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飞碟文学 > 海棠初见,误终身 > 第四章 昭明旧馆,宿命隔痕

第四章 昭明旧馆,宿命隔痕

    晚风漫过宸王府,落英簌簌飘坠,铺满青石板径。

    苏珩领了吩咐,躬身一礼便转身退下,此番暗中护送、沿途布防的事宜,他遣的皆是府中绝密心腹,全程绕开皇宫布在京中的明暗眼线,离京路线、行事踪迹藏得滴水不漏,绝不会留下半分把柄。

    慕容泽素来深知,自己自归国起,便被帝王的耳目时刻监视,一言一行都在旁人眼底。他向来擅长藏起所有锋芒与真心,只摆出一副温润安分、无心权谋、只求自保的姿态,所有暗中筹谋,从不会展露在明面上。此番派人前往月华守护公主的安排,宫中眼线毫无察觉,帝王那边,注定只会看到他想让其看到的模样。

    他缓步穿过庭院,径直走向府中深处那座独院——海棠阁。

    整座阁楼周遭,遍植重瓣海棠,岁岁春日,花开灼灼,是他受封宸王后,第一时间下令精心修缮、专为一人备下的居所。

    只因当年在月华深宫,初见代初,便是在这样漫天飞舞的海棠花下。少女提着裙摆,踏花而来,眉眼清澈,撞碎了他暗无天日的孤寂,成了他半生执念的开端。这座海棠阁,一草一木皆按当年月华小院模样打理,藏着他不敢言说的过往,也藏着他要护她一世安稳的全部心意。

    庭院寂寂,唯有他一人立在海棠树下,抬眼望着满树繁花,枝叶摇曳,光影斑驳,尽数映出当年月华深宫的旧影。

    那时他被困月华为质,幽禁深宫一隅,旁人皆对他冷眼相待,折辱不断,唯有代初,总爱提着裙摆,穿过重重宫廊,跑到他的海棠小院里来。

    少女眉眼清丽纯粹,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不惧他质子的狼狈身份,日日来此,陪他静坐,与他说话。

    他彼时满心皆是归朝大计,身负家国桎梏,更背负着与生俱来的苦楚,心思冷硬,步步皆在算计,从不敢对谁交付半分真心。

    明明是他先刻意引诱,刻意温柔周旋,借着她的偏爱与袒护,在月华朝堂步步借力,谋求生路,铺就逃离归国的前路。

    到最后,也是他亲手布下死局,利用她的情意,搅乱月华朝局,抽身离去,断得干干净净,也叫她自此失忆,前尘尽忘。

    往事翻涌,尽数压在心底,翻起密密麻麻的钝痛。

    慕容泽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面上却依旧平和无波,半点不露心绪。

    他这一生,从来都活得身不由己,自降生起,便从未尝过半分至亲血脉里的温情。

    他生母乃是当今中宫皇后叶妩,可身为嫡皇子,他自落地那日起,便只换来生母满心厌弃冷漠,无半分母子情分。皇后心中从来没有他这个儿子,只剩对帝王的满腔恨意,连带将所有怨怼,尽数落在他身上,对他向来冷眼漠视,不闻不问,凉薄至极。

    父皇慕容弈,更是对他满心猜忌忌惮,从未将他视作亲儿看待。

    他襁褓之时,便因噬龙流言,一道圣旨过继给早逝无子的晋王,册立晋王世子,迁居晋王府。安稳日子堪堪过到两岁,抚养他的晋王妃不幸病逝,年幼无依的他被接回深宫,交由莞妃抚养照拂。

    莞妃膝下育有大皇子庆王与君安公主,庆王年长慕容泽整整十岁,性情温厚端正,品性纯良,是个心怀家国、坦荡无私的温润君子。莞妃心善柔软,待人宽厚仁慈,从不因他身负诅咒、被帝后厌弃而半分苛待,待他视如己出,疼惜呵护,事事周全。

    庆王与君安公主,更是自小对他百般亲近照料,真心相待,是他孤冷灰暗的童年里,唯一仅有的一束暖意与光亮。

    可深宫权欲滔天,这点温情,终究被命运一点点碾碎消散。

    最先离去的是君安公主,彼时朝局动荡,邦交紧迫,她温顺柔弱,从无半分争权之心,最终还是沦为皇权棋子,被迫远嫁燕国和亲,远赴异国他乡,一生故土难归。

    君安远嫁之后没过多久,大安与月华邦交彻底破裂,战事将起,朝中无人愿入敌国为质,帝王便顺水推舟,将他推出去,逼他远赴月华,做了受尽折辱的质子。

    他身在月华囚笼,孤苦无依,步步艰危,唯有庆王,始终未曾放弃他。暗中屡次派人跨国接洽,悄悄为他送去消息、物资与庇护,多方照拂,替他在京都周旋打点,护他在异国平安苟活。

    后来月华大安战火再起,边境厮杀不休,庆王不忍他长年困在敌国受尽磋磨,主动请命领兵出征,一心想借着战乱之机,攻破防线,亲自将他接回大安,护他脱身囚笼。

    奈何皇后叶家一党,早已视性情刚正、不结党不攀附、又手握兵权声望的庆王为眼中钉,朝堂一众趋炎附势的朝臣也与叶家相互勾结,暗中设下毒辣圈套,构陷栽赃,庆王沙场未捷,便惨死在朝堂阴谋之下。

    唯一真心待他、拼尽全力想拉他离开深渊的兄长,就此含冤离世。

    莞妃本就柔弱,接连痛失爱女、痛失爱子,自此郁郁寡欢,深宫孤寂,再无半分往日神采。

    至亲血脉,生母厌弃,父皇冷漠无情。

    唯一给过他温暖、护过他性命的莞妃一脉,或是远嫁和亲,或是含冤惨死,尽数落得悲凉结局。

    旁人皇子,生来便享天家宠爱,父母疼惜,兄妹和睦,储位可期,荣华加身。

    唯独他,自小便活在诅咒的阴影之下,活在生母厌弃、父皇猜忌、旁人避讳厌弃里。好不容易得来的几分真心暖意,被权谋算计悉数摧毁,干干净净,半点不留。

    年少入昭明馆读书,更是他半生都抹不去的孤寂底色。

    同殿求学的诸位皇子,结伴嬉闹,吟诗练武,闲话嬉笑,热闹满堂。

    唯有他,永远独坐角落一席,无人搭话,无人相伴,太傅不敢悉心教导,宗室子弟不敢与他为伍,人人都远远避开,生怕沾染上他身上噬龙命格的不祥。

    龙椅上的那位陛下,自始至终,从未正眼看过他半分。

    纵使他是自己骨血嫡子,可只因一句诅咒,便生来厌烦,处处防备,从无半分父子温情。将他过继送出皇家,接回宫寄人篱下也放任自流,不闻不问,任由他在流言蜚语与冷漠孤寂里孤身长大。

    熬过质子岁月,从月华九死一生脱身归国后,他便领旨远赴南疆,常年镇守南疆边境,抵御部族侵扰,驻守边陲多年,沙场浴血,凭一己之力平定南疆战乱,稳固大安南方防线,立下不世赫赫战功。

    他常年驻守南疆,远离京都朝堂,一来是避过帝王猜忌,二来也是看透了京中人心险恶、权谋肮脏,不愿再深陷其中。他收敛所有年少棱角,藏起一身戾气锋芒,治军严明,体恤边境百姓,手握南疆重兵,却始终恪守臣子本分,不结党,不张扬,不逾矩,事事谦卑,处处退让。

    即便在南疆根基深厚、兵权在握、深得边境民心,也从来谨守君臣礼数,从不恃功而骄,从不僭越半分。

    此次回京,也是因和议之事被帝王特意召回,平日里他大多时间都驻守南疆大营,极少踏入京都半步。他深谙帝王猜忌之心,素来懂得藏拙,即便回京述职,也深居简出,不与朝臣结党,不议朝堂是非,宫中眼线日夜盯守,传回的全是他安分守己、无心朝堂的模样,半点探不到他的真实筹谋。

    哪怕到了今日,他也依旧只称一声陛下,自谓一句臣,再不奢求半分父子情分。

    血缘羁绊,生母厌弃,父皇冷漠,唯一待他温暖之人尽数凋零,早在君安远嫁,庆王惨死、他困在月华深宫的那一年,就彻底断了所有念想。

    一阵夜风卷落满枝花蕊,落在他玄色锦袍衣摆之上。

    慕容泽微微垂眸,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寂寥。

    今日朝堂之上,他看似步步为营,稳稳拿下和亲旨意,赢了与帝王的一局博弈。

    可代价,便是陛下更深的猜忌,必然会暗中慢慢削去他南疆兵权,拆分他心腹副将,朝堂之上暗流汹涌,诸王虎视眈眈,叶家势力步步紧逼,处处皆是针对与算计。

    这些他全都一清二楚,却毫不在意。

    兵权被削,羽翼被拆,朝堂非议,命格流言,帝王制衡,他皆可坦然受之,毫不动容。

    他所求从来就不是权倾朝野,不是朝堂高位,不是与谁一争高下。不过是一个公道和一个阿初罢了。当年庆王离世,世间再无一人真心为他奔赴、护他周全,他困在月华绝境,是阿初的出现,给过他灰暗日子里仅有的一点温柔光亮。

    只要能迎她入大安,入宸王府,住进这座为她精心打造的海棠阁,日后若是厌烦京都纷扰,待他完成皇兄遗愿,便带她重回南疆,远离皇室权谋、朝堂纷争,护她一世安稳无忧,不受流言所扰,弥补当年所有的辜负与亏欠,其余一切代价,他都甘愿承受。

    失忆也好,忘却前尘也罢。

    哪怕如今她对他全然陌生,心中或许还藏着对大安、对他的隔阂与戒备,他也有足够的耐心,一点点慢慢来。

    慢慢靠近,慢慢守护,慢慢偿还当年所有的亏欠。

    他欠她的,总要用余生,一一还清。

    抬眼望向遥远的月华方向,千山万水相隔,路途迢迢,送亲队伍尚在路途之中,缓缓向京都而来。

    慕容泽薄唇轻启,低声喃喃,唤出那个藏了许多年,从未对外人言说过的小名,音色温柔缱绻,与平日的清冷疏离判若两人。

    “阿初。”

    “我等你入京都。”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负你。”

    一字一句,轻落于晚风之中,带着沉重的执念,与半生的愧疚。

    深宫御书房内,此刻亦是灯火长明。

    慕容弈端坐龙案之后,指尖捏着朝臣递上来的奏折,眼底寒意沉沉,面色阴鸷难辨。

    内侍李瀚垂首立在一旁,低声回禀:“陛下,宸王回府之后,并无任何异动,只独自去了府中海棠阁静坐许久,全程安分守己,未见任何不妥举动,也未曾接触任何朝臣。”

    慕容弈闻言,将奏折重重扣在桌案之上,一声闷响,满室气氛骤然压抑。

    他派去的眼线,尽数传回宸王安分蛰伏的模样,半点未曾察觉,早有绝密心腹悄然离京,前往月华护送和亲队伍。慕容泽的刻意掩饰,滴水不漏,彻底瞒过了帝王的层层监视。

    “朕知道,他筹谋这一场国婚,从来都不简单。”

    他眸底猜忌翻涌,语气冷厉,“自幼身负噬龙诅咒,孤身熬过月华质子数年绝境,孤苦无依,心性早已深沉难测。如今常年镇守南疆,手握边军重兵,深得边境民心,又要迎娶月华圣女,手握月华部族势力。”

    “这些年来险些被咱们这位宸王的温润假面骗了。”

    “传朕旨意,”慕容弈抬眼,眼底寒光乍现,“沿途关卡,多加严查盯防,月华送亲队伍入京,一举一动,皆要细细回禀。

    另外,命太医院暗中备好寒毒压制药材,往后宸王若是冰丝缠旧疾发作,不必主动过问,不必刻意医治,静观其变即可。”

    他心底清楚,慕容泽自幼身中寒毒之王冰丝缠,此毒乃皇后叶妩当年亲手种下,与生俱来,扎根骨髓,终身无解,每逢阴寒或是心绪波动便会发作,折磨入骨。于他而言,这缠人的寒毒,正是制衡慕容泽最好的枷锁,一个病痛缠身、无至亲倚靠、孤身一人的臣子,终究掀不起风浪。

    内侍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领旨:“奴才遵旨。”

    御书房灯火摇曳,映着帝王凉薄无情的眉眼,君臣二人的拉扯制衡,宿命的恩怨纠缠,才刚刚拉开序幕。

    一边是深宫帝王,步步设防,处处算计,被表象蒙蔽,全然不知宸王的暗中筹谋。

    一边是宸王府海棠阁内,隐忍蛰伏,执念深沉,尝遍世间生死离别、孤苦磋磨,只为等一人归来,倾尽余生弥补亏欠。

    千里路途之外,月华送亲队伍,正缓缓朝着大安京都前行。

    失忆懵懂的霜华公主代初,尚且不知,自己这场身不由己的两国和亲,背后藏着数年的爱恨辜负,藏着一人筹谋多年的步步为营,藏着一段被尘封遗忘,痛彻心扉的前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