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分,天边还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连一丝晨光都不肯漏下来。
赵铁生的手机突兀地响了,短促的消息提示音,在寂静的出租屋里格外清晰。
他早就不用闹钟了,整整三年,退役后的每一天,生物钟都比最精准的闹钟还要刻板,到点便会自然清醒,从无偏差。这个时辰,整个城市都还在沉睡,能给他发消息的,翻遍通讯录,也只有老李一个人。
指尖划开屏幕,短短一行字映入眼帘:“老赵,今天的面留一碗,我晚点来。”
发件人,老李。
赵铁生指尖顿了顿,没有回复半个字,随手将手机放在床头。他撑着有些僵硬的身子坐起身,动作缓而稳,没有半点刚睡醒的拖沓,每一个举动都带着刻进骨子里的规整。套上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走到洗漱台,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慵懒,也压下了心底转瞬即逝的烦躁。
推门而出,微凉的晨风裹着雨后的湿气扑面而来。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温润的光晕泼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昨夜的细雨没干透,地面泛着淡淡的水光,鞋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像是夜色在低声呢喃。
一路走到自家面馆门口,赵铁生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扫过街对面的梧桐树。粗壮的树干下空空荡荡,没有熟悉的身影,也没有停留的车辆,冷清清的,只剩树影在路灯下斑驳摇曳。再往左侧瞥去,那个固定的车位依旧空着,宋佳音的车没在,想来这位刑警队长,还没出门奔赴她的战场。
伸手抓住卷帘门的铁把手,用力往上一拉,哗啦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了清晨的静谧,随后,周遭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他一人的呼吸声。
推开后厨的门,按下灯开关,白炽灯瞬间照亮了不大的后厨空间。他熟稔地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噌地窜起,舔舐着锅底,架在灶上的大锅慢慢注入清水,等待煮沸。
熬汤的牛骨,头天下午就已经用清水泡上,血水彻底析出,泡骨头的水清亮无浊。赵铁生弯腰,将大块的牛骨一一捞出,冷水下锅,开大火猛烧。
火苗欢快地跳跃,锅里的水温缓缓上升,水面渐渐浮起一层灰白色的浮沫。他手持长柄汤勺,眼神专注,一点点将浮沫撇净,动作耐心又细致,直到汤面彻底清亮,不见一丝杂质,才缓缓将火调小,让汤头慢熬。
此刻的炉灶上,四口锅各司其职,像是赵铁生麾下的四员大将。
最中间那口六十升的超大汤锅,是整间面馆的灵魂。牛骨高汤从昨日下午两点便开始文火慢熬,整整十五个小时,火候分毫未减,骨头里的精髓早已彻底融入汤中,骨节熬得酥烂,汤色奶白醇厚,浓稠得如同鲜牛奶,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浓郁的骨香。
侧边一口中等大小的锅,卤着精选的牛腱子肉。大块的牛肉提前用葱姜料酒焯水去腥,而后浸入他独家调配的卤汤之中。卤料是他耗时许久,反复琢磨四十三次才定下的秘方,草果、香叶、桂皮、白芷、良姜、花椒、八角,每一味香料的分量都精准到毫厘,小火卤制两个半小时,再关火焖煮一小时,滋味才能彻底渗进牛肉的每一丝纹理里。
第三口小锅,熬着鲜香的杂酱。七分瘦三分肥的五花肉,手工剁成细腻的肉末,锅里烧化醇厚的猪油,肉末下锅翻炒至变色,再按三比一比一的比例,下入豆瓣酱、甜面酱、黄豆酱,小火慢熬,不停搅动,直到酱与肉彻底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香气醇厚,不见分毫分离。
最外侧的煮面锅,清水烧至滚开,白腾腾的热气往上翻涌,模糊了灶台边的身影。
赵铁生负手站在四口锅之间,身姿挺拔,眼神沉静,周身气息沉稳,竟如同站在舞台中央的指挥家,从容掌控着这场烟火气里的四重奏,每一步操作都有条不紊,分毫不乱。
五点二十分,开始揉面。
刚送到的高筋面粉,二十五公斤一袋,他每次都会囤上五袋,足够支撑多日的用量。双手抓起面粉,加水和面,反复揉搓,力道均匀沉稳,直到面团变得光滑细腻,不粘手、不粘案板,手感柔韧有度,才将面团静置一旁,醒上半个小时,让面筋彻底松弛,这一步,半点急不得。
六点整,醒好的面团重新拿到案板上,开始拉面。
这是他练了八年的手艺,从不是机器切割,而是纯手工拉出。将面团搓成匀称的长条,双手分别捏住两端,手腕发力,轻轻往案板上一摔,柔韧的面条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随即对折,再次摔打、对折,循环往复。每一次摔打,面条的数量便翻一倍,一根变两根,两根变四根,四根变八根……
面条翻飞,面粉细碎的粉末在晨光里扬起,如同一场细碎的小雪,落在他的肩头、衣袖上。八年的时光,早已让这套动作变成了肌肉记忆,无需思考,双手自有章法,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可今日,他却在三十二根面的基础上,又多摔打了一次,硬生生拉到了六十四根。
并非心情愉悦,只是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执念,想试试自己这双曾经握枪、冲锋陷阵的手,如今握着面条,还能不能做到极致。
六十四根面条,细如发丝,根根分明,竟没有一根断裂,柔韧度堪称完美。
赵铁生垂眸看了一眼,神色平淡,将拉好的面条放在一旁,转身开始调碗底。
碗底,是一碗面的灵魂,差之毫厘,味道便谬以千里。
盐三克,鸡精三克,花椒粉零点五克,姜蒜水八克,生抽八克,红油十五克,猪油五克。
这个配方,他足足打磨了两个月,前后调试三十多次,才最终敲定。多一克,口味便偏咸,少一克,滋味便寡淡,所有调料都用精准的厨房秤称量,从不会凭感觉随意添加。
六个白瓷碗一字排开,他左手持盐罐,右手握小勺,手腕轻转,一勺下去,六个碗里的盐分量几乎完全一致,动作精准得如同机器,却又带着独属于他的沉稳力道。
六点二十分,面馆的招牌灯准时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灯箱,在冷清的街道上晕开一片暖意,宣告着这间小面馆,正式开门迎客。
六点半,第一个客人推门而入。
是熟客王老太太,她隔着后厨玻璃喊了一声:“老板,一碗牛肉面,多放葱花,面要硬一点。”
“坐。”赵铁生声音低沉,言简意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转身抓起一把面条,抖散后下入沸腾的面锅。
面条在沸水里上下翻滚,他拿着长筷子轻轻搅动,防止面条粘连结块。煮面的时间,他心里自有一杆秤,从煮第一碗面开始,便从未出过差错,无需看表,只需瞥一眼面条的状态,便知道何时起锅刚刚好,煮久了面条软烂,失去嚼劲,煮短了又夹生,口感尽失。
计时结束,他快速捞起面条,沥干多余汤水,倒扣在调好碗底的瓷碗里,动作干脆利落。而后精准码上六片厚薄均匀的牛肉,每片刚好三毫米,用专业切片机切出,大小一致,看着便让人舒心。浇上滚烫的牛骨高汤,汤量恰好漫过面条,不多不少,不会沦为寡淡的汤面,也不会让面条干柴。
最后撒上清晨现切的葱花,翠绿鲜亮,瞬间为这碗面添了几分生机。
从客人点单到端面上桌,全程三分二十秒,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王老太太今日来得比往日更早,照旧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是整间面馆里阳光最好的地方,她一辈子就好这一口,每天雷打不动,一碗牛肉面,口味始终如一。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根细长的面条,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眉眼缓缓舒展,笑着开口:“小赵,今天的面比昨天更劲道,口感更好。”
“多拉了一次。”赵铁生靠在灶台边,淡淡回应。
“拉了多少次?”王老太太好奇追问。
“六十四。”
老人闻言,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再多问缘由。她不懂拉面的门道,却懂这个数字的分量,儿子小时候学武术,教练要求扎马步,必须扎满六十四秒,不多不少,方能练出定力。
有些事,从来都不需要追问为什么,个中滋味,唯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六点四十五分,送快递的小刘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瘦高的身影,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一笑便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浑身透着年轻人的拼劲。
他每天送完第一波快递,便会直奔这里,一碗杂酱面,偶尔加个煎蛋,便是最满足的早餐。
“铁生哥,今天生意咋样?”小刘一边擦汗,一边熟络地搭话。
“还行。”
“可别提了,昨天送了三十八个包裹,跑遍了大半个城区,腿都快断了,累得够呛。”小刘一脸疲惫地抱怨。
赵铁生没多说,煮面的时候,默默给他多加了一勺浓稠的杂酱,分量十足。并非同情,只是看着小刘身上那股不要命的拼劲,恍惚间,竟看到了当年战友老K的影子,不是容貌相似,而是那股为了生活、为了责任拼命往前冲的劲头,一模一样。
七点过后,上班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面馆里开始热闹起来。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年轻人推门而入,眉头紧锁着看了看墙上的价目表,语气带着几分不满,看向赵铁生:“老板,你这面怎么比别家贵三块钱?”
赵铁生正低头煮面,手上动作没停,连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你可以去别家吃。”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不刻意讨好,他的面,值这个价,从不强求顾客。
年轻人愣了一下,环顾四周,看着店里坐满的食客,犹豫片刻,还是拉了把椅子坐下,不情愿地点了一碗牛肉面。
等到面条端上桌,他先是下意识地喝了一口浓汤,醇厚鲜香的滋味在舌尖炸开,瞬间抚平了所有不满,当即闭上了嘴,埋头大口吃了起来,再无半句怨言。
吃完面,年轻人站起身,主动掏出十五块钱放在桌上,看向赵铁生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可:“老板,味道没得说,明天我还来。”
“嗯。”赵铁生淡淡应了一声,依旧没多余的表情。
七点二十分,一位年轻妈妈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走进面馆,孩子背着小书包,扎着两个俏皮的羊角辫,脸蛋圆嘟嘟的,像一颗饱满的红苹果,眼神懵懂又可爱。
“妈妈,我要吃面,我要吃肉肉。”小女孩拽着妈妈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道。
“宝贝,想吃什么面呀?”年轻妈妈温柔地询问。
赵铁生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软乎乎的小女孩,声音放轻了些许:“肥肠面,可以吗?”
小女孩歪着小脑袋,一脸疑惑:“什么是肥肠呀?”
“就是香香的肉。”赵铁生简单回应。
小女孩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好,我要吃!”
他转身回到后厨,仔细煮了一碗肥肠面,肥肠反复清洗了无数遍,没有半点异味,卤制得软烂入味,切成小段,刚好适合小孩子咀嚼,不费力气。
小女孩吃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嘴巴塞得鼓鼓的,兴奋地对妈妈说:“妈妈,太好吃啦!”
年轻妈妈看着女儿开心的模样,笑着朝赵铁生点头道谢:“谢谢老板,费心了。”
赵铁生微微颔首,依旧沉默寡言。
可目光扫过,他注意到小女孩书包的肩带松松垮垮,随时都可能滑落。他默默走上前,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帮小女孩把肩带系紧,系得结实又舒服。
小女孩愣了愣,仰起小脸,甜甜地说了一句:“谢谢叔叔。”
赵铁生站起身,转身走回后厨,背对着客人的那一刻,他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旧伤复发,也不是身体不适,而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中,瞬间被回忆淹没。
老K的媳妇,当年怀孕的时候,他还在部队陪着老K一起执勤,那时候老K天天跟他念叨,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要取名叫小念。
如果那个孩子顺利生下来,今年,应该刚好十岁了。
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他一概不知,只留下满心的愧疚与遗憾,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底,十二年,从未拔去。
八点左右,早餐的高峰渐渐过去,面馆里只剩下两桌客人,一桌是常客老王,另一桌,便是姗姗来迟的宋佳音。
宋佳音今日比昨天晚了二十分钟,进门之前,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眉头紧紧蹙起,脸色微沉,显然是遇到了棘手的工作问题,满心焦灼。
她褪去了平日里的干练装束,穿着简单的牛仔裤、黑色卫衣,长发束成高马尾,清爽利落。可即便只是一身便装,身上那股独属于刑警的凌厉气质,也丝毫掩藏不住——腰板挺得笔直,看人时眼神沉稳笃定,走路脚步轻缓,毫无声响,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她依旧坐在昨天的老位置,面朝面馆门口,便于观察周遭动静,这是职业习惯。
“一碗牛肉面,正常口味。”
赵铁生转身煮面,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他看到宋佳音不动声色地看向老王,而老王也恰好抬眼,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随即又各自不动声色地移开,气氛微妙,暗藏试探。
端面上桌时,宋佳音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老板,王叔你认识?”
“常客。”
“他人怎么样?”
“好人。”赵铁生语气笃定,没有多余的评价。
宋佳音见状,没有再继续追问,低头默默吃面。吃到一半,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她拿起手机,语气干脆利落:“嗯,知道了,别动现场,等我过去。”
话音落下,她立刻站起身,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不等赵铁生找零,便快步推门离去,步履匆匆,尽显刑警的雷厉风行。
赵铁生拿起那二十块钱,麻利地找出五块零钱,轻轻放在回收台上,用一只空碗稳稳压住。他心里清楚,若是宋佳音晚上再来,这零钱,她用得上。
中午十一点,午餐高峰如期而至,不大的面馆里瞬间坐满了食客,八张桌子座无虚席,门口还有不少人排队等候。店员林依依端着托盘,在餐桌之间来回穿梭,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颊泛红,却始终挂着甜美的笑容,语气温柔地招呼着每一位客人。
“您好,您的牛肉面,请慢用。”
“您好,您的杂酱面,小心烫。”
“您好,您加的煎蛋已经放好啦。”
赵铁生独自在后厨忙碌,三口煮面锅同时开火,每一锅都能煮五碗面,他的动作明显加快,却丝毫不慌乱,快而有序,节奏分明。下面、捞面、码料、浇汤,每一碗面的步骤都分毫不差,如同精密的流水线,却处处透着用心。
“铁生哥,三号桌加一碗杂酱面!”
“铁生哥,六号桌要一份肥肠面,不要放辣!”
“铁生哥,二号桌的面是十二号顾客的,千万别上错啦!”
林依依的声音时不时从前厅传来,赵铁生一一沉声应下,手上的动作始终没有停歇。长筷子捞起面条,快速沥干汤水,扣入碗中,转身舀取浇头,牛肉每碗六片,杂酱每碗一勺,肥肠沥净汤汁再装盘,精准无误,从不出错。
从下面到上桌,每一碗面,耗时绝不超过四分钟,效率与口感兼顾。
十二点半,店里的食客渐渐散去,人流量少了许多。
这时,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面容疲惫,径直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没有看价目表,直接开口:“一碗牛肉面,加两份肉。”
赵铁生抬眼瞥了他一下。
平日里,加一份肉的顾客都不多,毕竟一份肉要多加五块钱,两份便是十块,一碗面二十五块,在这片地段,并不算便宜。
但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默默煮面,出锅时,碗里整整齐齐码了十八片牛肉,分量十足。
中年男人埋头吃面时,赵铁生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上。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虎口处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不是常年握枪留下的枪茧,而是日复一日紧握方向盘,磨出来的硬茧,一看便是常年奔波在外的长途货车司机。
他默默转身,端了一碟刚炸好的花生米,轻轻放在男人桌上,语气平淡:“送的。”
中年男人抬头,脸上露出几分意外,随即憨厚地笑了笑:“多谢老板,太客气了。”
“跑哪条线路?”赵铁生随口问道,脚步顿在原地。
“云南线。”
短短三个字,让赵铁生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无意识地掐进了裤缝里,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那边,不太平。”他沉声道。
男人拿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尤其是边境一带,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乱得很,出门在外,只能处处小心。”
“多留意,照顾好自己。”赵铁生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
“习惯了,跑这行的,都得扛着。”男人笑了笑,继续埋头吃面。
吃完面,男人放下碗筷,主动在桌上放了三十块钱,不等赵铁生推辞,便快步离开了面馆。等赵铁生拿着多出的五块钱追出去时,只看到一辆货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
下午一点半,午市彻底结束,面馆里恢复了安静。
赵铁生坐下来,翻开账本算账。
今早卖出四十二碗面,中午卖出六十八碗,按照晚上的客流量估算,今日总共能卖出一百三十碗左右。一碗面毛利十块钱,单日毛利一千三百块,扣除房租、人工、水电等各项成本,纯利润大概四百块。
一个月下来,便能有一万二的收入,比当初开店的预算,足足多出了三千块。
他合上账本,小心翼翼地塞进抽屉深处,抽屉里还放着一本存折,余额显示四万八千块,这是他的退役金,剩下的钱,他一分没留,全都寄给了老K的家属。
他不知道老K的媳妇如今身在何处,过得好不好,只牢牢记得老K档案里的老家地址,那串地址,他在心里记了十二年,早已烂熟于心,刻进骨血里。
每年春节前夕,他都会往那个地址,寄去五千块钱。
从来都不是什么补偿,而是赎罪。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无论多少钱,都赎不清他心底的罪孽,都换不回当年并肩作战的兄弟,抹不去那段刻骨铭心的伤痛。
下午两点到四点半,是面馆的休息时间,可赵铁生从未休息过。
他独自留在后厨,开始准备次日的食材。新鲜的牛骨提前泡上,去除血水;牛腱子肉焯水,下入卤汤慢卤;秘制杂酱重新熬制,保证口感;新鲜的小葱洗净,细细切碎,每一样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厨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的规律声响,咚咚咚,咚咚咚,沉稳而有节奏,像是在安抚着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切葱花时,他无需低头看,双手自有章法,目光却望向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已然染上秋黄,风一吹,便簌簌飘落,不知不觉,秋天来了。
面馆开业整整三个月,他在这里送走了炎炎夏日,迎来了萧瑟清秋。
这三个月里,他认识了温和的王老太太、话多的快递员小刘、心思单纯的林依依、憨厚的货车司机,还有老谋深算的老王,以及那个一身正气、眼神凌厉的刑警队长宋佳音。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不想和任何人产生交集。
认识一个人,就意味着多一份牵挂,有了牵挂,便会露出破绽,而有了破绽,就会引来无尽的危险。他只想安安静静地隐于市井,度过余生,远离过往的硝烟与纷争。
可有些缘分,有些遇见,从来都由不得人,躲不掉,也避不开。
备完所有食材,他将切好的葱花用保鲜膜封好,放入冰箱冷藏,随后开始揉制次日的面团,反复揉搓、醒发,再分成小份,裹上保鲜膜,一一放入冰箱,经过一夜的醒发,次日清晨的面条,口感才会最佳。
下午四点半,林依依准时来到面馆,脸上带着青春的朝气。
“铁生哥,今天咱们练什么呀?”她一直喜欢唱歌,知道赵铁生心思细腻,便总趁着空闲请教发声技巧。
“你昨天的高音,气息还是不稳,飘得很。”赵铁生直言。
“我也觉得,总唱不好,那我再好好练练。”
林依依站在后厨角落,清清嗓子,开始练声,音调从低到高,再从高到低,嗓音清亮,却带着几分生硬。赵铁生静静听了片刻,在她停顿的间隙,沉声开口:“气息不要往上提,往下沉,沉到丹田,稳住再唱。”
林依依一脸惊讶:“铁生哥,你居然真的懂声乐?”
“不懂。”赵铁生摇头,“但你唱歌的时候,肩膀下意识往上提,说明气息浮在胸口,根本没沉下去。”
林依依恍然大悟,按照他说的方法,调整气息,将气力往下沉,再次开口:“我爱你,中国——”
这一次,高音沉稳通透,不再飘忽,音色好了太多。
林依依眼睛一亮,满脸兴奋:“铁生哥,你也太厉害了!一下子就找到问题了!”
“不是我厉害,是你本身就有这个功底,只是没找对方法。”赵铁生语气平淡。
林依依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满是疑惑与动容。他从不多言,看似冷漠疏离,却总能在细微处体察人心,出手相助。那不是简单的温柔,也不是刻意的关心,而是一种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厚重的善意,沉甸甸的,让人觉得无比安心。
她总觉得,自己能遇到赵铁生,是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傍晚六点,晚市正式开启。
面馆里的灯全部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在夜色里勾勒出温馨的轮廓,远远望去,如同一个藏着暖意的发光盒子,安抚着每一个晚归的路人。
食客比中午少了些,却始终络绎不绝,下班的上班族、接孩子放学的家长、懒得做饭的居民,陆陆续续走进店里,烟火气再次弥漫开来。
赵铁生依旧在后厨专心煮面,林依依在前厅细心招呼,一人忙内,一人忙外,配合默契。
晚上七点半,宋佳音再次推门而入。
这一次,她身着一身笔挺警服,彻底惊艳了整个面馆。
蓝色警服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黑色长裤勾勒出利落的线条,肩上两杠一星的肩章,醒目又庄重,腰间黑色枪套里,别着一把92式手枪,枪身锃亮。
赵铁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把枪,便看出,这把枪被主人擦拭得极为用心,枪管里的膛线,崭新得如同刚出厂一般,足见主人的专业与严谨。
宋佳音走进面馆,周身自带的警察气场,让店里几位正在吃面的男人,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随即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气氛都安静了几分。
她照旧坐在老位置,面朝门口,声音清冷:“一碗清汤面,不放辣。”
赵铁生煮好面条,特意多加了几片鲜嫩的青菜,清淡爽口,端面上桌时,目光落在她的肩章上,沉声开口:“你升职了。”
宋佳音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她从未想过,一向沉默寡言的赵铁生,会主动和她搭话,更没想到,他只是一眼,便精准看出了自己的警衔级别。
“去年升的,三级警督。”她如实回应。
“恭喜。”
“谢谢。”
宋佳音低头吃面,吃到一半,赵铁生端着一碟小菜走过来,轻轻放在她面前:“送你,自己腌的萝卜干,开胃。”
宋佳音垂眸看了看碟子里色泽鲜亮的萝卜干,又看了看赵铁生沉静的眼眸,没有推辞,夹起一块放入口中,口感嘎嘣脆,咸香适口,味道极佳。
“不错。”她难得给出评价。
赵铁生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桌边,神色凝重。
宋佳音抬头,敏锐地察觉到他有话要说,眉头微蹙:“有事?”
“今天下午,有人来找你。”
宋佳音瞬间放下筷子,眼神变得凌厉,周身气场紧绷:“谁?”
“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穿深色西装,开一辆黑色宝马。”赵铁生语速平缓,将所见细节一一说出,“他在你楼下等了四十分钟,没等到你,就离开了。”
宋佳音脸色微变,不是恐惧,而是刑警独有的警觉:“你怎么会留意到这些?”
“我在店里,刚好看到。”
“几点钟?”
“下午三点二十到的,四点准时离开。”
宋佳音立刻拿出手机,快速敲击屏幕,发送信息,随即抬头追问:“还看到什么了?”
“车牌是外地的,但他对这片区域格外熟悉,停车的位置,刚好避开了所有监控,显然是刻意为之。”
宋佳音眼神愈发凝重,紧紧盯着赵铁生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还有没有其他细节?”
赵铁生沉默一秒,字字清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指根,痕迹很深,绝不是普通伤痕。”
宋佳音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均匀,这是她大脑高速运转、梳理信息的本能反应。赵铁生看着这个动作,心底一沉——这个小动作,他在部队执行战术推演、分析敌情时,也常常会做,眼前这个女人,绝不简单。
“多谢告知。”宋佳音收敛神色,沉声道谢。
“举手之劳。”赵铁生转身,快步回到后厨。
宋佳音望着他沉稳的背影,眼神复杂,随即拿起手机,拨通电话,语气凌厉:“小马,立刻帮我查一个外地车牌,车牌号是……”
挂掉电话,她将碟子里的萝卜干,吃得干干净净。
晚上八点半,最后一位食客离开,面馆终于打烊。
林依依忙着收拾餐桌、擦拭桌面,赵铁生则在后厨清洗碗筷,打理灶台,将后厨收拾得一尘不染。
“铁生哥,那我先下班回家啦。”林依依收拾妥当,开口道别。
“嗯,让王叔送你。”
“王叔今天休息,不在店里。”
赵铁生当即放下手中的碗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从后厨走出来,语气不容拒绝:“我送你。”
“不用啦铁生哥,现在才八点多,天还没完全黑,我自己可以的……”林依依连忙推辞。
“我送你。”赵铁生语气平淡,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林依依看着他坚定的眼神,不再拒绝,默默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面馆,沿着街边往林依依的学校走去。夜风微凉,吹得梧桐树叶哗哗作响,夜色渐浓,街道上行人寥寥。
赵铁生始终走在林依依左侧,靠近车流的一侧,用自己的身躯,默默为她隔开所有潜在的危险,这个细微的举动,林依依看在眼里,心底泛起阵阵暖意,却没有说破。
走到学校门口,林依依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赵铁生,眼神真挚:“铁生哥,谢谢你送我回来。”
“回去早点休息,别耽误明天上课。”
“好。”
林依依往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转过身,看着路灯下身形挺拔的赵铁生,认真地说:“铁生哥。”
“嗯?”
“你以前,一定是个特别好的人。”
赵铁生身子微微一僵,站在原地,没有说话,眼底却翻涌起无尽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遗憾,有伤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我说的不是现在,是以前。”林依依语气坚定,“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你都别否定自己,你真的很好。”
说完,林依依转身,快步跑进了校门,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赵铁生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心底被一句话,搅得翻江倒海。
良久,他才缓缓转身,独自一人往面馆的方向走去。
昏黄的街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落在地面上,仿佛有两个他,一个在人前,隐于市井,烟火度日;一个在人后,困于过往,永世难安。
回到面馆,他做完最后的清扫,洗完所有碗筷,擦净灶台,拖干地面,将一切打理妥当。
灶上的高汤还温着,他舀起一碗,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浓汤滚烫,他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醇厚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今日的汤,比往日更加浓郁。
或许是牛骨熬制的时间更久,或许,是这一天,来了太多人,装了太多事,藏了太多情。
喝完最后一口汤,他站起身,关掉面馆所有的灯,用力拉下卷帘门。
哗啦一声,金属碰撞的声响,再次划破夜色,整条街道,重新陷入死寂。
步行回家的路上,他再次下意识地看向街对面的梧桐树,依旧空无一人,抬头望向宋佳音居住的楼层,灯光还亮着,想来,她还在熬夜处理工作。
回到出租屋,他没有开灯,独自坐在床边,脱下外套,指尖触到夹克内兜的名片,是王建国的联系方式。他拿出名片,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随后弯腰,从床底拽出那个破旧的行军包。
拉开拉链,伸手进去,指尖摸到了那半块冰冷的军牌,断口锋利,硌得指尖生疼。
他紧紧将军牌攥在手心,指节泛白,力道大到仿佛要将它捏碎,心底的伤痛与愧疚,再次席卷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许久,他才缓缓松开手,将军牌放回原处,拉进行军包,重新塞回床底,仿佛要将那段不堪的过往,一同深埋。
躺上床,闭上眼睛,这一日,他没有被噩梦纠缠,可窗外的夜风,呜呜地刮着,声响凄厉,像是有人在夜色里,一遍遍呼唤着逝去之人的名字,声声泣血,扰人心神。
凌晨一点,万籁俱寂。
赵铁生猛地睁开双眼,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毫无睡意。
不是被噩梦惊醒,而是被窗外细微的声响,惊动了神经。
楼下,有动静。
不是路人随意的脚步声,而是脚步骤然停下的声音,沉稳、轻缓,没有半点慌乱,这说明,楼下之人,正在观察、确认、判断,步步为营,绝非普通路人。
他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缓缓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借着微弱的月光,往下望去。
街对面的梧桐树下,赫然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身着深色夹克,头戴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容貌,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可赵铁生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宋佳音居住的那栋楼,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窥探。
他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全身紧绷,气息内敛,如同蛰伏的猎豹,静静观察着楼下的动静。
陌生男人在树下站了整整一分钟,随即缓缓转身,迈步离开。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步幅大小完全一致,每一步都踩在精准的节奏上,步伐沉稳,步态规整,带着极强的纪律性。
这绝对不是普通人。
是受过专业训练、身怀本事的人。
赵铁生将他的走路姿势、身形轮廓,牢牢刻在了脑海里,分毫未忘。
确认男人离开,他才缓缓躺回床上,闭上双眼,可放在枕头底下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枕头下,藏着一把锋利的短刀,刀锋冰冷,随时可以出鞘。
白日里烟火缭绕,岁月静好,不过是表象;夜色之下,暗流涌动,锋芒暗藏,才是真相。
他归隐市井的平静日子,终究,要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