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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翻埋刀册

    灰灯一亮,断星岭风口那些埋刀石像一起活了。

    不是会动。

    是每块石里都像醒了一截很细很旧的刀意。那刀意不够正,也不够干净,偏偏够阴。阴到像很多年前有人死前把最后一口狠全钉进石头里,后来又被刑峰这帮人一点点拆出来,当成看门狗养着。

    楚红衣站在风里,连眉都没皱一下。

    楚伏城却像看见了自己最熟的地势,刀一沉,人便顺着那盏灰灯投下来的细线往前压。

    他走的仍是楚家老路。

    只是每一步都被人改过。

    本该断得利落的地方,他偏多拖半寸;本该直劈喉骨的一线,他偏往人肩肋里绕。这样改,杀气更脏,也更适合刑峰埋人,却把楚家那股原本最硬的骨气磨掉了一半。

    楚红衣看得越清,杀意越定。

    她没再和他硬拼招。

    她开始拆。

    拆他的步。

    拆他的手。

    拆他每一次借灰灯和埋刀石转出来的阴力。

    楚伏城越打越烦。

    因为他每次想借风、借石、借灰灯,楚红衣都先截住半线。她未必真把修为压死,麻烦在于她太懂楚家的根底,也认得刑峰这些年最爱偷力的脏口。你偷一次,她就断一次;你想绕,她就逼你正。几招下来,楚伏城胸口发堵,像自己练了这么多年的刀,被人当众拆成了假货。

    楚伏城一连三刀落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从哪学的?”

    “死人教的。”楚红衣道。

    这句话出口,她脚下骤然一滑,整个人竟像故意把后背空给对方。楚伏城眼底凶光一闪,几乎想都没想,刀已直捅她脊骨下方。这一刀若中,人不一定立死,但后面绝无再战之力。

    可楚红衣要的,就是他这一下贪实。

    她身子前倾的那一刻,左脚已经先一步踩碎脚边埋刀石。石中那点被灰灯勾醒的旧刀意猛地炸开,恰好顶得楚伏城手腕微偏半分。

    半分,就够。

    楚红衣反手一剑,从自己肋下倒插出去。

    这一剑太近。

    近到几乎是把自己也送进刀口里。

    可正因为近,楚伏城根本没空再收。

    噗的一声。

    短剑从他右胸穿进,没走心口,走的是肺后那一道最薄的缝。那地方不会让人立刻死,却会先让人气碎。楚伏城手里那股刚提起来的狠当场就散了,整个人踉跄后退,刀也脱手半寸。

    楚红衣没给他喘。

    她欺身而上,左肩硬顶着对方胸口,短剑在他骨里往上一剜。

    咔的一声轻响。

    楚伏城后颈那截藏着的灰钉,被她生生挑断了。

    直到这时,他脸上才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

    惊的不是自己会输。

    直到这时,他才看明白。眼前这个从北边一路杀进州里的女人,不是来认亲的,她是来索命的。索楚家死人的命,索刑峰偷学偷养这口脏命,索他这种靠吃祖骨活出来的人这条现命。

    “你就算杀了我,又能怎样?”楚伏城喘着血,眼底凶意却还在,“刑峰不止我一个。楚家的死人,也不止被我们用了这一回。”

    “所以我才要继续杀。”楚红衣道。

    “你——”

    “我什么?”楚红衣贴着他耳边,声音极冷,“你们拿楚家的刀杀人,拿楚家的死账喂山,拿楚家埋下去的命换自己在刑峰站位,现在还想问我什么?”

    话落,短剑一横。

    楚伏城喉开。

    血从他颈侧喷出来,竟不是纯红,里头还夹着一点被灰灯养久了的发白骨粉。人倒下时,背后那本埋刀册也被风卷开更多页。

    楚红衣没有去扶尸。

    她蹲下,把那本黑册捡了起来。

    第一页就是楚南埋骨外转录。

    后面却不止楚家。

    姜家照雪印流号、萧家灰副印借放册、闻家留城支抬棺暗道、陆家旧渡断桥残名……一页页全在上头。那不是完整族谱,上面记的只是这些年谁家哪条旁脉、哪个不该现世的人、哪一截最值钱的旧骨,被宗门、州城、渡口互相借来借去,最后又送往何处的黑账。

    楚红衣越翻,眼神越冷。

    翻到最末一页时,她看见一行新墨。

    ——今夜三更,灰鹤点灯,州城放簿,甲九收舱,断星补血,主渡合口。

    后面压着一个名字。

    楚白侯。

    以及另一枚更淡的旧印。

    岳枯崖。

    好。

    都齐了。

    她又往后翻了两页。

    那里压着今夜刚添的新走向。甲九主舱之外,还标了三处补货口:州城旧档西渠、灰鹤岭副印暗道、断星岭刑峰押血车。每一处旁边都用小字写着“可续”“可补”“可替”。这三个词看得她眼底发寒。因为它们说明,在楚白侯和岳枯崖这些人眼里,哪怕今夜少一批人、少一条线,也能立刻换别的补上。

    他们吃这张网,早吃出熟手了。

    也正因此,楚伏城这种守埋刀场的人才更该死。因为真正动嘴的大人物未必每回都亲自下场,可像这种替他们把旧骨洗净、把黑账压平、把后来人再送上路的手,一只都不该留。

    楚红衣把册子合上,刚要起身,远处山道忽然又掠下来两名刑峰刀修,显然是听见动静来援。她连看都没看,只把楚伏城那柄窄刀一脚踢起,反手握住。

    转眼间,短剑走左,窄刀走右。

    一长一短,两线交叉。

    两名来援者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是怎么出的手,胸前就各自多了一道斜口。一个肺裂,一个喉断。血在山风里飘出一小段黑线,像断星岭这晚把吞了太久的脏吐出一口。

    楚红衣这才提册下山。

    走到风口尽头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灰灯。

    灯还亮着。

    可不是给刑峰照路。

    是给西边照信。

    她抬手一刀,把灯绳斩断。

    灰灯落地前,还是倔强地朝西边闪了最后三下。

    像在告诉葬舟渡那头——

    山上这口血,已经补完了。

    楚红衣提册下山时,脚步比上山时更快。她很清楚,这本埋刀册只要晚一刻拍到渡口灯下,西边就会有人多死一批。

    她把埋刀册收入袖中时,指节还沾着楚伏城的血。那血被山风一吹,立刻冷硬,像断星岭今夜新添的一枚死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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