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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归隐江湖 第十章:逐光少年,面馆藏温

    林依依是贵州大山里走出来的姑娘,不是繁华的贵阳城,是遵义下辖的一个小县城,在整个贵州都籍籍无名,偏居一隅,藏在连绵的群山褶皱里。

    从省会贵阳去往她的家乡,要先坐三个小时颠簸的大巴,再转一个小时坑坑洼洼的乡村中巴,最后下车,踩着泥泞湿滑的土路,步行四十分钟,才能爬到半山腰的村落。

    她家就坐落在半山腰,三间低矮的瓦房,墙壁是就地取材的石头垒砌的,缝隙里塞着杂草,历经风雨冲刷,早已斑驳老旧。屋顶的青瓦片,更是攒了十几年的年岁,边角磨损,每逢雨季,便有三四处漏雨,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为了接雨水,母亲在狭小的灶房里,摆了三只接水桶——锈迹斑斑的铁桶、廉价的塑料桶、掉瓷的搪瓷盆,雨势稍大,这三只桶很快就接得满满当当,还得再添上两只粗瓷碗,才能勉强接住不断滴落的雨水。

    日子过得清贫,却也安稳,直到林依依十二岁那年,父亲为了给家里多挣点钱,跟着同乡去了浙江打工,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重活。

    天有不测风云,一次高空作业,父亲不慎从脚手架上摔落,腰椎严重受损,落下终身残疾,再也干不了重活,只能拖着病体,从浙江回到大山里的老家。

    从此,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断了,父亲只能守着几亩薄田,种玉米、种土豆,春种秋收,靠天吃饭,一年到头,收成勉强够全家糊口,也就过年的时候,能咬牙给孩子买一件新衣服,算是一年到头唯一的念想。

    林依依,是整个村子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

    不是什么名牌重点大学,只是一所普通的本科院校,可即便如此,在那个世代靠种地为生、连走出大山都难的村子里,已然是天大的喜事,是全村人的骄傲。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的那天,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读过书的母亲,躲在灶房里,抱着那张薄薄的纸,哭得泣不成声,有喜悦,更多的是对学费的无力;父亲蹲在门口的石阶上,一根接一根抽着旱烟,烟袋锅子明灭不定,半包烟抽完,始终沉默不语,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满脸都是愁苦;

    那时候,爷爷还在世,躺在堂屋的竹制躺椅上,浑浊的眼睛闭着,听着灶房里的哭声和门口的叹息,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无比坚定:“考上了就去,砸锅卖铁,也得让娃去读书,咱们山里娃,只有读书,才能走出这大山!”

    这句话,成了林依依走出大山的底气,也成了她心底最沉的牵挂。

    爷爷是前年走的,走得突然,林依依还在千里之外的学校上课,接到家里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等她火急火燎赶回家,爷爷早已入殓,盖棺定论。

    她没能见到爷爷最后一面。

    那个说要砸锅卖铁供她读书的老人,终究没能等到她学有所成、衣锦还乡的那一天。

    林依依跪在爷爷的灵堂前,重重地磕头,一下又一下,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没有丝毫保留,直到额头磕破,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染红了衣襟,她也没停下,更没伸手擦。

    母亲哭着拉她,拿来纸巾按住她额头的伤口,她依旧固执地跪着,继续磕头,她想用这种笨拙又疼痛的方式,弥补自己没能送爷爷最后一程的遗憾,诉说自己心底无尽的愧疚与思念。

    那道额头的伤疤,后来慢慢愈合,却成了林依依心底永远的印记,提醒着她,自己是从怎样的泥泞里走出来的,背负着怎样的期望。

    来到这座陌生的大城市,整整三年,林依依从不敢有半分松懈,她拼尽全力,一边读书,一边拼命兼职赚钱。

    三年时间,她换了四份兼职,发过传单,顶着烈日酷暑,穿梭在大街小巷,被人拒绝、被人冷眼,是家常便饭;在超市做过促销,站一整天,腿脚浮肿,还要笑脸相迎每一个顾客;在奶茶店摇过奶茶,双手被冰水冻得通红,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的动作;也给小学生做过家教,奔波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挣着微薄的课时费。

    其中做得最久的一份,是在火锅店当服务员,一干就是八个月。

    火锅店的女老板,四十多岁,脾气暴躁,性格刻薄,稍有不顺心,就对员工破口大骂,丝毫不留情面。

    林依依,被她当众骂哭过两次。

    一次是高峰期客人太多,上菜稍慢了几分钟,被老板指着鼻子骂笨手笨脚;一次是客人无理取闹恶意投诉,老板不分青红皂白,将所有过错推到她身上。

    换做别的姑娘,或许早就愤然辞职,可林依依没有。

    不是她脾气好,不是她不怕骂,是她不敢辞职,也不能辞职。

    她太需要这份工作,太需要钱了。

    她不需要大富大贵,不需要很多钱,只需要挣够自己的学费,挣够每月的生活费,再省吃俭用,每个月给家里寄五百块钱。

    就是这五百块钱,在老家的母亲手里,能精打细算地过一个月,买米买面买油,照顾好卧床的父亲,偶尔还能剩下几十块钱,小心翼翼地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她是在火锅店下班的傍晚,看到铁生面馆的招聘启事的。

    启事是手写的,打印在一张普通的A4纸上,端正地贴在面馆玻璃门上,字迹工整有力,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透着沉稳,没有丝毫潦草。

    上面只有简单几行字:招聘兼职服务员,工作时间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时薪十五元,店内包一顿工作餐。

    林依依站在玻璃门外,盯着那张启事,看了足足十几秒,心脏砰砰直跳,她攥紧了衣角,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推开了面馆的门。

    原本以为,找工作会被百般盘问,会被要求出示简历、询问工作经验,可面试她的赵铁生,却格外简单。

    他没有问她要简历,没有问她过往的工作经历,甚至没有主动问她的名字,只是抬眼,平静地看着她,问了三句话。

    “会端盘子吗?”

    “会。”林依依连忙点头,语气坚定。

    “怕烫吗?”

    “不怕。”

    “能吃苦吗?”

    “能!”

    没有多余的话,赵铁生听完,转身从后厨拿出一条干净的围裙,递到她手里,语气平淡,却格外让人安心:“明天过来上班。”

    后来,在面馆待得久了,林依依才慢慢知道,赵铁生愿意录用她,根本不是因为她的回答,甚至她连简历都没提供过。

    真正让他留下她的,是她背上背着的那个旧琴包。

    琴包里装着一把二手民谣吉他,是她攒了很久的钱,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琴颈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缝,用发黄的旧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固定住裂缝,勉强能弹,音色早已不准,手感也粗糙硌手。

    赵铁生当年在部队,见过太多这样的旧吉他。

    边防的战士们,常年驻守在艰苦的边境线上,没有娱乐,没有消遣,只能省吃俭用,用微薄的津贴,买一把最便宜的二手吉他,闲暇时弹一弹,琴声里,装的是对家乡的思念,是对亲人的牵挂,是枯燥军旅生活里,唯一的念想。

    琴好不好,不重要,琴声准不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心底的寄托。

    林依依的这把旧吉他,亦是如此。

    她弹的从来不是琴,不是旋律,是母亲得知她考上大学时,喜极而泣的眼泪;是父亲蹲在门口,沉默无言的牵挂;是爷爷临终前,那句砸锅卖铁也要供她读书的嘱托;是她在老家灶房里,就着微弱的灯光,趴在灶台写作业的无数个夜晚;是她走出大山,想要改变命运的全部执念。

    面馆开业第四十五天,午后的阳光温柔,午市早已结束,客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老王坐在面馆角落,慢悠悠地喝着最后一碗清汤,享受着片刻的清闲。

    赵铁生在后厨备料,手里拿着菜刀,切着葱花,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又沉稳的咚咚声,动作娴熟利落。

    切到一半,他手中的菜刀,骤然停下。

    不是切到手,也不是被什么事情打扰,而是后厨门口,传来了少女清亮的歌声。

    是林依依,趁着没有客人,在偷偷练声。

    “百灵鸟,从蓝天飞过——”

    她唱的是《我爱你,中国》,唱到副歌高音部分,声音拼命往上冲,却显得格外紧绷,像是有一股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音色干涩,带着明显的吃力与局促。

    赵铁生静静听了片刻,放下手中的菜刀,擦了擦手,迈步走到后厨门口,轻声开口:“停一下。”

    林依依正唱得投入,被突然打断,瞬间停下,脸颊微微泛红,有些局促地看着赵铁生,眼里带着一丝歉意,还有几分不解。

    在她心里,赵铁生是开面馆煮面的老板,不懂这些声乐上的事,她也只是趁着空闲,偷偷练习,怕打扰到他,更怕被他嫌弃。

    可赵铁生的神情,格外认真,没有丝毫玩笑之意,语气平静地指点:“你这个高音,不要硬往上冲。”

    林依依愣在原地,满眼诧异,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整日与面粉、骨汤打交道的男人,竟然会懂声乐发声。

    赵铁生没在意她的眼神,抬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做了一个深呼吸的示范,动作沉稳:“吸气的时候,把气息往下沉,沉到丹田位置,不要浮在胸口。唱高音的时候,别想着把声音往头顶送,要往下扎,像跳水一样,看着是向上跃起,实则重心往下沉,稳住气息,声音才稳。”

    这番话,通俗易懂,却精准戳中了林依依的问题所在。

    她半信半疑,按照赵铁生说的方法,深吸一口气,将气息沉到腹部,稳住心神,再次开口唱道:“我爱你,中国——”

    这一次,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高音,稳稳地唱了上去!

    不算完美无瑕,却比之前顺畅太多,声音不再紧绷、不再发抖,像一根笔直的线,从脚底丹田升起,通透有力,不再干涩局促。

    林依依瞬间睁大双眼,眼里迸发出耀眼的光芒,满是崇拜与惊喜,忍不住开口:“铁生哥,你怎么什么都懂啊?”

    赵铁生没多解释,转身走回案板前,重新拿起菜刀,继续切葱花,咚咚的声音再次响起,节奏依旧沉稳:“我不懂声乐,只是万事道理相通。”

    “什么道理?”林依依追问。

    “用力用不对,做什么都事倍功半。煮面是这样,火候不对,汤不鲜面不筋道;唱歌也是这样,力气用错了地方,嗓子就会发紧,声音就会飘。”他将切好的葱花整齐扫进碗中,语气平淡,“要把力气用在刀刃上,唱歌,用的是气息,不是嗓子。”

    林依依站在原地,看着赵铁生忙碌的背影,心底泛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总是沉默寡言,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像一座沉默的远山,让人看不清他的过往,猜不透他的心思,觉得遥远又深邃;

    可有时候,他又格外温柔,会不动声色地关照她,会精准地指点她,像一堵厚实的墙,站在他身边,就能感受到踏实的温度,觉得亲近又安心。

    老王坐在角落,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筷,将空碗送到回收台,路过后厨时,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没有插嘴,眼底却泛起一丝悠远的怀念。

    二十年前,他还在边防部队的时候,连队里有个四川籍的小战士,天生一副好嗓子,格外喜欢唱歌,每天高强度训练结束,别人都累得倒头就睡,他总会跑到营房后面的山坡上,放声歌唱。

    那时候连队条件艰苦,没有任何娱乐设施,小战士的歌声,就成了全连战士唯一的慰藉,只要他一开口,所有人都会停下手中的事,静静聆听。

    后来,小战士服役期满,退伍回老家,从此断了联系,老王再也没听过他的歌声,也不知道他如今过得如何,是否还在坚持唱歌。

    可他永远记得,那个小战士的歌声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娴熟的技巧,不是完美的音色,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是对生活的热忱,是藏在苦难里的光。

    而这份光,和此刻林依依歌声里的,一模一样。

    林依依报考的音乐学院声乐表演专业复试,定在十月十八号,周五。

    为了这场复试,她准备了整整大半年,从寒冬腊月穿着厚羽绒服,练到金秋十月换上单薄衣衫,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复试要求演唱两首歌曲,一首自选,一首现场指定,她自选的曲目,就是这首《我爱你,中国》,是她练了无数遍,倾尽所有情感的一首歌。

    离复试只剩最后一个星期,林依依愈发刻苦,抓住一切空闲时间练习。

    在面馆后厨,趁着没有客人,抓紧时间练声;在学校的琴房里,一待就是一下午,反复打磨唱腔;甚至在宿舍狭小的阳台上,也能看到她练声的身影。

    宿舍阳台小得可怜,站一个人就转不开身,她就站在阳台上,面对着对面的居民楼,放声歌唱。

    有住户打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没有不耐烦地呵斥谩骂,又默默关上了窗户。

    不是因为她唱得足够好,是因为他们听得出来,这个姑娘不是在随意唱歌,是在拼尽全力,用歌声呐喊,喊出她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委屈、坚韧与梦想。

    十月十六号,周三,下午三点,面馆没有客人,安静得很。

    赵铁生在后厨揉面,面团在他手中,被反复揉搓、按压,劲道十足。林依依在一旁练声,可今天她的状态格外差,高音怎么都上不去,嗓子干涩发哑,唱了两遍,就再也唱不下去,无奈地停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靠在灶台边,满脸沮丧。

    “铁生哥。”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低落。

    “嗯。”赵铁生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揉着面。

    “我有点紧张,心里慌得很。”

    赵铁生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紧张什么?”

    “我怕自己考不上,这么久的努力,全都白费了。”林依依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满是不自信。

    “考不上,会怎么样?”

    “考不上,就只能再复读一年,再考一次。”林依依的眼眶,慢慢泛红,声音带着哽咽,“可我妈说了,家里实在供不起我再读一年了,我爸的腰伤越来越重,地里的活根本干不了,家里没了收入,我妈想出去打工,可她不识字,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只能做最苦最累的活,挣点小钱……”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赵铁生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面团翻了个面,用力按压下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怕的,从来不是考不上,是怕对不起你妈,对不起家里的付出,怕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一句话,精准戳中林依依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掉了下来,连忙低下头,用袖口快速擦去眼泪,动作仓促,生怕被赵铁生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赵铁生将揉好的面团放进面盆,裹上保鲜膜,转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她,语气难得多了几分温和:“林依依,我跟你讲个我以前部队的事。”

    林依依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静静聆听。

    “我以前在部队,带过一个兵,贵州人,和你是一个省的。”赵铁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夹在指间,没有点燃,只是慢慢转动着,陷入回忆,“他刚入伍的时候,资质很差,体能考核全排倒数,射击训练次次脱靶,战术动作也做得一塌糊涂,笨拙得很。”

    “其他教官都劝我,把他退回原籍,说他不是当兵的料,根本练不出来。我没同意,没把他退回去。”

    林依依满眼疑惑,轻声问:“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他每次训练结束,别人都回宿舍休息、吃饭、放松,只有他,一个人留在训练场上,把没做好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做十遍、二十遍、一百遍,直到做到标准为止,从天黑练到深夜,从不叫苦,从不放弃。”

    赵铁生的语气,带着一丝悠远的骄傲,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三个月后,他的体能成绩,冲进全排前三;半年后,他的射击水平,成为全连第一;一年后,他代表咱们连,参加全旅比武,拿了两个第一、一个第二,成了连队里的尖子兵。”

    他看着林依依,眼神坚定:“那个兵,叫陈国栋,是我带过最好的兵。”

    林依依不知道陈国栋是谁,也不知道他后来的经历,可她清晰地看到,赵铁生提起这个名字时,脸上没有骄傲,没有自豪,而是一种钻心的疼,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愧疚与痛楚。

    她心底一软,轻声问:“铁生哥,他现在,在哪里啊?”

    赵铁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将手中的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郑重:“你和他不一样,但你和他,有一样的骨气,一样不认命。”

    “你觉得自己考不上,是因为你太想做好,太怕失败,所以提前给自己找了退缩的借口,不是你不够好,是你被心里的压力困住了。”

    “放平心态,把该练的练好,把气息稳住,你不比任何人差。”

    说完,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林依依:“别哭了,眼泪解决不了问题,哭完,接着练。”

    林依依接过纸巾,擦干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按照赵铁生教的方法,深呼吸,沉住气,再次开口歌唱。

    “百灵鸟,从蓝天飞过——”

    这一次,高音通透沉稳,没有丝毫紧绷,满是力量与底气。

    十月十八号,周五,音乐学院复试的日子,终于到来。

    赵铁生早上五点就醒了,比平时面馆开门,整整早了四十分钟。

    他起床洗漱,收拾妥当,关掉面馆的招牌灯,在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字迹依旧工整有力:今日店内休息,暂停营业。落款,简简单单三个字:赵铁生。

    林依依七点准时赶到面馆门口时,赵铁生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是一辆银灰色的二手五菱宏光,车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不算显眼,却被赵铁生洗得干干净净,车身锃亮,车内也收拾得整洁有序。

    赵铁生站在车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简约夹克,头发刚洗过,还有些湿润,周身没有了平日里的疏离,多了几分温和。

    “上车。”他开口,语气平淡。

    林依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没有刺鼻的异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面汤的鲜香,是她在面馆待了三个月,早已熟悉安心的味道。

    赵铁生发动车子,缓缓驶离,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家的面馆,秋风萧瑟,梧桐叶不断飘落,在门口铺了一层金黄。

    以往每天开门,他都会看一眼这棵梧桐树,早已习以为常,可今天,心底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不舍,不是牵挂,是一种久违的、为他人奔赴的期许。

    从面馆到音乐学院,全程四十分钟车程,赵铁生开得很慢,车速始终保持在六十码,平稳又安稳,生怕颠簸打扰到林依依。

    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没有多余的话语,车内广播播放着早间新闻,播到国际新闻时,赵铁生伸手关掉了广播,他不想让任何嘈杂的声音,影响林依依的心情,让她分心。

    “铁生哥。”沉默许久,林依依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忐忑。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赵铁生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沉默了片刻,缓缓回道:“因为你,和我那个故人很像,能吃苦,有骨气,就算身处困境,也从来不肯认命。我没能帮到他,能帮你一点,是一点。”

    “他……到底怎么了?”林依依忍不住追问。

    赵铁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他没怎么,只是选了一条,和我截然不同的路。”

    车子很快驶过一座大桥,桥下的河水波光粼粼,阳光洒在水面上,泛着耀眼的金光,河对岸,就是音乐学院,红砖楼宇,尖顶设计,典雅庄重,像一座藏着梦想的殿堂。

    赵铁生将车稳稳停在学校门口,林依依解开安全带,下车的瞬间,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心底满是紧张。

    她背上旧琴包,站在校门口,看着紧闭的铁门,反复深呼吸,努力平复着紧张的心情。

    “铁生哥,你……你会等我吗?”她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依赖,一丝不安。

    “等,不管你考多久,我都在这等你。”赵铁生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林依依点点头,转身走进校园,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韧劲。

    赵铁生站在车旁,点燃一根烟,看着她的背影,瞬间想起了老K,想起了当年陈国栋第一次参加部队比武时的模样。

    那时候的陈国栋,也是这样,站在赛场门口,紧张得反复深呼吸,进场之前,回头看向他,眼神里没有自信,只有满满的依赖,渴望从他这里,得到一句肯定,一份底气。

    和此刻的林依依,一模一样。

    一根烟抽完,又点上一根,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整整一个半小时,煎熬又漫长。

    终于,林依依从校园里走了出来。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欢喜,也看不出失落,走到赵铁生面前,静静站着,一言不发。

    赵铁生心头一沉,忍不住开口:“没发挥好?”

    林依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没考上?”

    她依旧摇了摇头,下一秒,再也忍不住,捂着嘴,放声哭了出来。

    不是难过的哭泣,不是失落的眼泪,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积攒了太多太多的委屈、辛苦、疲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是如释重负的哭,是喜极而泣的哭。

    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打湿了衣襟。

    “老师说……说我的声音很干净,是她今年见过,最有灵气、最好的考生……”林依依哭着,断断续续地说出这句话,满是激动与欣喜。

    赵铁生悬着的心,瞬间放下,从车内抽出纸巾,递给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回去的路上,林依依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阳光正好,温暖明媚,洒在身上,暖意融融。

    她摇下车窗,秋风灌入,吹动她的发丝,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露出了久违的、纯粹的笑容,像拨开乌云的阳光,明媚又耀眼。

    “铁生哥,等我正式考上,还能回面馆打工吗?”她转头,满眼期待地问。

    “能。”赵铁生干脆地答应。

    “我……我可以不涨工资,只要能让我继续在这干活就行。”林依依连忙说道,她怕自己考上大学,学业繁忙,赵铁生不再录用她。

    赵铁生看了她一眼,语气认真:“该涨的工资,一分都不会少。”

    林依依瞬间笑了,眼睛红红的,却笑得格外开心,像一个终于得到心仪糖果的孩子,满心都是欢喜。

    车子回到面馆,已经是下午一点。

    赵铁生拉开卷帘门,打开店内的灯,点燃灶火,锅里的骨汤再次咕嘟咕嘟翻滚起来,香气四溢。

    林依依熟练地穿上围裙,擦桌子、摆筷子,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赵铁生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骨汤,端到她面前:“面还没煮,先喝碗汤暖暖身子。”

    林依依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汁滚烫,鲜香浓郁,她忍不住开口:“铁生哥,你的汤,是不是换配方了,味道比以前更鲜了。”

    “没换,还是老配方。”赵铁生靠在灶台边,看着翻滚的汤锅,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大概是,今天心情好,汤都跟着变好喝了。”

    林依依握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也笑了,低头将一碗热汤,喝得一滴不剩,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心底。

    下午,面馆重新营业,老顾客们陆续上门。

    王老太太第一个来,照旧点了牛肉面,多放葱花;老王紧随其后,点了肥肠面,多加辣椒;送快递的小刘,也放下快递车,进来点了一碗杂酱面加煎蛋。

    没有人问起,今天中午面馆为何关门,没有人抱怨等待,他们都懂,这个沉默寡言的面馆老板,这个踏实肯干的小姑娘,都值得等待。

    晚上八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离开,面馆打烊。

    林依依收拾好桌椅,跟赵铁生道别:“铁生哥,我先走了。”

    “嗯,让王叔送你回去,晚上不安全。”

    “王叔今天提前走了,他老伴头疼,他着急回家照顾。”

    赵铁生放下手中正在清洗的碗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出来:“我送你。”

    “不用啦铁生哥,现在才八点多,天还没全黑,我自己回去就行,不麻烦你了。”林依依连忙推辞。

    “我送你。”赵铁生语气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依依看着他不容拒绝的神情,不再推辞,默默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梧桐叶哗哗作响,赵铁生刻意走在外侧,靠近马路的一边,将林依依护在内侧,默默为她挡住过往的车辆行人。

    一路沉默,走到学校门口,林依依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赵铁生,犹豫了许久,轻声开口:“铁生哥,你那个兵,你什么时候把他找回来啊?”

    赵铁生站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啊?”

    “不是不找,是他未必想让我找到。”赵铁生语气低沉,带着一丝无奈,一丝落寞。

    林依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转身走进校门,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回头看向赵铁生,声音清晰而坚定:“铁生哥,不管他想不想让你找,你都要去找他,他一定在等你,等你去找他。”

    说完,她转身跑进了校园,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光影里。

    赵铁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林依依的话,像一根细小的针,狠狠扎在他心底最柔软、最压抑的地方,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缓缓转身,朝着面馆的方向走去。

    走到面馆门口,他骤然停下脚步。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那辆他熟悉的黑色商务车,再次停在原地,没有开车灯,车内一片漆黑,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压抑。

    赵铁生站在面馆门口,目光冷冽,直直地盯着那辆车,静静看了整整三十秒。

    没有上前,没有质问,他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迈步走进店内,反手拉下卷帘门,将外面的黑暗,彻底隔绝在外。

    他没有开灯,店内一片漆黑,摸索着走到后厨,打开抽屉,拿出那半块冰冷的军牌。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他紧紧盯着军牌上残留的半串编号,最后三位数字,清晰刺眼:317。

    这是老K,陈国栋的编号。

    与此同时,街对面的黑色商务车内,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头戴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容貌。

    他手中拿着一个打火机,反复打开、合上,火苗一明一暗,短暂地照亮他的侧脸,线条紧绷,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即将失控。

    他透过车窗,静静看着“铁生面馆”的招牌,四个字,横平竖直,刻在他心底。

    良久,他将打火机放回口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封折叠整齐的信,信封上,简简单单三个字:赵铁生。

    他握着信封,指尖泛白,却没有下车,没有将信送过去。

    不是不想,是时候未到。

    他发动车子,打开车灯,最后看了一眼面馆的招牌,踩下油门,车子驶入无边的夜色中,车尾灯渐渐变成两个小红点,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梧桐叶还在不断飘落,一片接着一片,铺满了整条街道,覆盖了所有的痕迹,也掩盖着暗处的暗流。

    面馆内,赵铁生坐在黑暗中,紧紧攥着那半块军牌,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至心底。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当年的画面。

    年轻的陈国栋,穿着崭新的军装,站在部队的操场上,笑容灿烂,眼神坚定,对着他敬军礼,语气铿锵:“教官,我一定好好训练,绝不给你丢人!”

    赵铁生将那半块军牌,轻轻贴在额头,冰冷刺骨。

    “老K……”

    他轻声呼唤,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思念。

    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窗外的夜风,呜呜地刮过,像是从遥远的边境吹来,像是跨越了三年的时光,带着无尽的呜咽,一遍又一遍,呼唤着那个名字。

    三年了,这份牵挂,这份愧疚,这份执念,从来没有停止过。

    本章悬念提示

    1. 黑色商务车内的神秘男人,到底是不是“殉职”三年的陈国栋?他为何迟迟不与赵铁生相认?

    2. 陈国栋留在车内的信,到底写了什么内容?藏着怎样的秘密?

    3. 赵铁生是否会听从林依依的话,主动寻找陈国栋?三年前的边境任务真相,何时才能揭开?

    4. 暗处的暗流已经涌动,面馆的平静日子,还能维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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