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老宅,很快汇入北城的主干道。
戴星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建筑。
北城和港岛不一样。
港岛的街道窄而曲折,两边的楼挤在一起。北城的路宽,天也宽,楼和楼之间隔着大片的天空。
可她还是想回港岛。
不是港岛有多好,是港岛没有祁霄。
约莫过了二十来分钟,过了一个红绿灯后,车子拐进了一条宽阔的马路。路两边是成排的银杏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路的尽头,是几栋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
“戴星小姐,到了。”司机把车停在大楼门口。
祁氏集团的大楼比戴星想象中还要气派。
三栋大楼并排而立,阳光耀眼,抬头看去玻璃幕墙像是延伸到了天际。
周姐跟她说过一些祁家的事。
祁氏集团靠房地产发家,祁老太太是港岛人,九十年代带着全部身家来北城投资房地产,赶上了最好的时候,几年之间就成了北城首富。
如今祁家的生意遍布全国,地产,酒店,科技几乎什么都有。
祁老太太的儿子祁正源是祁氏集团董市长,周姐说祁正源这几年已经不太管事了,公司的大小事宜都在慢慢交给祁霄负责。
祁霄虽然身份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但在集团内部,已经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二少爷厉害着呢。别看他在家不怎么说话,在外面那可是这个。”
她比了个大拇指。
戴星听着,没说话。
她有点恍惚,从前那个一份份投简历,做两个小时公交跨过大半个北城去参加面试的人,如今在这栋楼顶层,成为了集团的掌舵者。
他从来都不是池中物,她一直知道。
可她没想到,他本来就是祁家的人。
如果当年他没有走丢,如果他在祁家长大,他们这辈子都不会遇到。
命运让他们相遇了,又把他们拆散了。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不该在一起。
“戴星小姐?”司机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我已经和前台招呼过了,您直接上去就可以。”
“好的。”
……
祁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祁霄靠在办公椅上,闭眼揉着眉心。
昨晚没睡好。
不,是这些天都没睡好。
自从港岛回来,他的睡眠就碎成了渣,每天晚上躺下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从港岛接戴星回来,再到她穿着浴袍湿漉漉贴在他身上。
发丝滴落的水珠是凉的,可她的身体是热的。
他搂着她腰的手感好像还残留在手心里,那么烫。
那种冷热交织的感觉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皮肤,穿过四肢百骸,从太阳穴,到胸膛,再到……
祁霄猛得睁开眼睛。
小腹传来燥热的紧,他往后靠了靠,抓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一路往下,却浇不灭胸膛里的那团火。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两行,又放下了。
看不进去。
这时,敲门声响了。
“进来。”
梁又鸣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走到办公桌前。
“祁总,下午的安排我跟您过一下。两点是采购部部的季度汇报,晚上七点是和沈氏集团的视频会议。”
“沈氏的会谁定的?”祁霄皱眉。
“老太太那边的意思,说是沈小姐亲自提出来的,想跟您对接一下项目的事。”
祁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有再说什么。
梁又鸣合上平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祁总,今早没参会的股东,出现在了城东的高尔夫球场。”
祁霄抬起头,目光锐利。
“城东?祁正豪的球场?”
梁又鸣点了点头。
祁霄靠回椅背,嘴角勾了一下,“我这个好二叔,小心思还真是春风吹又生啊。”
祁正豪,祁正源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当年祁老爷子走的时候,把家业交给了祁正源,没给祁正豪留一分股份。
祁正豪嘴上不说,心里一直不服。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折腾,拉拢股东,安插人手,就等着祁正源哪天撑不住了好上位。
前阵子祁昊年意外离世,祁正豪还以为机会来了,谁知道祁家突然认回了祁霄,祁正豪的算盘落了空,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老头子知道吗?”祁霄问。
梁又鸣顿了顿:“消息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祁霄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梁又鸣看着他的脸色,虽然面色平静,但他跟了祁霄三年,知道这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是怒,也是火。
祁正源知道祁正豪在拉拢股东,却把消息传到祁霄耳朵里,摆明了是想坐山观虎斗。
儿子和弟弟斗,他在旁边看着,赢的人到最后不得刮掉一层肉,对他来讲哪个都不亏。
祁霄垂下眼,遮住眼底的暗涌。
“安排晚上的饭局。”
“可是医生说您最近不能喝酒。”梁又鸣的话刚出口,就被祁霄的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那一眼不重,甚至算不上凌厉。可梁又鸣跟了他三年,知道这个眼神的意思,不要多说,照做就是。
“知道了。”梁又鸣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他的目光落在沙发边的茶几上,那里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早餐。
他早上准备好的,现在看来,原封不动。
梁又鸣皱了皱眉。
祁总的胃不好,是老毛病了。
以前没日没夜地工作,三餐不定时,胃出血进过好几次医院。
他跟了祁霄之后,每天都盯着他吃饭,早中晚三顿,一顿不落。
前段时间祁霄跟他说,早餐不用准备了,在家里吃过了。他还松了口气,以为祁总终于开始注意身体了。
可最近几天又一夜回到解放前。
梁又鸣看了一眼那个保温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祁总决定的事,没人能劝。
梁又鸣:“那我先出去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
祁霄太阳穴突突跳,他拉开抽屉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
火苗跳了一下,烟丝慢慢燃烧。
他吸了一口,白烟丝丝缕缕地往上飘。
烟味在肺里过了一圈,他缓缓吐出来,才觉得心头那股闷劲稍微散了一些。
他知道不该抽。
梁又鸣每次看到他抽烟都要念叨,说对胃不好,对肺不好,对什么都不好。可他戒不掉。
烟雾缭绕中,他的思绪又飘回了那个雨夜。
港岛的雨夜,他喝醉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会做那个梦。
也许是因为太想她了。
不。
他不想她。
他恨她。
祁霄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支。
门又响了。
“进来。”他的声音有点哑。
梁又鸣推门进来,神色有些不自然。
“祁总,老宅书房的文件送过来了。”
祁霄没抬头,手指夹着烟,在烟灰缸边上弹了弹灰。
“这些小事还需要你一个特助进来重复一遍?交代的工作都完成了?”
他的语气不算重,但梁又鸣听出了愠怒。
他跟了祁霄三年,太了解这位老板的脾气了,他不是在骂人,他是在烦躁。
烦躁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说什么都带刺。
梁又鸣没动。
“送文件的人不是周姐。”
祁霄的手指顿了一下。
梁又鸣往边上退了一步。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戴星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披散着,垂在肩膀上。
阳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被光笼罩着。
她的脸被光照得很白,像一块玉。
祁霄握着烟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她,瞳孔缩了一下。
祁霄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重。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戴星站在门口,还没反应过来。
刚才前台小姐姐帮她刷了门禁后,她就被带到了梁又鸣办公室,本以为只要把文件交给他就好了,可是梁又鸣说文件一定要亲手送到祁总手上。
她不想为难打工人,只好跟着来了。
可还没开口说话,就被他劈头盖脸地吼了一句。
“我……周姐崴脚去医院了,我来帮她送文件。”
“出去!”祁霄的声音更冷了。
戴星愣住了,觉得莫名其妙。
她好心好意帮他送文件,他吼什么?
“我……”
“出去!听不懂吗?”
梁又鸣看着情况不对,赶紧上前,拉着戴星的胳膊往外走。
“戴星小姐,您先出来。”
戴星被他拉出了办公室,脑子里嗡嗡的。
她还没回过神,梁又鸣已经把她带进了旁边的休息室里,倒了杯水递给她。
“戴星小姐,您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看情况。”
“诶,那个,梁特助。”
戴星想叫住他,想问问他祁霄到底发什么疯,可梁又鸣已经闪出去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一个头两个大。
刚才祁霄生气的样子不是假的,是真的在生气。
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是在怪她未经允许就进了他的办公室?
戴星想起之前每次吃早饭他就离她很远的样子,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她出现在他的公司,出现在他的办公室,就是越界了。
她不该来的。
戴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封的边缘,心里堵得慌。
……
办公室里,祁霄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
梁又鸣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祁总,卫生已经收拾好了,空气清新剂也喷过了。”
祁霄没回头。
“嗯。”
“戴小姐还在休息室。”
梁又鸣小心翼翼地说,“文件……”
“让她进来。十分钟后。”
“好的。”
梁又鸣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准备午餐。”
“啊?”
“听不懂?”
“听得懂,我这就去。”
梁又鸣快步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