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侧翼，偏殿。
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石地上散落的纸团上。
工坊里堆着各种试验残骸，烧焦的传导线路、断裂的金属基板、变形的魔晶碎片。
墙上挂着深渊核心的魔力输出测绘图表，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据，记录着这些日子以来连续熬夜测试的结果。
雷恩坐在工作台前，桌上摊开的草图已经看不出最初的样子。
被反复修改的痕迹覆盖了原本的线条，有些地方被划掉重画，有些地方被红笔圈起又叉掉。
草图上是一台在这个世界见过的装置。
魔导引擎。
以深渊核心为动力源，用精密法阵将魔力转化为机械动能。
他在前世的记忆里见过类似的概念，蒸汽机、内燃机、电动机，人类用了几百年时间把动力从肌肉和畜力中解放出来。
而在这个世界，他想用魔力做同样的事。
但卡在了第一步。
雷恩揉了揉眼睛，看着桌上最新的失败品，一块烧焦的金属基板。
法阵精度不够。
魔导机械所需要深渊核心的输出功率远超普通魔晶，寻常法阵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等级的持续魔力输出。
几次小规模测试都在启动就烧毁了传导线路。
他需要一种能把魔力流动精度刻进金属肌理的工艺。
而他自己做不到。
他不是法师，他没有魔力，他连最基础的魔纹都画不出来。
他只能画出应该是什么样子，但画不出它本身。
雷恩把草图卷起来放到一边，靠回椅背。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看见魔力流动的人。
………
几日后，工坊门被推开。
雷恩抬起头。
阿什莉亚站在门口，身旁是位身形精瘦的魔族男子。
那人穿着深色长袍，袖口和领口绣着复杂的银线，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裸露的皮肤，从指尖到脸颊布满了天然形成的魔纹。
那些纹路随着他的呼吸明灭，像是皮肤下流动的某种东西在表面留下的光痕。
雷恩在公审庭见过他。
咒文魔主，纹刻。
“这位就是你需要的人。”阿什莉亚说。
雷恩站起来：“久闻大名。”
纹刻没有回礼，他的视线已经落在工作台上摊开的草图上。
他走过去直接拿起草图。
雷恩注意到他的手指，指尖的魔纹比其他地方更密集，像是长期使用留下的痕迹。
纹刻翻了几页，眉头微皱，又翻了几页，眉头皱得更紧。
阿什莉亚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工坊里安静了很久。
终于，纹刻开口了。
“您的设计思路很超前。”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结构。把魔力当成动能用，这是个很有意思的方向。”
雷恩等着他继续说。
“但是。”
“这里的魔力回路承受不住持续输出。”
他又翻一页，指着另一处：
“这里也是。”
“还有这里。”
他把草图放回桌上看着雷恩：
“您画的是流向，不是结构。魔力不是水，不能只看从哪流到哪。它有压力，有共振，有反向冲击。你这几处节点……”
“会在启动的之后炸掉。”
雷恩沉默道。
“我之前测试过五次。每次都在启动之后烧毁传导线路。”
纹刻点点头，这个结果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需要重新设计分压结构。”
他直接转身走向工作台另一头，拿起一块未使用的金属基板。
然后他抬起手。
雷恩看见纹刻的指尖上一缕极细的魔纹从他指尖抽出，在空中如丝线般延伸。
魔纹直接从他皮肤下流出来，像是把自己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剥离出来。
魔纹悬浮在金属基板上方，然后缓缓下沉融入基板表面。
整个过程只有微弱的幽光，如呼吸般明灭。
雷恩看着那块基板。
基板上原本光滑的金属表面，此刻浮现出一道精细纹路。
那纹路细到几乎看不清，但仔细看的话，能发现它由更细小的次级纹路组成，层层嵌套。
集成电路。
只不过，这是用魔法做的。
“分压结构。”
“魔力进入主回路前，先在这一层做三级分流。每一级承担三分之一的压力。这样核心的输出就不会直接冲击末端节点。”
雷恩走过去仔细看这基板。
“这……怎么做到的？”
纹刻看了他一眼。
“看了您的草图，我画了一个能用的版本。”
雷恩抬起头看着他，然后意识到一件事，纹刻皮肤上的魔纹不是装饰，那些天然纹路就是他体内容纳的法阵的外显。
是他阅读魔力流动的语言。
他的身体就是一本不断被书写、修改、运转的法阵手册。
这就是为什么阿什莉亚邀请他来。
“还有几处需要改。”纹刻指着草图：“但需要先看核心。把它拿来。”
………
雷恩从保险匣里取出深渊核心。
经过这段时间的净化处理，核心表面的魔力波动已经趋于稳定。紫色光芒在晶体外壳内缓慢流转，不再像最初那样狂躁。
纹刻接过核心，他闭上眼睛，指尖魔纹再次亮起。
雷恩能感觉到有种细微波动从纹刻的手中扩散出来，纹刻在用自己的方式读这颗核心。
过了片刻，纹刻睁开眼睛。
“输出曲线不规律。”
“我知道。”雷恩说道：“这是它的特性。深渊核心的魔力波动不像普通魔晶那么平稳。”
“所以您需要一个能容纳波动的法阵，而不是一个固定输出的法阵。”
“是的。”
纹刻点点头，他重新拿起刻好分压结构的基板，又在边缘补充了几道纹路。这些纹路比之前的更复杂，更密集，明显是临时调整的。
“这层是缓冲。核心输出波动时，多余的魔力会被这一层吸收，等输出回落时再释放回主回路。”
雷恩看着他工作。
纹刻的动作不快，但他不需要打草稿，不需要修改，魔纹从他指尖流出的瞬间就已经是最终形态。
这是工程师们梦寐以求的工艺水平。
CAD画图永远赶不上头脑里的灵光。但纹刻不一样……他的画图和执行是同一个动作。
……
半个时辰后。
纹刻把最后一块基板嵌入引擎原型的卡槽。
整台原型机看起来很简陋，一个金属框架，里面是层层嵌套的法阵基板，中间留出一个核心插槽。
雷恩从保险匣里取出处理好的深渊核心。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这次还失败，他就要重新从头开始。
雷恩把深渊核心按入能量槽，支架包裹住核心，固定到位。
然后是片刻的寂静。
紫色光芒从核心涌出，沿着第一层法阵的纹路扩散开。
雷恩屏住呼吸。
光芒触及第一级分流，分成三股，分别注入次级回路。
每一股的强度都被精准控制在三分之一。
光芒继续向前流动，进入纹刻临时添加的缓冲层。当核心输出出现波动时，缓冲层的纹路亮了一下，把多余的魔力吸收进去。
然后缓慢释放。
整个过程平稳得像流速均匀的河。
引擎外壳开始震动，是有节奏的、低沉的嗡鸣。
雷恩看着引擎主轴开始转动。
慢慢的，然后越来越快，直到达到设计的预设转速，最后稳定下来。
工坊里只有引擎的嗡鸣和主轴转动的声音。
魔力输出稳定在预设范围内。
雷恩放下紧绷的肩膀。阿什莉亚一直站在门口没有动。这时她走进工坊停在引擎前。
她伸出手感知着引擎周围流动的稳定魔力。
“成功了。”
“这意味着什么？”
雷恩看着原型机，主轴还在稳定地转动。
“意味着魔族将彻底告别人力与畜力时代。”
他转向阿什莉亚。
“魔导引擎只是第一步。”
“以后所有需要动力的事，都不再完全依赖肌肉和骨头。”
“以前要用一百个工人三个月才能开采的矿，以后用十个人两周就能完成。”
“以前要用十只运输虫才能拉动的货物，以后一台引擎就够。”
“我们不需要拥有比人类更多的人口，因为我们有这个。”
阿什莉亚看着引擎，没有说话。
无数次魔族在人力上吃亏，每一次圣战，每一次资源争夺，都因为种族数量稀少、生育周期长而处于劣势。
但现在，这个劣势可能要被彻底改写了。
“这个东西可以批量造出来吗？”
“理论上可以。核心是魔导引擎本身的标准化设计，加上深渊核心的稳定供应。深渊之下的进度，决定了这件事能走多快。”
阿什莉亚转向纹刻，纹刻这时正用指尖抹过新刻的魔纹，似乎在检查什么。
他没有抬头，对雷恩说：
“下次设计这种东西，叫上我。”
“别自己闷头画。”
雷恩点头：
“会的。”
……
接下来的两天，雷恩几乎没有离开工坊。
他在桌上摊开了下一份需求清单。
第一项：小型魔导引擎。
未来作为工厂生产主力，以及适配魔虫坐骑的机甲挂载。配合骑兵作战，提升机动性和冲击力。
第二项：中型魔导引擎。
为魔导战车提供牵引力原型。重型装甲单位，可以在攻坚战中突破防线。
第三项：大型固定式魔导引擎。
为矿脉开采的重型设备供能。提升矿产的产能。甚至大型攻城器械……
雷恩把清单推到纹刻面前。
纹刻坐在桌对面，刚画完一份小型引擎的优化版法阵草图。他抬起头看完清单，眉头没有皱，但表情明显冷了下来。
“你知道我得多久才能刻完？”
“我知道。”
“那你还提这个？”
雷恩看着他：
“你可以带徒弟。”
工坊里安静片刻。
“……我不带徒弟。”
“为什么？”
纹刻没有回答。
雷恩没有追问，他只是说：
“那现在开始学带。”
“……”
纹刻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雷恩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最后纹刻眼角抽了一下，没有拒绝，他转身重新拿起桌上的基板，开始绘制下一套法阵。
雷恩看着他工作的背影，没有说什么。
………
工坊外，傍晚的霞光已经斜照在魔王城尖塔上。
阿什莉亚站在偏殿外的回廊上，看着工坊的窗户里透出来的微光。
梅菲斯特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停在她身边。
“纹刻不带徒弟的事，整个魔界都知道。”
“我知道。”
“这些年来拒绝了无数请求。”
“我知道。”
“……那为什么您觉得，他会因为雷恩的一句话改主意？”
阿什莉亚看着工坊里跳动的幽光，那是纹刻正在工作的痕迹。
“纹刻不是在为雷恩工作。他是在为那台引擎工作。”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让他想做的东西了。”
工坊里，引擎主轴又开始转动，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
声音很轻，但在魔王城的夜里能传出去很远。
像是某种新东西，在魔界的土地上第一次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