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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残玉

    夜深了。

    林家大院安静下来,连狗都不叫了。月亮被云遮住,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偶尔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沙沙的,一会儿就没了。

    苏夜躺在柴房的铺盖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从领口里把那半块残玉拽出来,举在眼前。柴房里没有灯,但今晚的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一束,正好照在玉面上。

    那两个字被月光一照,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天慧。

    他认识这两个字。林震教过他认字,他学的很快——事实上,什么东西他都是一学就会,过目不忘。但族里没人知道这件事,他也从来不说。一个废物养子如果表现出过人的悟性,只会招来更多的麻烦。

    天慧。

    什么意思?天的智慧?还是什么功法的名字?又或者,是母亲的名字?

    他翻了个身,把玉贴在胸口。玉已经跟了他十五年,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润,边角磨得光滑,只有那两个字还清晰如初。

    母亲。

    他从来没叫过这两个字。他没见过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为什么丢下他。林震说她是为了保护他,可保护一个人,就是要把他扔在一个陌生的家族里,让他被人叫十五年的废物?

    苏夜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在黑暗中盯着柴房的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他小时候常看那道裂缝,想象它是条蛇,是条河,是一条通向外面的路。

    外面。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他从来没离开过林家的宅院。黑风城、妖兽谷、远古战场——这些地名他都是从别人的闲谈中听来的。他只知道林家很大,但大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

    咔嚓。

    外面传来脚步声,踩在干枯的落叶上,很轻,但苏夜听到了。他的耳朵一直很灵,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他坐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柴房门口停下了。有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似乎在听里面的动静。

    “苏夜。”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

    苏夜听出了这个声音。林震。

    “我在。”他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林震穿着深色的长袍,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他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着的油灯,腰间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东西。

    林震反手把门关上,又插上了门闩。

    “怎么不点灯?”苏夜问。

    “不能点。”林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面。“让人看见就麻烦了。”

    苏夜没再问。他知道林震在族里虽然贵为二长老,但大长老一系一直压着他,林沧海那个老狐狸表面上公正,暗地里也没少给林震使绊子。如果被人发现他半夜来找苏夜,不知道又要传出什么闲话。

    林震在苏夜身边坐下,铺盖上的稻草沙沙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苏夜。

    “拿着。”

    苏夜接过来,是个小木盒。比巴掌还小一圈,黑漆漆的,盒盖上刻着一些花纹——像是藤蔓,又像是云纹。他摸了一下,木质温润,不像普通的木头。

    “这是什么?”

    “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林震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释然。

    苏夜的手一下子就握紧了。

    “她留给我的?她什么时候留的?”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小声。”林震按住他的肩膀。“十五年前,她把你交给我的时候,还给了我两样东西。一样是你身上那块残玉,另一样就是这个。”

    苏夜摩挲着木盒。他想起那半块残玉,断裂的截面粗糙不平。难道另一半原本就是这个盒子?

    “盒子里是什么?”

    林震没有马上回答。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布袋,打开,从里面倒出一枚丹药。

    灰白色,比黄豆大不了多少,没有光泽,没有任何气味。如果不是林震郑重其事地拿出来的,苏夜会以为它是一颗普通的石子。

    “丹药?”苏夜愣了一下。

    他没吃过丹药,但他见过。林家子弟每年都能分到几枚低阶丹药,用来淬体、聚气。那些丹药闻起来有一股草药味,有的泛着青色,有的泛着红色,一看就不是凡品。

    可这枚丹药,什么颜色都没有,什么味道都没有,就像一颗死物。

    “这是什么丹?”苏夜问。

    “我不知道。”林震说。“你母亲只交代了一句话。她说——等夜儿十五岁那年,让他服下。”

    “十五岁?”

    “你今年正好十五。今天族比上测过灵根,就是今天。”林震把丹药放在苏夜手心里。“我必须今夜送来,不能等到明天。”

    苏夜盯着手心里的丹药。

    它躺在掌中,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

    “为什么必须今夜?”

    林震犹豫了一下。“因为明天是族猎。林昊天要把你引入妖兽谷深处。你在族猎上会觉醒一些东西——或者说,这枚丹药会让你觉醒什么。你母亲当年算好了时间。”

    “她算好了?”苏夜的眉头皱起来。“她连林昊天要杀我都算到了?”

    “她不是算到林昊天,她是算到了人心。”林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养子,在林家待了十五年,总会有人忍不住动手。你母亲的这枚丹药,就是让你在这种时候用的。”

    苏夜攥紧了丹药。

    他在想一个问题——母亲十五年前就预料到这一天,那她到底是什么人?能炼制一枚十五年后才服用的丹药,还能预见到他会在什么时候遇到危险,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我服下这枚丹药,会怎样?”

    “不知道。”林震说。“但你母亲说,你会看到真相。”

    真相。

    什么真相?他的身世?他为什么没有灵根?还是别的什么?

    苏夜把丹药举到月光下细看。灰白色的药丸在月光下微微透明,像是一颗凝固的露珠。

    “我现在就服?”他问。

    “今夜服下。越早越好。”林震站起来。“我不能待太久。你服下之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天亮之前,药效就会过去。”

    苏夜点了点头。

    林震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夜——那一眼很复杂,有愧疚,有期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夜儿。”他说。“你娘她……不是不要你。”

    门关上了。

    林震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墙外。

    柴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苏夜一个人坐在铺盖上,手里攥着那枚灰白色的丹药。

    他把残玉从领口拽出来,放在并排的手心里。玉上刻着“天慧”,丹药躺在旁边,灰白无光。

    母亲留了两样东西。一样陪了他十五年,一样要等他十五年。

    苏夜深吸一口气。

    他把丹药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没有感觉。像是吃了一团空气。他甚至怀疑这枚丹药是不是已经失效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

    胸口,那半块残玉开始发烫。

    不是灼烧那种烫,是那种从深处涌出来的温热,像有个人把手贴在他的心口上。

    温热蔓延到四肢、到指尖、到头顶。他的身体开始发热,但不是发烧的那种难受,而是像泡在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

    他闭上眼睛。

    眼前突然亮了。

    一片白光。白光中有影子在晃动。

    他看到了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长头发,白色的衣裙。她站在一片大雪中,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在哭。

    她把婴儿交给一个男人——苏夜认出来了,那是年轻的林震。

    “十年内,我来接他。”女人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沈姑娘,你要去哪里?”林震问。

    “引开他们。”女人转过身,朝远处走去。大雪模糊了她的身影。

    苏夜拼命想看清她的脸,但画面在摇晃,越来越模糊。

    “娘——”

    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白光散去,画面消失了。

    苏夜睁开眼,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他躺在铺盖上,浑身被汗水浸透。胸口的那半块残玉不再发烫,而是变得冰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摸着那块玉,手指在“天慧”两个字上来回摩挲。

    天慧。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不只是两个字。它们是他的名字——或者说,是他本该有的名字的一部分。

    窗外,天还没亮。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再次照进柴房,落在他的脸上。

    苏夜的眼睛在月光中亮得惊人。不是反射的光芒,而是从眼底深处透出来的——一种异样的、不属于人类眼睛的光。

    他眨了眨眼,光芒消失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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