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名口一开,台上的血味就再压不住了。
不是大家一起疯扑上去。
恰恰相反。
州里的年轻人没几个蠢货,刚才那供奉死得太快,死后又立得太邪,反倒把所有原本想抢第一口名的人都先吓稳了半寸。
可这半寸稳,不代表门就会等。
镇门台底层那一圈黑缝,在第五声钟后越张越细,也越深。细到像线,深得却像直通某个谁也不愿真往下看的旧处。谁若一直不上,台便会自己先点人。
果然。
第二个被点出来的,不是想争名的年轻修士。
是刚才被韩照骨用黑符轰碎半边额骨、以为已经绝了借影可能的那名镇门司老门修。
他原本尸身已散,血骨混在台边石缝里。可第六声钟刚响,那摊碎骨血忽然一齐往中间一缩,像有人在下面把它们轻轻捏拢。紧接着,一道更淡、更薄、却更完整的灰影从那堆碎骨血里站了起来。
不是完整人。
只有上半截。
可肩、颈、手,甚至半张脸,都比照骨巷和桥洞乞尸那两回清楚得多。
九冥君。
这一次,它九冥借的不是一截喉管,也不止一张嘴,而是借州门修死在镇门台前那口名,把半截身影先压进了临渊城。
很多人脸都白了。
他那张脸不是被威压压白的,是被眼前这桩事实生生敲白的。
黑河那一战后,大家都知道九冥君能借门影、借古躯、借死人嘴。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它在临渊城正中心、在州府和太玄剑宗这么多大人物面前,顺着刚死的镇门司门修尸骨把半截身影落下来,又是另一回事。
这说明第一门点外环一旦松动,州域里往后每一场死人战,它都可能顺手伸一只手。
“封台!”沈策这才喝了出来。
“封不住。”韩照骨声音冷得像铁,“先断影。”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知道这比封台更难。
因为这一次九冥借的不是普通死人,是镇门司自家门修尸骨,是死在第一道名口旁边、已经被门点记住了名字的一口热命。它借得比任何一回都顺。
那半截灰影没有急着杀人。
它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副勉强成形的肩颈和双手,像在试着适应这层太薄、太脏、却也足够让它多看一眼人间的壳。
然后,它抬眼,看向韩照骨。
“你们州府,还是这么会拿自己人先试。”
声音不重。
可落在镇门台上,却比任何钟响都更叫人牙酸。
韩照骨掌心黑符一张接一张浮起,面上却没半丝多余表情。
“借死落影。”他盯着那半截身子,“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九冥君像听见了个极轻的笑话。
“够借你们这一州,便够。”
话落,它半截右手忽然往旁一抹。
那一笔抹开的方向,不是韩照骨,而是台边另一名镇门司老门修。
那人离得并不近,还隔着两层黑甲。可灰手一划,他胸前挂着的官骨印忽然自己裂开一道线。顷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硬生生抽走了脊骨,身子一弓,喉口立刻喷血。
太快。
快到旁边黑甲根本来不及护。
苏长夜眸子一冷,青霄已出。
闻青阙比他只慢半线。
一青一白两道剑光同时斩向那半截灰手和受击门修之间的影线。韩照骨的黑符也在此刻压下,三股力第一次真正不再各管各的,而是一起直直钉向同一处。
轰!
镇门台石面炸出一道长裂。
那名镇门司门修往后倒飞,胸口官骨印整个崩碎,却总算没当场死透。九冥君那半截灰手也被这一记合力斩得微微发虚,边缘像被风猛地吹散了一层。
台外一片哗然。
他们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它不是不可碰。
能斩。
可要斩它,代价也大得惊人。
闻青阙白剑落回身侧,眼神比桥上那次更冷。
“它在借官骨印。”
韩照骨自然也看出来了。
镇门司这些年为了“管门”,在州里各处旧点、门修、封井者身上都留过一层官骨识印。平日这是规矩,是方便,是州府掌局的手。可第一门点外环一醒,这层识印反而成了九冥借人的好路。
它不需要一个个现埋白钉。
它顺着印,就能摸。
太狠。
也太打脸。
因为这等于拿州府自己养出来的规矩皮,先猛地抽了州府一巴掌。
九冥君那半截灰影显然也很喜欢这个味道,眸里那点极淡的灰意更沉了一丝。
“第一门点这层壳,原本不该给你们这些官皮子坐这么久。”
“坐久了,就真以为门前的骨,也算你们的。”
它说话时,左手两指忽然轻轻一勾。
刚才滚到台下那颗供奉尸头眼眶里嵌着的白钉,竟无声无息自行飞出,直射太玄剑宗那边。
目标先跪下的不是闻青阙,而是刑峰队列里一名最不起眼的白袍弟子。
那弟子像早被什么东西盯死,连反应都慢了半拍。白钉已到眉心,楚白侯这才似慢实快抬手一拂,把那钉子偏开半寸。钉擦着弟子耳后飞过,嗤地扎进石柱。
钉入石三寸。
柱面立刻冒出一层极细的白霜似骨灰。
这一拂看似救人。
可苏长夜眼神却更冷了。
因为楚白侯拂那一下太顺。
顺得不像第一次见这种白钉,更像早知道钉会走哪、该往哪偏,才能既不让它扎死那弟子,又不至于让所有人立刻看清刑峰队列里真有问题。
果然。
那名白袍弟子耳后被钉擦开的地方,竟也露出了一丝极细的白。
露出来的那抹白不是骨色,而是钉尾。
人群里已经有人吸气了。
不止一人身上有钉。
镇门台刚开名口,九冥君便顺着死人落影当场把这事挑到了明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以为只是门在找人,其实人间早有人替门把路铺好了。
苏长夜不再看楚白侯。
他直接掠下台,青霄一剑斜斩那名白袍弟子耳后。
楚白侯眼神当场一厉:“你敢在镇门台乱杀!”
“不是乱杀。”苏长夜回得很冷,“是先把你埋的钉挑出来。”
剑锋已到。
白袍弟子显然也慌了,想退,可他退得越快,耳后那缕白越往外顶。像那枚埋进骨里的钉也知道自己快藏不住了,干脆死死往外冒。闻青阙一眼扫见,终究不再只在台边看,白剑一点,把那弟子膝弯先打塌。弟子猛跪下去,苏长夜这一剑便不再切耳,改挑后颈。
嗤!
一枚寸许白钉带着血线飞出。
钉子落地一瞬,九冥君那半截灰影果然往这边轻轻偏了一下。像它原本还想借这弟子的身,再往下摸一手。
可钉子才偏,姜照雪那边已经把一枚火签先钉到了钉上。
白钉爆出一小团极淡的灰火,瞬间化成碎粉。
九冥君那半截灰影这才终于真正看向她。
“承火又快了一点。”
“可你一个人,烧得过临渊城么?”
姜照雪脸色白得厉害,却连眼都没眨。
“先烧你借下来的这层脏影,够了。”
九冥君不怒,反而像很满意这句。
“也好。”它淡淡道,“今夜我只借一个。”
“明日借谁——”
“看你们自己继续往台上送谁。”
话音落,它那半截灰影忽然同时往里一缩。
他那一步不是后退,而是要把这一回借来的所有灰意,一股脑灌进那名刚被救下的镇门司老门修体内。韩照骨脸色总算变了,黑符疾出。苏长夜和闻青阙也同时出剑。
三道力再一次撞在一处。
砰!
那老门修整个人当场炸开。
爆开的不只有血肉,还有一小截藏在他胸骨最里头、谁都没想到会在那儿的白钉。
白钉碎片溅得满地都是。
台外所有人,这一回彻底安静了。
因为他们终是知道,临渊城今夜少的不止一个门修。
少的是所有还能继续把“白钉”“落影”这些事装成门灾意外的余地。
而那枚从炸开的胸骨里滚出来、沾着半点血的旧封签,也在众目之下停住。
封签边角,有一个极小极小的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