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帕特里夏的指尖按住了文件板边缘。
洛加里斯袖口内侧的防护术式无声亮起。
瑟薇娅的手也落在了剑柄旁。
然而,异变陡生。
就像之前在地下空洞发生过的那样。
一股无形且极度温和的力量,如同暖潮般悄无声息漫过整个书房。
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强行抚平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那种在未知存在突然降临时本能涌出的敌意,竟荒谬地被一点点化开,只留下理智上的警惕。
洛加里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种感觉非常不好。
不是因为痛苦。
恰恰是因为太温柔了。
温柔到让人几乎无法生出反抗的理由。
“
卡斯珀靠在窗台边。灰白长发遮住半张脸。
他似乎b不止一次见过这位神使的神出鬼没。语气带着罕见的无奈。
“我说过很多次了。”卡斯珀看着桌上的女孩,
“你下次出现前,至少敲一下门。”
安妮扭头冲这位冷酷的裁决官吐了吐舌头。
“可是敲门很麻烦呀。”
“这不是理由。”卡斯珀声音冷硬。
“唔。那下次我在心里敲一下。”
“那更没有意义。”
安妮眨了眨眼。像是觉得这段对话很有趣。嘴角梨涡若隐若现。
随后,她收起脸上的玩闹神色,转头看向凯兰希尔。
“凯兰。”
她轻声唤道。
凯兰希尔看着她,紧绷的肩线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安妮小姐。”
安妮晃了晃脚,声音软软的。
“没事的。”
她说。
“把那些过去的事情告诉他们吧。”
凯兰希尔沉默。
安妮歪了歪头。浅紫色的目光从帕特里夏、卡斯珀、瑟薇娅身上一一扫过。
最后,若有若无地停在洛加里斯脸上。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雾气后的星光。却深不见底。
“我相信在座的人。”
她轻声说道。
洛加里斯眉心一跳。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安妮说这句话时,真正看的并不是“在座的人”。
而是他。
一股极度不适的战栗感瞬间爬上脊背。
像是某个藏在灵魂深处的秘密,被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碰了一下。
凯兰希尔注视着安妮许久。
最终,他重重叹了口气,整个人往高背椅里靠去。
“……好。”
他低声道。
“既然连你都这么说。”
书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身上。
凯兰希尔抬起手,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
一层淡绿色的自然结界无声展开,藤蔓纹路顺着墙壁蔓延,将整间书房与外界彻底隔绝。
随后,他才缓缓开口。
“世界树的异状,不是最近才开始的。”
洛加里斯微微坐直了身子。
“大约九十多年前,根系就出现了第一批黑色斑点。”
洛加里斯眉头微动,这个时间点,似乎正是众神沉寂不久之后。
凯兰希尔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个他已经反复咀嚼了无数遍、却依然无法消化的噩梦。
“你们或许不清楚,自然精灵并非独立演化的物种。”
帕特里夏的笔尖停了一下。
“我们……是世界树孕育出来的眷族。”凯兰希尔缓缓说,
“在远古时代,世界树的生命力灌溉这片土地,它的意志赋予了自然之灵以形体和智慧。”
“自然精灵的每一个新生命,本质上都是世界树生命力外溢的产物。”
“简单来说,我们,是世界树的孩子与护卫”
“所以,当大树生病了,小精灵们也就长不出来了。”
坐在桌子上的安妮晃着小脚,用一种讲童话故事般软糯的语气,补充了一个残酷的结论,
“那段时间,精灵族的新生儿数量是——零。”
书房里没人说话。
零。
不是减少,不是锐减,是彻底归零。降生。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绝望,足以逼疯任何一个理智的文明
卡斯珀在窗台边,他的表情说明他早就知道这件事。
洛加里斯敲了敲椅子扶手:“那些‘枯叶会’的人呢?他们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凯兰希尔睁开眼,碧绿的瞳孔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你得理解,当一个种族知道自己正在缓慢灭亡的时候,理性是第一个死掉的东西。”
他的声音变得很慢。
“最初的长老会……我们族群中最年长、最博学、最受尊敬的那批智者,他们在穷尽了所有已知的生命法术、炼金手段、祈祷仪式之后,仍然没有找到答案。”
凯兰希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直到他们在王庭最深处的古代典籍里,找到了一段残缺的记载。”
洛加里斯微微眯眼。
凯兰希尔低声道:“那是一份远古‘誓约’的残页。记载中提到,世界树曾与最初的精灵缔结过某种生命层面的契约——眷族守护大树,大树庇佑眷族。”
“长老会认为,世界树停止孕育新生,是因为这份誓约失衡。”
书房内安静得只剩烛火轻响。
“于是,他们沿着那段残页推演,试图重新补全誓约。最初只是献上生命力、魔力、记忆、信仰……后来,方法一点点变得极端。”
凯兰希尔闭了闭眼。
“最终,演变成了献祭。”
洛加里斯指尖在扶手上轻敲了两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
“一群活了上千年的高阶法师,在一份残缺到连上下文都没有的古代契约碎片里,看见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变量,然后用族群绝望当燃料,把它一路外推到了活体献祭。”
洛加里斯歪了歪头。
“很好。比我预想中稍微高级一点。”
“但也只是从愚昧,升级成了披着学术外衣的愚昧。”
帕特里夏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冷静得近乎冰冷。
“从逻辑上讲,残缺誓约可以作为研究线索,但不能直接作为治理方案。尤其在缺少原始契约对象、完整文本、触发条件与反噬机制的情况下,任何基于它延伸出的献祭仪式,都属于高风险不可控实验。”
她停顿了一下。
“更别说,实验对象是本族成员。”
凯兰希尔没有反驳。
他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用一种让洛加里斯脊背突然绷紧的、极其低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因为他们试过了。”
书房里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而且——”
凯兰希尔抬起头,声音十分严肃。
“真的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