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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手段通天!

    正月十三,苏州。

    王世贞收到那两幅唐伯虎的真迹时,正在书房里写《弇州山人四部稿》的序言。

    送画的人是松江来的,穿着普通商贩的短褐,却递上了一封用上等宣纸写就的信。信上没有署名,只盖了一方闲章。

    王世贞看完信,把宣纸折好,放进袖中。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不必用画来请我。”王世贞将两幅卷轴原封推回去,“海刚峰在江南倒行逆施,本就该有人说话。这篇文章,我自己会写。”

    送画的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

    王世贞没给他多说的机会,已经转身回了书案前。笔蘸饱墨,落在纸上。

    标题四个字:《论治体疏》。

    正月十五,常州。

    知府衙门后堂。

    常州知府赵允昌把手里那张薄薄的纸条看了第三遍,然后凑到灯上烧了。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海瑞若倒,诸公无虞。

    赵允昌在屋里踱了七八个来回。

    去年秋天,海瑞派人来常州查税,把他治下三个县的粮长全提走了。

    那三个粮长,有两个是赵允昌的远亲,还有一个替他管着城外八百亩水田。

    海瑞查到常州,只是时间问题。

    赵允昌坐下来,铺开纸,开始写奏疏。

    他写得很快,一气呵成。

    罪名不用想,现成的——一条鞭法推行过急,致使市面银荒,百姓典卖田产度日。

    这是事实,不算诬告。

    写完之后,赵允昌把奏疏封好,叫来师爷。

    “明天一早,送通政使司。走急递铺,三日内必须到京。”

    师爷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府台,海巡抚毕竟是朝廷钦差,二品大员……”

    “你只管送。”赵允昌打断他,“不止我一个人上疏。”

    师爷不再多问,躬身退出。

    正月十六到二十之间,松江、镇江、扬州、徽州,乃至远在浙江的湖州、嘉兴,陆续有奏疏从各地衙门发出。

    有知府的,有知县的,有致仕乡宦的,有在任御史的。

    措辞不尽相同,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海瑞祸乱江南。

    松江的奏疏最狠,直接把城外流民的数字写了上去——“松江一府,流离失所者不下四千户,皆因一条鞭法折银过急,小民无银可交,被迫弃田逃亡。”

    这个数字是真的。

    只不过,流民是被人从华亭县一路往杭州方向赶的,这件事,奏疏里没写。

    正月二十一,杭州。巡抚衙门。

    海瑞坐在公案后面,面前摞着七八份从各地送来的邸报抄件。

    全是弹劾他的。

    幕僚站在一旁,脸上的忧色藏都藏不住。

    海瑞翻完最后一份,把邸报抄件整整齐齐码好,放在桌角。

    “何启明提审的日子定了没有?”

    幕僚愣了一下,没想到海瑞问的是这个。

    “定了,后日。”

    “加派人手。”海瑞站起身,“牢里守卫加倍,轮值改为两个时辰一换。何启明是徐家的命脉,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幕僚连忙应下,快步出去安排。

    海瑞独自站在公案前,把那摞邸报又拿起来,翻到第一份。

    松江知府的奏疏。

    落款日期是正月十六。

    徐璠正月初九才从松江动身去华亭。

    从华亭到松江再到京城,中间还要串联各地官员,七天之内就能组织起这么大规模的弹劾——

    这是早就布好的局。

    海瑞把邸报放下,走到窗边。

    杭州的正月还冷,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几枝,零零落落。

    弹劾不怕。

    怕的是何启明出事。

    同一天夜里。杭州府大牢。

    何启明缩在稻草堆里,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听着牢房外巡逻的脚步声。

    两个守卫,每隔一炷香的时间经过一次。铁甲摩擦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规律得像更漏。

    何启明已经在这间牢房里待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没有人来提审他,也没有人来看他。

    每天两顿饭,一碗糙米粥,一碟咸菜。

    送饭的狱卒不跟他说话,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

    何启明是华亭县知县。

    原以为这辈子可以在徐家这棵大树的庇护下,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没想到一纸传票,把他从被窝里拎到了杭州。

    海瑞要查的事情,何启明心里门儿清。

    华亭县这些年,他替徐家干的事太多了。强占民田的契书是他盖的印,印子钱的利率是他批的文,佃农告状的案子是他压下去的。桩桩件件,哪一样翻出来都够砍他三回脑袋。

    但何启明不怕死。

    他怕的是牵连家里人。

    徐家跟他说得很清楚——只要嘴巴紧,家里老小有人照应。

    但凡吐出一个字,就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何启明信。

    徐家说到做到,从来不含糊。

    所以他打定主意,咬死不说。

    海瑞爱怎么审怎么审,大不了挨几顿板子,他认了。

    牢房外的脚步声又响起来。

    何启明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里。

    脚步声这次没有远去。

    停在了他牢房门口。

    何启明睁开眼。

    火把的光从铁栅栏缝隙里透进来,照亮了牢房的一角。

    “何老爷。”

    一个陌生的声音,低沉,平静。

    何启明坐起来。铁栅栏外站着一个人,穿着狱卒的号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何启明没见过这张脸。

    “你是哪个?”

    那人笑了笑,把汤碗从栅栏下方的送饭口推了进来。

    “徐家让我来的。”

    何启明浑身一震,连忙爬过去,蹲在送饭口前。

    “大哥怎么说?是不是要把我弄出去?”

    那人没答话,只是又笑了笑。

    何启明低头看向那碗汤。

    油花浮在表面,热气蒸腾。

    在这座阴冷的牢房里,这碗汤暖得不像真的。

    何启明端起碗,凑到嘴边。

    汤水滑过喉咙的瞬间,一股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

    不是药材的苦,是另一种东西。

    碗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三瓣。

    何启明跪倒在稻草堆里,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

    嘴唇发紫,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铁栅栏外,那个穿号衣的人已经转身走了。

    脚步声不急不缓,跟巡逻的节奏一模一样。

    何启明趴在地上,指甲在泥地里抠出几道深痕。

    口中涌出的黑血浸透了身下的稻草。

    火把的光渐渐远了。

    牢房重新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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