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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观察

    顾长空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那本《敛息术》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看到最后那些字都在眼前飘,像一群黑色的飞虫在油灯的光晕里打转。他把功法放下,闭上眼睛试着运转灵气,失败,再试,再失败,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边泛白。

    他练不会。

    不对,不是练不会,是看不懂。功法的第一页就写了三百多字,里面有十几个术语他连听都没听过。“灵气沉丹田”——丹田在哪?“经脉逆行”——什么是逆行?“意守膻中”——膻中是什么地方?

    这些问题他没有办法问任何人。外门的师兄不会教他,只会嘲笑他。内门的师姐——那个半夜来过的女人——说了明天晚上来检查进度,但那是明天晚上的事。他不想在她面前露出“我连基础术语都不懂”的样子,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他不想让她觉得投资错了人。

    如果她觉得他不值得培养,她就会走。走了之后,没有人会再来。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顾长空在天亮之后做了一件他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他去找了外门的一个师兄问问题。

    那个师兄姓王,名字他不知道,外门的人都叫他王师兄。练气期五层,在外门不算高,但比顾长空强。王师兄平时不欺负顾长空,但也不搭理他。顾长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演武场边上啃馒头。

    “王师兄,”顾长空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声音不大,“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王师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继续啃馒头。“说。”

    “丹田在哪?”

    王师兄的咀嚼动作停了半秒。他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顾长空。“你连丹田在哪都不知道?”

    “不知道。”

    王师兄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无语的笑。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小腹往下大概三寸的位置。“这里。气海穴往内三寸,灵气汇聚的地方。你修炼了三个月连这个都不知道?”

    顾长空没有说话。他知道王师兄不是在嘲讽他,是真的在惊讶。一个在天衡宗修炼了三个月的人不知道丹田在哪,这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他没有解释。他不需要别人理解他的处境,他只需要答案。

    “谢谢王师兄。”他转身走了。

    回到那间破屋,顾长空把从王师兄那里听来的信息结合功法上的描述,重新试了一次。

    灵气下沉,汇聚在气海穴附近。他闭着眼睛感受了很久,终于——像是有一滴水从高处落下,落入一片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他找到了丹田。

    灵气第一次真正沉入丹田的那一刻,顾长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丹田里那一小团灵气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在那里。不是从外界吸收的,不是丹药催出来的,是他自己——第一次——主动把灵气引入了丹田。

    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在修炼上取得真正的进步。

    顾长空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在这三个月里已经不太习惯“进步”这种感觉了。每天都是挨打、挨骂、挨饿,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差,每天都在往下掉,从来没有往上的时候。

    现在,他往上走了一步。很小的一步,但方向对了。

    顾长空把功法合上,闭上眼睛继续练习。他没有等苏夜来教他——他不习惯等人来救。既然有人给了他第一块踏板,剩下的路他要自己走。

    ---

    苏夜这天没有去找顾长空。

    不是忘了,是故意的。她说了“明天晚上来检查进度”,那就是明天晚上。提前去会显得她太急切,太急切就会让对方觉得她比他更需要这笔交易。在交易里,谁更需要谁,谁就输了。

    她需要顾长空觉得:她有别的选择,而他只有她这一个选择。

    这是谈判的基本常识。

    白天的时间,苏夜用来做另一件事——查账册。

    她把赵恒那本账册上所有提到“血煞”的交易都抄了下来,一共七笔。每笔交易都记录了一个名字、一个时间、一个地点和交易内容。苏夜看着那七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圈——七个名字里她只认识两个,另外五个完全陌生。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七笔交易的共同点:交易双方都是天衡宗弟子,交易物品都是天衡宗明令禁止的东西——违禁丹药、禁术残卷、情报。而每一笔交易的最终流向,都指向同一个势力。

    血煞教。

    天衡宗里有弟子在为血煞教做事。赵恒发现了这件事,所以他死了。苏婉儿被当成了杀人的刀,杀完人之后,这把刀很快也会被扔掉。这就是“陈执事”的计划——让苏婉儿杀赵恒灭口,然后让苏婉儿背锅,最后把苏婉儿也处理掉。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苏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现在面临的情况是:她手里有一本账册,账册记录了天衡宗弟子和血煞教之间的秘密交易。这本账册是证据,但也是炸弹。如果她把账册交给执法堂,执法堂会顺着账册上的记录往下查,查到最后一定会查到苏婉儿——不是因为账册上有苏婉儿的名字,而是因为赵恒的死和账册的出现时间太接近,执法堂一定会怀疑账册的来源。

    如果她不把账册交给执法堂,账册在她手里就是废纸。她不能靠一本账册威胁任何人,因为她自己就是个杀人犯,她没有资格威胁别人。

    所以她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可以把账册交给执法堂、同时又能让执法堂不会怀疑到苏婉儿头上的人。

    这个人必须满足几个条件:第一,不是苏婉儿本人。第二,有合理的理由拿到账册。第三,有足够的信誉让执法堂相信账册是真的。第四,不会出卖苏婉儿。

    苏夜在脑子里把天衡宗所有她知道的人都过了一遍,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沈清辞。

    原著女主,天衡宗真传弟子,青云榜第一。正道的代表,正义的化身,光伟正到让人牙疼。如果沈清辞把账册交给执法堂,执法堂不会怀疑账册的来源,也不会追问沈清辞是怎么拿到账册的——因为她是沈清辞,她不可能做坏事,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宗门。

    这是一个完美的中间人。

    唯一的缺点是——苏夜不知道怎么让沈清辞帮她做这件事。她不可能直接去找沈清辞说“这账册给你,你帮我交给执法堂”,那样等于自投罗网。她需要一个更隐蔽的方式,让沈清辞“自己发现”账册的存在,然后“主动”把账册交给执法堂。

    这不是不可能。苏夜在大脑里快速搭建了一个方案的雏形,但细节还需要时间来填充。她把这个方案放在“待完善”的清单里,继续处理下一件事。

    她要去找一个人。

    陈执事。

    这是原主记忆里的一个名字,但只有名字,没有脸。原主不知道陈执事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不知道他在宗门里担任什么职务。原主只是通过赵恒的密信和这个“陈执事”联系,从来没有见过面。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陈执事很谨慎,不想让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第二,原主苏婉儿在他的计划里从一开始就是弃子——一个连面都不见的人,随时可以抛弃。

    苏夜要找到这个陈执事。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自保。只要陈执事还在暗处,她头顶上就悬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刀。她必须在刀落下来之前,找到握刀的人,然后把刀夺过来。

    怎么找?从赵恒的密信入手。那封密信上写着“赵恒已知,速除之”,落款是一个“陈”字。信纸用的是天衡宗内门通用的纸,墨迹是普通的松烟墨,没有特殊的标记。但苏夜注意到一个细节——信纸的边缘有一小块淡淡的指纹印,不是墨迹,是某种油渍。

    陈执事在写信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什么油性的东西。可能是食物的油,可能是某种丹药的油性残留。不管是什么,这个指纹印是苏夜目前找到的唯一一个可以直接指向陈执事的物理线索。可惜以她现在的技术手段,靠指纹印找到一个人的身份是不可能的。她只能把这个信息先记下来,等以后有机会再用。

    下午的时候,苏夜去了一趟外门的坊市。

    外门坊市是外门弟子自发形成的交易场所,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丹药、符箓、法器、功法、情报,什么都有。苏夜去坊市不是为了买东西,是为了观察一个人。

    赵小凡。

    那个早上来给她报信的外门弟子。苏夜在第一次和他接触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少年不是单纯来报信的,他在试探她。他说“我怕执法堂的人会来找你问话”的时候,眼睛在看她的表情。他在等她的反应,在看她会不会露出慌张或恐惧的神色。

    赵小凡是谁的人?执法堂的暗线?周敏的眼线?还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势力安插在外门的耳目?

    苏夜在坊市找到赵小凡的时候,他正在一个卖符箓的摊位前和人讨价还价。苏夜没有靠近,而是站在远处,借着人群的掩护观察他。

    赵小凡买到符箓之后,没有在外门逗留,而是直接往山上走——去内门的方向。他走到内门入口处,被守桥的执事弟子拦住了。外门弟子没有令牌不能进内门,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给执事弟子看了一眼,执事弟子就放他进去了。

    苏夜站在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赵小凡有进内门的权限。一个外门弟子,不可能有这种权限。除非他在为内门的某个人做事——而那个人给了他这个权限作为通行证。

    赵小凡不是普通人。他是某个内门势力安插在外门的眼线。他来给苏婉儿报信,不是因为他关心她,是因为有人让他来看看“苏婉儿在听到赵恒死讯时的反应”。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陈执事。

    苏夜转身离开了坊市,脚步不急不慢,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找到了一条线。赵小凡——陈执事——血煞教——赵恒之死。这条线还不完整,但至少她知道了从哪里开始查。赵小凡是突破口。他年轻,话多,不够沉稳,容易被套话。只要她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她可以从赵小凡嘴里掏出很多东西。

    但现在不是时候。她现在出现在赵小凡面前,就是打草惊蛇。她需要先按兵不动,让赵小凡觉得她已经“过关”了,让他对她放松警惕。然后在某一个最不经意的时刻,她会出手。

    暗夜女王从来不在猎物面前亮刀。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苏夜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拿了新买的疗伤丹药和从膳堂打包的几个馒头,往外门走去。

    今晚是她和顾长空约定的时间。

    她走过石桥的时候,守夜的执事弟子已经不是昨天那个了,但一样没有多问。一个内门师姐去外门找人,这种事在天衡宗不算稀奇。

    苏夜走进那条窄巷的时候,远远地看到那间破屋的门关着。门缝里有光透出来——还是那盏破油灯。她走到门口,没有推门,而是先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声音,但她能感觉到灵气的波动。很微弱,但稳定。顾长空在修炼。

    苏夜伸手推开了门。

    顾长空坐在干草上,盘腿闭目,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的呼吸很慢很均匀,身上的灵气波动虽然微弱,但比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稳定了很多。

    苏夜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没有说话。

    顾长空先开口了。他没有睁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丹田找到了。”

    苏夜的眉毛微微扬起。

    “一天?”她问。

    “半天。”顾长空睁开眼,看着她,“功法上的术语有很多看不懂,我去问了外门的王师兄。他把丹田的位置告诉我了。”

    苏夜走进屋里,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把丹药和馒头从储物袋里拿出来,放在他旁边的干草上。然后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感受他体内的灵气运行。

    顾长空没有躲。

    几秒后,苏夜收回手,看着他。

    “灵气已经能引到丹田了,但运行路径不对。你用的是功法第一页写的路径?”

    “是。”

    “那条路径是错的。”

    顾长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眼神甚至没有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苏夜从储物袋里拿出那本《敛息术》,翻到第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字:“这里写‘灵气自丹田上行至膻中’,这条路径可以走通,但你的经脉宽度不够,灵气走到一半就会散。你需要先走另一条路——从丹田到气海,再到关元,最后到膻中。多走两个穴位,路径长了,但对经脉的压力小了。”

    她把功法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空白处说:“把这条新路径记下来,以后用这个版本。”

    顾长空接过功法,低头看着她指的那条新路径,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的经脉宽度不够?”他问。

    苏夜看了他一眼。“你猜。”

    顾长空没有猜。他低下头,把那条新路径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脑子里。他不是那种会在没有意义的问题上浪费时间的人。

    苏夜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对这个少年的评价又上调了一档。一天之内找到丹田,主动去问别人功法术语,回来之后继续练到她来——这种执行力和韧性,放在哪里都是顶尖的。

    “你以前修炼过吗?”苏夜问。

    顾长空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入宗三个月都在干什么?”

    “被打。”

    顾长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苏夜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顾长空没有继续说。他把新路径记完之后,合上功法,拿起旁边的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去,一半拿在手里慢慢地吃。

    苏夜注意到他把另一半放回去的动作——他在节省食物。一个馒头对他来说可能是一整天的口粮,他不敢一次性吃完。

    “那些馒头是给你的,”苏夜说,“不用省。明天我还会带。”

    顾长空咬了一口馒头,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任何感激的话。他只是把那一半馒头也吃了,吃完之后把包装的油纸叠好,放在墙角。

    沉默了很久之后,顾长空忽然开口。

    “你想让我变成什么样的人?”

    苏夜看着他。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干草上。

    “变强,”她说,“强到没有人能忽视你。强到你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强到——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走的路,而不是被别人逼着走。”

    顾长空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也想变强,”他的声音很轻,“但我不知道从哪开始。外门没有人教我,内门的人只会欺负我。我每天睁开眼睛就是挨打,闭上眼睛就是等明天继续挨打。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死。”

    他抬起头,看着苏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属于“空洞”也不属于“防备”的情绪。苏夜辨认了一下——不是信任,不是感激,是认真。一种“我在认真听你说话也在认真考虑你说的话”的认真。

    “你想变强,对吗?”苏夜问。

    “对。”

    “那从今天起,每天按时修炼,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把身体养好,把基础打牢。其他的事,我来安排。”

    顾长空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让苏夜微微意外的问题。

    “你做这些事,不怕亏本吗?”

    苏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伪装的、不是控制的、不是用来达成某种目的的笑。她是真的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好。

    “怕。”她说,“所以你别让我亏本。”

    顾长空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敛息术》,开始按照她说的新路径修炼。

    苏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少年盘腿坐在干草上,油灯的光把他瘦削的侧脸照出一小片暖色。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沉浸在对灵气的感知里,外面的世界在这一刻与他无关。

    苏夜轻声说了一句:“明天我还会来。”

    然后她走进夜色中。

    顾长空没有睁眼。但他听到了。

    他知道她明天会来。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她在自己身上投了本钱。投了本钱的人不会轻易放弃,这是他在外门被欺负了三个月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那些欺负他的人,都是觉得自己在他身上投了“精力”,打了他、骂了他、羞辱了他,如果不继续打下去,之前的精力就白费了。

    人性就是这样。无论是恶意还是善意,投入了就会想收回成本。

    顾长空不知道苏婉儿投在他身上的是善意还是恶意。但他知道,只要她还在投,他就还有机会。

    他闭上眼睛,沉入丹田里那一小团微弱的灵气中。

    外面的世界很远,很冷,很黑。

    但他不打算再停下。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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