,声音不一样了。盖碗磕桌面的声响清了,炭火噼的声响近了。你觉得这间茶馆跟刚才不是同一间。其实是同一间。是你的耳朵干净了。”

    台下有人长长吐了口气。

    “你再看这面墙。”

    他朝身后扫了一眼。

    “这间茶馆的墙比你想的老。你看着是白的,其实底下还压着好几层,每一层都是一个掌柜的日子。棋桌上的两个老头,天天吵。将,吃,悔棋,不准悔。你看他们吵了多少年了?吵到门口那棵梧桐树从碗口粗长到一个人抱不住,他们还在吵。”

    范大爷偏了下头,看了曹大爷一眼。

    曹大爷没看他,盯着张锡九。

    “可你仔细听,他们不是在吵棋,他们是在说话。两个人说了一辈子的话,全搁在棋盘上了。”

    “门口还蹲着个卖花的丫头,篮子空了还不走,她不是在等客人,她是怕走了以后这间茶馆少了一个人。”

    小翠愣了。

    张锡九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大过一碗茶冒出来的热气。

    他没拍桌子,没竖指头,没停顿卖关子。

    他只是坐在那里,讲了一间茶馆的冬天。

    每一句话都是在场每一个人正在过的日子。

    可被他一讲,那些日子像被人擦亮了。

    他收了。

    醒木没拍,手掌在醒木上按了按就拿开了。

    台下没有掌声。

    不是不好,是拍不动。

    每个人都坐在椅子上没缓过来。

    范大爷低着头看棋盘,棋盘上什么都没看进去。

    小翠蹲在门口,嘴巴微微张着。

    吴岭坐在台下听完了。

    他的手还在膝盖上攥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的。

    他的后背还是凉的,不是冷,是被打通了。

    张锡九讲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没讲三国,没讲水浒,没讲任何一个故事。

    他只是坐在那里说了一间茶馆的冬天。

    可你听完了,觉得自己在这间茶馆里坐了一辈子。

    这就是老周头说的那句话,讲的时候你忘了自己在听。

    张锡九站起来,把自己的醒木收进布包里。

    他走到吴岭面前,看了看台上那把刻着“唤”字的醒木。

    “这把醒木跟了你爷爷四十年。你爷爷讲书,其实我只听过一回,翻车了,翻得稀烂。”

    他停了停。

    “可翻车的时候有一句,就一句。我就知道这个人迟早能行,后来老周头跟我说他行了,我信。可他自己说:还差,差在没有把自己讲进去。”

    张锡九把吴岭的醒木推了推,推正了。

    “你那段豆花,好,练过很多遍的桥段,但不是你自己想讲的。”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

    “你接不接?”

    吴岭站在台前,手心全是汗。

    张锡九没等他回答,掀了门帘出去了。

    外头的冷空气灌了一团进来,炭火盆里的火苗歪了歪。

    李先生合上书,站起来,朝吴岭看了一眼,跟着出了门。

    车辐最后走。

    走到门口轻声说了句:“张先生说接不接,他不是在问你,他是在告诉你。”

    范大爷收了棋,拉着曹大爷走了。

    小翠依旧蹲在门口。

    吴岭久久没动,等到茶客都散了,在老周头对面坐下。

    老周头却把盖碗扣上,也走了。

    天擦黑了,外面醪糟的叫卖声还在,远了些。

    吴岭拿起醒木,攥在手心里,一直攥到掌心比木头烫。

    小翠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

    “掌柜的,外面那个张先生……一直站着没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