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彪子带人上门闹事的第二天,沉寂了半日的街巷,依旧被阴云笼罩,风卷着梧桐枯叶,在街面上来回打转,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
下午四点刚过,老王便匆匆来了面馆,没有多余的寒暄,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酒桶,径直走到桌前,手腕一沉,将酒桶重重墩在桌面上。
桶身里的散装白酒剧烈晃动,撞着桶壁,发出沉闷的嗡鸣,酒气隔着密封的盖子,都隐隐渗了出来,醇厚浓烈。
“小赵,今儿个早点关门,陪我喝一杯。”老王的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恳切,眼神里藏着几分凝重。
赵铁生正站在案板前揉面,手掌反复按压、揉搓,面团在他手下变得劲道紧实,他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还没到晚市,食客还会来。”
“你往窗外看看,这天阴得能拧出水,闷得人发慌,谁会出来吃饭?”老王抬手指了指窗外。
赵铁生这才停下动作,隔着玻璃望向街面。
平日里不算冷清的街道,此刻行人寥寥,灰蒙蒙的天压得极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秋风卷着落叶,哗哗作响,满地枯黄,透着说不出的萧瑟,确实没什么人气。
他不再多言,将手里揉好的面团仔细裹上保鲜膜,放进冰箱冷藏,随后脱下沾着面粉的围裙,走到后厨洗手池,用凉水反复搓洗双手,冰凉的水流冲去掌心的面粉,也让他紧绷的心神,稍稍平复。
擦干手,他从后厨走出来,声音低沉:“喝多少?”
“不多,一人半斤,解解闷,也暖暖身子。”老王应道。
赵铁生转身从消毒柜里拿出两个粗瓷碗,稳稳放在桌上,碗沿带着刚消毒完的余温。老王拧开塑料酒桶的盖子,俯身将白酒缓缓倒入碗中,清澈的酒液注入碗内,酒花只轻轻翻涌了一下,便瞬间消散。
这是纯粮酿造的土酒,没有半点添加剂,性子烈,却够醇厚。
老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没有急着喝,先是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口,脸上露出几分怀念:“这酒是我老战友从老家捎来的,自家土法酿造,他家就在贵州赤水河边,那地方酿出来的酒,论口感,一点不比市面上的名酒差。”
赵铁生端起酒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酒液瞬间划过喉咙,灼烧着食道,一股辛辣直冲头顶,可咽进肚里后,又缓缓泛起一股粮食发酵后的清甜,醇厚绵长,熨帖着紧绷的五脏六腑。
“怎么样?这酒够劲吧?”老王笑着问道。
“还行。”赵铁生放下酒碗,语气依旧平淡,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还行?”老王被他逗笑,指着他无奈摇头,“你这个人啊,嘴巴比我这纯粮酒还要硬,心里跟明镜似的,嘴上却半句多话都不肯说。”
两人面对面坐着,偌大的面馆里格外安静,只有后厨的骨汤还在咕嘟咕嘟翻滚,骨头熬煮出的油脂在汤面微微浮动,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却压不住桌上的酒气,也压不住两人之间,渐渐升腾的暗流。
老王喝了两口酒,放下碗,从兜里掏出一根香烟,夹在指尖来回转动,没有点燃,眼神渐渐飘远,陷入了回忆。
“小赵,我年轻的时候,也当过兵,在云南边防。”
赵铁生抬了抬眼皮,眸光微动,却依旧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们连队,就守在中缅边境线上,对面,就是人人闻之色变的金三角。”老王将香烟凑到鼻尖,轻轻嗅着烟丝的味道,语气沉了下来,“那时候条件苦得没法说,营房都是就地取材,用石头一块块砌起来的,遇上阴雨天,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漏得根本没法住人。”
“每次边境巡逻,一趟就要走四五十公里,全是崎岖山路,荆棘丛生,泥泞难行,遇上雨季,还要蹚过湍急的河水,一步踩空,就可能掉进山沟里。”
赵铁生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动作细微,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听到边境、金三角这些字眼时,心底下意识的紧绷。
“我当的是边防侦察兵,不过,跟你们那种不一样。”老王抬眼,深深看了赵铁生一眼,语气笃定,“我们主要是盯防边境线,排查走私、偷渡、贩毒的线索,没有你们那么凶险,却也时刻处在危险里。”
赵铁生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用沉默,避开了这个话题。
老王也不介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声音里满是岁月的沧桑:“我在边防干了整整十年,见过的糟心事,太多太多了。有一年,我们截获了一批货,整整两百公斤海洛因,全都伪装在茶叶袋子里,用大货车拉着,一眼根本看不出来破绽。”
“开车的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被我们抓到的时候,当场就吓哭了,跪在地上不停磕头,说自己是被人骗了,根本不知道车上拉的是要命的毒品,只是帮人拉货赚点运费。”
赵铁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后来呢?”
“后来彻查了,证据显示,他确实不知情,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货车司机,被毒贩狠狠利用了。”老王叹了口气,将手里的香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遮住了他眼底的复杂,“可就算这样,他还是被判了七年。”
“两百公斤海洛因,数额特别巨大,法律不讲情面,不管他知不知情,车是他开的,货在他车上,这就是铁证,他必须承担责任。”
赵铁生握着酒碗的手,微微一紧。
他太懂这种无力感,太懂法律的冰冷,也太懂身不由己的无奈。
“那小子入狱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这辈子都忘不掉。”老王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王班长,我要是知道车上是毒品,打死我,我也不会拉这趟货。”
“你信他了?”赵铁生抬眼问道。
“我信,我打心底里信他,他那眼神,骗不了人,就是个被裹挟的普通人。”老王狠狠弹了弹烟灰,语气满是唏嘘,“可法律不信,法律只认证据,只看结果。从那以后我就明白,这世上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可一旦踩了红线,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赵铁生没再说话,端起酒碗,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随后拿起塑料桶,自己又满满倒了一碗。
滚烫的酒液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旧伤。
老王看着他,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抛出了那个,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小赵,你当年待的,到底是什么部队?”
赵铁生夹起一颗花生米,慢慢嚼着,用沉默,当做了回答。
“你不说,我也能看出来。”老王盯着他,眼神锐利,透着几十年阅人无数的通透,“你平时站着、坐着的姿态,跟普通退役军人,完全不一样。普通兵站军姿,讲究挺胸收腹,目光平视,是守是稳。”
“可你不一样,你哪怕是站在面馆里揉面、擦桌,重心都是微微前倾的,腰背紧绷,浑身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劲,那不是站岗的姿态,是时刻准备战斗、随时应对突袭的姿态,只有常年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的人,才会有这种刻进骨血里的本能。”
赵铁生放下筷子,抬眼直视老王,眸光平静,却带着一丝疏离:“王叔,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老王将烟蒂狠狠摁在烟灰缸里,烟丝燃尽的最后一缕青烟,缓缓飘散,他语气郑重,一字一句:“我想说,小赵,你藏不住。”
赵铁生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我干了三十年警察,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太多了。小偷、骗子、杀人犯、瘾君子,只要坐到我面前,三分钟不用说话,我就能摸透他的性子,看清他的心思。”
“可你,我看了整整十九天,从你开面馆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在看,却始终看不透你。”老王端起酒碗,指尖微微用力,“不是你的故事有多复杂,是你从头到尾,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根本不让任何人靠近,不让任何人窥探你的过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不是一定要摊开给别人看。”赵铁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底线。
“是,你有权利不示人,可你越是这样躲,越是刻意隐藏,就越说明,你在逃,在躲,在刻意避开一些人、一些事。”老王的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也带着几分担忧。
赵铁生不再反驳,端起酒碗,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顺着喉咙滚烫而下,他的喉结狠狠滚动,压下了所有想说,却不能说的话。
面馆外,天色越来越暗,阴云压得更低,秋风卷着梧桐叶,拍打着面馆的门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窗外窥探,又像是风雨欲来的预兆。
老王看着他沉默的模样,沉默了许久,声音陡然压低,压到只有两人能听清,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也带着一丝试探:“小赵,我认识省厅一位退休的老领导,姓张,退休前职位不低,他跟我提过一件事。”
赵铁生搭在碗沿的手指,瞬间僵住,心底猛地一沉。
“他说,咱们国家,有一支绝密特种部队,常年驻守边境,专门执行见不得光的秘密任务,部队里的所有人,档案都是绝密加密的,就算是他这种级别的人,都没有权限查阅。”
老王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赵铁生的心上:“他还说,那支部队,几年前出过一次天大的事,一次跨境任务彻底失败,有一个兵,对外报了牺牲,可从头到尾,都没有找到尸体,只是宣告了失踪,最后按牺牲定性处理。”
赵铁生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指腹泛白,心底早已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强装平静。
“那个失踪的兵,部队编号最后三位,是317。”
老王的话音落下,偌大的面馆,瞬间陷入死寂。
静到能听清后厨骨汤翻滚的声响,静到能听清骨头油脂在汤面破裂的细碎噼啪声,静到能听清两人彼此,渐渐急促的心跳声。
317。
这三个数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刺穿赵铁生刻意尘封的过往,扎进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赵铁生没有丝毫犹豫,端起面前剩下的半碗酒,仰头一口闷尽。
烈酒从嘴角溢出,顺着他的下巴、脖颈,缓缓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却浑然不觉,重重放下酒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沉闷的声响,带着压抑已久的戾气。
“王叔,你心里想问什么,直接问,不用绕弯子。”赵铁生的声音,带着烈酒灼烧后的沙哑,也带着破釜沉舟的坦然。
“我问了,你真的会说?”老王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眼底,看到一丝波澜。
“会。”
赵铁生只回了一个字,却字字千钧。
老王重新点燃一根香烟,深吸一大口,烟丝瞬间燃掉四分之一,他盯着赵铁生,语气郑重,直击核心:“我就问你一件事,编号317的那个兵,到底是生是死,现在还活着吗?”
赵铁生缓缓闭上双眼,脑海里瞬间闪过三年前边境雨林的漫天火光,闪过老K最后的笑容,闪过那片焦黑的土地,再睁开眼时,眼底满是疲惫与痛楚,声音沙哑到极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王猛地提高声音,满脸不敢置信,“你是他的直属教官,你带他出的任务,你怎么会不知道他的生死?!”
“因为我找了他三天三夜,翻遍了那片雨林,踏遍了每一寸焦黑的土地,拼尽了全力,却连他的人影都没找到!”赵铁生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泛起一丝颤抖,心底的伤口,被彻底撕开。
“我最后只找到了半块断裂的军牌,还有一张,我们的合影。”
老王握着香烟的手,猛地一颤,烟灰簌簌掉落,他声音沙哑:“半块?怎么会是半块?”
“爆炸的冲击波太强,直接把军牌从挂扣上生生扯断,断口崭新锋利,足以证明,爆炸发生时,这半块军牌,还牢牢戴在他的身上。”赵铁生闭上眼,那段记忆,每回想一次,都是剜心的疼。
“可最诡异的是,现场除了那半块军牌,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他的痕迹,没有衣服碎片,没有装备残骸,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
老王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你的意思是,任务爆炸之后,有人提前去过现场,把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了?”
“是,而且清理得无比干净,干净到不像是销毁犯罪证据,更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掩盖那场任务的真相,掩盖他的下落!”赵铁生的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恨意。
老王端起酒碗,将碗里的酒一口闷尽,喝得太急,猛地呛咳起来,咳得满脸通红,许久才平复下来,他盯着赵铁生,追问道:“小赵,你是不是一直没有放弃,一直在偷偷查这件事?”
“不是。”赵铁生斩钉截铁。
“你骗我!”老王一眼看穿。
“我没有骗你。”赵铁生直视老王,眼神平静而坚定,“我申请退役,就是为了不再触碰这件事,我隐姓埋名来到这座小城,开这家面馆,就是想彻底放下过往,做个普通人,再也不去查,再也不去想。”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老王追问。
赵铁生抬手,指了指身后的面馆,指了指案板上的面团,语气平淡:“我就想安安稳稳煮面,守着这家小店,过普通人的日子,仅此而已。”
老王盯着他,看了整整十几秒,最终,露出一抹苦涩的笑,笑得无奈,也心疼:“小赵,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你说你想放下,想煮面,可这十九天,你没有一天,真正放下过那件事,没有一天,真正忘记过那个兵。”
赵铁生沉默,没有反驳。
因为老王说的,全是事实。
他以为躲进市井,就能尘封过往,可那些刻进骨血里的记忆,那些愧疚与执念,从来没有一刻离开过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非要找你喝酒,非要试探你吗?”老王的语气,陡然变得凝重,“不是我好奇心重,是我想告诉你,昨天来找事的光头彪子,根本不是冲你的面馆来的,他是冲你这个人来的!”
赵铁生的眼神,瞬间一变,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几分。
“光头彪子那种人,就是社会底层的混混,龙哥手下的马仔,干的都是收保护费、放高利贷的脏活,他们向来精明,从来不会找新开的店下手,没油水,还容易惹麻烦。”
“他们专挑开业半年以上、生意稳定、老板软弱好欺负的店动手,可你的面馆,才开了十九天,他偏偏就来了,摆明了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特意指使他来找你的麻烦!”
老王用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一字一句:“是有人告诉彪子,这家店的老板,能欺负,保护费,能收!”
“是谁?”赵铁生的声音,冷了几分。
“指使彪子的是龙哥,可龙哥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我查了很久,都没摸到那个人的底细。”老王眉头紧锁,语气凝重,“但我查到一条关键线索,龙哥最近,跟一个外地来的神秘人走得极近,那人常年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每次都不一样,全程套牌,只有车型不变。”
赵铁生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深夜的梧桐树下,那辆悄无声息停靠的黑色商务车,车里隐隐约约的人影,一直在暗中窥探。
“王叔,那辆车,你后来还见过吗?”
“见过,就在前天晚上,停在街对面的巷子里,整整两个小时,车里的人始终没露面,直到你打烊关门,那辆车才悄悄开走。”老王语气笃定。
赵铁生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而规律,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每一次敲击,都是在心底做战术推演,梳理所有线索。
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老王:“王叔,我跟你打听一个人。”
“你说。”
“你们派出所,或是分局里,有没有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明显疤痕的男人?”
老王仔细回想了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我在这片干了三十年,线上线下的警察,我全都认识,没有你说的这个人。你见过他?”
“见过,他多次在宋佳音队长的楼下徘徊,等她下楼。”赵铁生语气平静。
老王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满脸震惊:“是找宋队长?你确定没看错?”
“确定。”赵铁生点头,“他的车牌,我托小马帮忙查过,结果是,查无此车,没有任何登记信息。”
“查不到?”老王心头一沉,“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那辆车是全程套牌,而且是高端套牌,根本查不到源头;要么,就是帮你查车的人,刻意隐瞒,没说实话!”
说到这里,老王的脸色,越发凝重,他深深叹了口气:“小赵,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在这片干了三十年,什么样的治安问题都见过,都是小打小闹,抓了就老实,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诡异过。”
“自从你来到这里,开了这家面馆,这条街就怪事不断,混混寻衅、神秘车辆、不明人员窥探,所有的事,全都凑到了一起,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不对劲。”
赵铁生抬眼,语气平静:“你觉得,这些麻烦,是我带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老王连忙摆手,语气恳切,“我是担心你,我能看出来,盯上你的人,根本不是冲着面馆,是冲着你的过去,冲着你当年的部队,冲着那场失败的任务来的!”
赵铁生没有说话,拿起塑料酒桶,往空了的酒碗里,再次倒满酒,直到酒液快要溢出碗沿,才停下动作。
他抬眼,看向老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关切:“王叔,你怕吗?”
“怕?怕什么?”老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坦荡,笑得充满底气。
“怕你查这些事,被背后的人报复,被找麻烦。”赵铁生说道。
“我怕?”老王放声大笑,笑声洪亮,在空旷的面馆里回荡,满是三十年老警察的铮铮傲骨,“我干了三十年警察,从年轻小伙干到满头白发,怕过小偷,怕过毒贩,怕过穷凶极恶的歹徒,可怕归怕,该干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少干!”
“穿了这身警服,守着这片街巷,这就是我的职责,是我这辈子的使命,就算真的被报复,我也绝不会退缩!”
赵铁生看着眼前的老王,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老连长,那个常年在边境线上奔波,满脸风霜、双手布满老茧的老兵,平日里说话粗声粗气,可每次战士受伤,都会红了眼眶,比自己受伤还要心疼。
老连长退役那天,在操场上,对着全连战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手臂抬得笔直,敬了很久很久,久到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眼里满是不舍与执念。
那时候的他,年纪尚轻,不懂那份不舍,不懂那份执念。
直到此刻,看着老王,他才彻底懂了。
有些东西,刻进了骨血,融入了灵魂,就算脱下军装,就算褪去警服,也永远放不下。
身份可以褪去,可责任与担当,一辈子都卸不掉。
“王叔。”赵铁生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恳切。
“嗯,你说。”
“谢谢你。”
简单三个字,却重若千钧,藏着他所有的感激与认同。
老王先是一愣,随即开怀大笑,端起酒碗,主动与赵铁生的酒碗重重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谢什么!咱们都是当过兵的人,都是一条战壕里的兄弟!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白天黑夜,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赵铁生没有多说,端起酒碗,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尽,情真。
随后,他起身走进后厨,很快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面条是下午揉好的,现煮现捞,劲道爽滑,汤汁是熬了一整天的骨汤,浓郁鲜香,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暖心。
“王叔,尝尝这碗面,我今天调整了熬汤配方。”
老王低头,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嗯!比昨天的口感更好,汤头更醇厚,面条也更劲道,好吃!”
“骨头多熬了四个小时,火候足,味道才浓。”赵铁生说道。
“小赵,你这煮面的手艺,是跟谁学的?”老王好奇地问道。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琢磨了多久?”
“三年。”
老王放下筷子,深深看了赵铁生一眼,心中满是感慨。
一碗面,能沉下心琢磨三年,把一件小事做到极致,足以说明,这个人的心性,有多沉稳,有多坚韧。
这份沉静,从来不是天生的,是经历过生死风浪、看过人间百态后,才能沉淀下来的通透与隐忍。
“小赵,你打算在这座小城,待多久?”老王轻声问道。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十年,也可能,一辈子。”赵铁生语气平淡。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里待得越久,盯上你的人就会越多,麻烦就会越不断,你想安稳煮面的日子,就越难实现?”
赵铁生默默吃完碗里的面,连滚烫的骨汤,都喝得一干二净,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再将纸巾仔细叠成方块,轻轻放在桌上,动作沉稳而规整。
“想过。”他抬眼,眸光平静,却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坚定,“所以我最近一直在想,或许,我不该再躲了。”
哐当。
老王端着汤碗的手,猛地一顿,碗里的面汤剧烈晃动,差点洒出来,他怔怔地看着赵铁生,眼底满是震惊,随即,又化作满满的心疼与理解。
那是一个老兵,对另一个老兵的惺惺相惜,是懂他的隐忍,懂他的煎熬,更懂他心底放不下的执念与责任。
“小赵,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不管你想做什么,我老王,都站在你身后,全力帮你。”
赵铁生看着老王,嘴唇动了动,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最终,只化作一个字,坚定而有力:“好。”
面馆外,天色彻底黑透,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洒在空旷的街道上,映着满地落叶,温暖,却又孤寂。
赵铁生送老王走到面馆门口,秋风袭来,带着阵阵凉意。
老王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走了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那是一枚黄铜子弹壳,被擦拭得锃光发亮,底部的底火上,还清晰留着击针撞击的痕迹,透着岁月的痕迹。
“这是我当年当边防兵,第一次开枪打出的弹壳,我留了整整三十年,一直带在身边。”老王看着赵铁生,语气恳切,“今天,把它送给你,只希望你这辈子,都用不上枪,都能平平安安,远离纷争。”
赵铁生弯腰,轻轻捡起那枚弹壳,紧紧攥在手心里。
弹壳上,还残留着老王的体温,温热滚烫,熨帖着他冰凉的掌心。
“王叔,你当年那一枪,打到了什么?”赵铁生轻声问道。
老王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晕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如同孩童般的羞赧,笑着说道:“打到了一只兔子。”
“我那时候第一次摸枪,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手抖得厉害,瞄准了半天,扣扳机的时候,吓得直接闭上了眼,等睁开眼一看,瞄准的树好好的,反倒把旁边吃草的兔子打死了。”
赵铁生看着他窘迫又怀念的模样,紧绷了许久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的寒冰,悄然融化了几分。
“你笑什么?”老王佯装生气。
“没笑。”赵铁生收敛笑意,语气认真。
“我明明看到你笑了。”
“没有。”
两人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老王笑得开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展开的折扇,驱散了之前所有的凝重与压抑。
“行了,我回去了,明天一早,还来你这吃面,照旧,肥肠面,多放辣!”老王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好。”赵铁生点头应下。
老王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下,又一下,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赵铁生站在面馆门口,久久没有离去,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黄铜弹壳,路灯的光洒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温暖而有力量。
他缓缓将弹壳,放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和老王的名片放在一起,贴身收好。
回到面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仔仔细细擦拭灶台,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擦得一尘不染;再将所有锅碗瓢盆,规整摆放到位;把熬汤的锅盖严,把次日要用的骨头,泡进清水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关掉面馆的灯,拉下卷帘门。
铁皮卷帘门落下,发出哗啦一声沉闷的声响,将黑暗与喧嚣,隔绝在门外。
他站在门口,点燃一根烟,静静看着空旷的街道。
梧桐树下,空空荡荡,看似没有任何异常。
可赵铁生的目光,精准落在地面上,那里,散落着几个新鲜的烟头,烟蒂还带着一丝余温,分明是刚扔下不久,人,才刚刚离开。
他弯腰捡起其中一个烟头,指尖摩挲着滤嘴,上面的牙齿印极深,重重凹陷下去,足以说明,抽烟的人,此刻内心极度焦躁,要么是在苦苦等待,要么是在谋划什么阴谋。
而烟头的品牌,是陌生的外烟,和之前彪子手下落下的,完全不同。
赵铁生将烟头收好,放进兜里,掐灭手中的烟,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居民楼下,他习惯性地抬头,望向宋佳音居住的那栋楼。
她家的窗户,依旧亮着灯,灯光透过窗帘,透出淡淡的光晕,显然,这位刑警队长,还在熬夜加班处理案件。
赵铁生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盏灯,沉默了很久,心底犹豫万千。
最终,他还是转身上楼,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
没有开灯,他独自坐在椅子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一遍遍翻看着手心里的弹壳。
弹壳底部,刻着一行数字,1993。
那一年,老王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边防战士,站在边境线上,手握钢枪,满心赤诚,守护着家国边境。
他第一次开枪,打偏了,却误打误中,留下了这枚承载着岁月与初心的弹壳。
后来的几十年,他开过无数次枪,惩恶扬善,守护一方,再也没有偏过,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赵铁生将弹壳轻轻放在桌上,弯腰从床底,再次拉出那个破旧的行军包。
拉链拉开,里面的东西,依旧整齐规整。
他的手缓缓探入,摸到了洗得发白的冬常服,摸到了棱角分明的三等功奖章,摸到了烫金的退役证,最终,停在了那张泛黄的合影上。
他轻轻抽出照片,借着微光,仔细看着。
照片上,十二个年轻的身影,穿着迷彩作训服,站在边境营房前,个个笑容灿烂,眼神清澈,满怀热血与理想,像一群未经世事的孩子。
赵铁生的目光,死死定格在第三排最右侧的那个身影上。
陈国栋,代号老K。
他笑得最是开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眉眼弯弯,仿佛中了天大的喜事,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赵铁生缓缓将照片翻转,背面,是他当年亲手写下的字迹,笔锋刚劲,带着年少的意气风发:特种作战旅侦察连一排,2008年夏,边境。
短短一行字,承载了他整个青春,也承载了他一生的愧疚与执念。
照片上的十二个人,如今,已有两人,再也回不来。
一个,是失踪成谜的老K。
另一个,是照片右上角的瘦高个,刘志军,在一次实战训练中,为了掩护战友,身受重伤,彻底瘫痪,如今躺在老家,全靠年迈的老母亲悉心照料。
赵铁生每年春节,都会雷打不动,给他转两千块钱。
钱不多,却够他买几箱尿不湿,够他添几件过冬的衣物,够他缓解一点生活的窘迫。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良久,他将照片小心翼翼放回行军包,拉好拉链,重新塞回床底,将那段伤痛的过往,再次深埋心底。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了整整三个月,从最初的焦躁不安,到后来的麻木平淡,早已习惯。
就像他心底的伤痛,一开始,痛不欲生,后来,慢慢学会了隐藏,学会了伪装。
可习惯,不代表不痛。
只是把疼,藏在了没人看见的地方。
夜深人静,凌晨两点。
赵铁生被一阵极其轻微,却格外清晰的脚步声,瞬间惊醒。
不是梦境,是真实的声响,从楼下的街道传来。
脚步很重,绝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三个人,步伐急促,却又格外沉稳,不是漫无目的的闲逛,是目标明确、心怀不轨的快走。
他瞬间从床上坐起,没有开灯,周身气息紧绷,悄无声息地走到窗前,轻轻拉开一条窗帘缝隙,紧紧盯着楼下。
夜色中,三个身穿深色衣物的身影,快步从楼下走过,目标明确,径直朝着宋佳音居住的那栋楼走去。
他们的手,始终插在衣兜里,口袋鼓鼓囊囊,藏着不明硬物,透着一股诡异的危险。
赵铁生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周身气息冰冷,没有贸然行动,只是静静观察。
短短三分钟后,那三个人,从另一条小巷转身走出,快步离去,原本鼓鼓囊囊的衣兜,已然空了。
他们放下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无人知晓。
赵铁生站在黑暗中,眼底寒光乍现,却没有追上去,没有立刻报警,没有做出任何冲动的举动。
经历过生死的他,深知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打草惊蛇,只会让身边的人,陷入更大的危险。
他只是在心底,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酝酿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勇气做出的决定。
明天,他一定要找到宋佳音。
亲口对她说一句,那句在心底排练了无数次的话。
“宋队长,你最近,一定要注意安全。”
【第七章完】
本章悬念提示
1. 神秘外烟烟头再次出现,暗中窥探的人到底是谁?他们深夜潜入小区,究竟放下了什么东西?
2. 龙哥背后的神秘靠山究竟是谁?为何执意要针对赵铁生,步步紧逼?
3. 当年边境任务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是谁刻意清理现场,掩盖老K的下落?
4. 赵铁生决定不再躲避,他即将做出怎样的抉择?老K到底是生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