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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冬天没有棉鞋

    那年初冬,奶奶从柜子里翻出去年那双棉鞋,鞋帮子还是好的,但鞋底磨平了一半。她把鞋翻过来放在膝盖上,对着光看了半天,然后从抽屉里翻出剪刀和一块旧胶皮——是自行车内胎剪的,黑乎乎的,边缘不齐。比着鞋底剪了两块,用锥子穿了孔,一针一线缝上去。缝完拿手按了按,说行,还能再穿一年。

    展旭穿上的时候觉得脚底下硬邦邦的,走路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像穿了双拖鞋。但他没说什么。奶奶问他合脚不,他说合脚。其实鞋有点小了,脚趾头顶在鞋头,走路的时候得把脚趾头蜷起来。但蜷起来就不冷了——挤着暖和。

    那是前甸中心小学的操场。冬天的操场,雪被踩实了又结了冰,滑得像镜面。别的孩子穿的是旅游鞋、雪地靴,鞋底有花纹,踩在冰上吱嘎吱嘎响。展旭的棉鞋走在上面,每次落地都能感觉到鞋底和冰面之间的信任只有薄薄一层——那层胶皮一旦磨穿,下一步就是直接滑出去。

    体育课的时候,老师让跑步。展旭跑在队伍最后,脚步声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闷的,他是脆的。跑了两圈,鞋底那块胶皮开了一个角,耷拉下来,跑一步啪嗒一下。他停下来,在跑道旁边蹲下,把那块胶皮往回摁了摁。摁不住。起身继续跑。啪嗒啪嗒啪嗒。

    后来他想了个办法——用脚后跟着地。脚后跟的胶皮还没翘。但跑起来姿势特别别扭,像一只瘸腿的鸭子。

    体育委员叫孙浩,是班里穿得最好的几个男生之一。他爸在矿上开大车,家里条件好,冬天穿一双高帮的皮棉鞋,鞋帮子高到脚踝,鞋底厚得像坦克履带。孙浩跑完步呼哧呼哧喘着气,看见展旭蹲在跑道边上摁鞋底,说了一句:“你那鞋底子又掉了?”

    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男生都听见了,有个人笑了一声。展旭头都没抬,说:“没掉。调整一下。”

    “你那双鞋去年就见你穿了。”

    “鞋又没坏,穿两年怎么的了。”

    孙浩没再说什么,走了。

    展旭继续蹲在那儿摁鞋底。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嵌着煤灰——早上帮奶奶搬煤饼蹭的。他忽然想起来,早上奶奶给他装书包的时候,在书包最底下塞了一双袜子。不是新袜子,是旧的,但补过,脚后跟那块补了两层。奶奶说带着,万一脚冷了好换。

    他站起来,看了看跑道上被他踩出来的那一串啪嗒啪嗒的脚印。有一块胶皮掉在跑道中间,黑乎乎的,像一片被碾扁了的口香糖。他走过去捡起来,塞进兜里。

    上课了。

    教室里暖气烧得不太热,窗户缝里透风。展旭坐在靠窗那排倒数第三桌,这个位置是他自己选的——不是图靠窗,是图离暖气片不远不近。太近了烤得慌,太远了冷。他精确地找到了中间那个点,刚好能感觉到暖气片的余温但不会被烫到。

    脚趾头在鞋里蜷着,渐渐冻麻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趾——从大脚趾开始,一个一个往下弯,再一个一个翘起来。这是他自己发明的一套“脚趾操”,每天上课做几次,能让脚不那么僵。做到第三遍的时候,同桌李宇轩小声问他你干嘛呢,展旭说没干嘛。李宇轩说你脚在动,展旭说脚想动,不归我管。

    李宇轩笑了一下,继续听课。

    上课到一半,脚实在冻得受不了了。展旭悄悄把脚从鞋里抽出来,只脱了一只,左脚。把左脚踩在右脚鞋面上——右脚至少还有一层胶皮。左脚只隔着两层袜子踩上去,暖了一点点。他把书包从桌肚里掏出来,手伸进去摸到最底下那双备用的袜子,没拿出来,就用手摸着。是干的。心里踏实了一点。

    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久到小腿有点酸。久到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了满满一黑板的拼音,他都抄完了,左边的脚趾头还没暖过来。

    中午放学,出校门的时候孙浩走在他前面。孙浩的皮棉鞋踩在雪地上,印子又深又整齐,像一排模子印出来的。展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左边是棉鞋的印子,纹路早就磨没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右边那块胶皮还在,印着一道斜斜的花纹,是自行车内胎的花纹。他忽然想到——自己走路的时候左右脚踩在雪地上,声音是不对称的。左脚是闷的,右脚是脆的。像一个人在用两种声音走路。

    他突然站住了。不是因为鞋,是想起了大刘。

    大刘的鞋比他还破——一双解放鞋,鞋带断了好几截,系不紧了,用鞋带在脚脖子上绕一圈再系。大刘说这叫什么系鞋带,这叫捆。展旭说那你换一根鞋带。大刘说鞋带不用换,还能用。展旭说鞋带断了就算不能用。大刘说断了的鞋带接上还能用,丢了才叫不能用。后来大刘还是换了鞋带——不是买的。是把他爸工作服上的抽绳剪了一段,两边烧了烧线头,穿进鞋眼里正好。

    那天下午没课,展旭去找大刘。大刘正蹲在自家楼道里给他妈的三轮车轮胎打气。打气筒是旧的,每次抬起来都漏气,打十几下才能进气一下。展旭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说我来。大刘说你手笨得跟什么似的。展旭说你管我笨不笨。两个人轮流打了半天气,轮胎终于鼓起来了。大刘他妈从门里探出头,说谢谢你啊旭,展旭说没事儿。

    大刘把打气筒收进楼道拐角的铁皮柜子里,从兜里掏出两个烤红薯——不是买的,是自己在家用炉灰烤的,外皮焦了,掰开里面冒着热气。他递给展旭一个。展旭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吸溜嘴。两个人蹲在楼道口,一人啃一个红薯,外面下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沙子。

    “你的鞋该换了。”大刘叼着红薯含糊地说了一句。他看见展旭左脚鞋底那块胶皮翘起来了,走路啪嗒啪嗒的。展旭低头看了一眼:“还能穿。”大刘没说别的,只是把自己脚上那双解放鞋蹬掉,穿着袜子踩在楼道地上把鞋跟那儿一块没磨坏的地方指给展旭看:“你鞋底要是磨穿了,就垫两层纸板。别垫报纸,报纸一沾水就烂。垫挂历纸。”展旭说知道了。他想起奶奶垫在鞋里的就是挂历纸——去年剩下的那本挂历,正面是穿旗袍的女人,反面是白的。奶奶把白的朝上垫进鞋里,穿旗袍的女人在鞋底,一天就踩花了。

    那天晚上,展旭回到家,看见奶奶正坐在灯下缝东西。不是棉鞋——棉鞋还在他脚上。奶奶手里拿着另一双鞋底子,不知道从哪捡的旧棉鞋,比他的大一号。她把鞋底拆下来,正用剪刀修边。手指冻得通红,剪刀拿不稳,剪一下要喘口气。展旭站在门口没出声。他看见那双手——就是前几天晚上贴在他后脑勺上的那双手——正在剪一块不知道能不能修好的鞋底。秋夜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奶奶手背上,手背上那些烫伤的疤和菜汁浸出来的纹路,被月光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地图。他忽然想起课本里有一首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但他妈妈不在,拿线的是奶奶。他不知道“游子”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自己穿的衣服、鞋子、补丁,全是奶奶一针一线缝的。所以他就是奶奶的游子。他决定明天腿再冷也不脱鞋了。穿着。挤也穿着。因为那是奶奶缝的。

    第二天下大雪。雪下了一整夜,早上起来窗户都白了,窗台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展旭穿了那双大一码的旧棉鞋——不是奶奶连夜做好的那双,那双还没缝完。是以前邻居送的,太大,走路不跟脚。他在鞋里垫了三层挂历纸,脚后跟那块垫得特别厚,但还是大。走路像踩在两条船上。

    这天是期末考试。教室里冷得握不住笔。暖气片坏了一组,靠窗这边完全没热乎气。展旭坐在靠窗那排倒数第三桌,写字的时候左手揣在兜里,右手拿笔写一会儿就缩回来放在嘴边哈气。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搓了搓手,让靠窗那排的同学往中间挪。展旭说不用,不冷。老师看他一眼,说手都冻红了还不冷。展旭把手缩回袖子说,红了是热的。

    那场考试他考得不太好。数学有道题算错了,因为写字的时候手指不听话,把6写成了0。后来检查的时候发现了,但橡皮冻硬了擦不干净,卷子上留了一道灰印。他交了卷子走到教室门口,被语文老师叫住了。语文老师姓孟,戴眼镜,说话声音不高。她说展旭你来一下。他以为是要批评他卷面不整洁,但孟老师什么都没说,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副手套。不是新的。旧的,手织的,毛线起了球。她说这个给你,明天戴着来考试。展旭看了看手套,说不用,我不冷。孟老师把手套塞进他书包侧兜里,说你的手冻成那样了还不冷。走了。

    展旭走出校门的时候,把那只手套从书包里掏出来看了看。毛线是灰蓝色的,织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他戴上一只——左手戴,右手没戴,因为右手要拿东西。走了几步又摘下来,塞回书包。他不想让奶奶看到手套,奶奶会问谁给的,他说老师给的,奶奶会说老师对你好你以后要好好念书。他不想让奶奶觉得自己没照顾好他。他是奶奶的游子,游子应该给奶奶省心。

    那年冬天,展旭一共磨破了三双袜子。每双都是脚趾头那块先破,然后是脚后跟。破了补,补了再破。他学会了自己补袜子——针脚不密,但够用。大刘说你会补袜子你牛逼,展旭说补袜子有啥牛逼的。大刘说我袜子破了从来不补,就反着穿。展旭说反着穿磨另一边,大刘说磨穿了就再买。展旭沉默了一会儿说,买新的花钱。大刘说我知道。他没再说什么。

    后来春运开始的时候,展旭的棉鞋终于彻底穿不了。奶奶给他买了双新棉鞋。不是去买的新鞋,是赶集的时候从一个摆摊的女人手里买的,不是全新的,是摆摊女人家孩子穿小了拿出来卖的。鞋帮子有点脏,鞋底几乎是新的,侧面有一道不是很明显的划痕。奶奶用湿抹布擦了又擦,放在暖气上烤干。展旭穿上,鞋稍微大一点,但暖和。他走了两圈,说正好。奶奶说大了半号。展旭说大了好穿,多垫一层鞋垫就行。奶奶没接话,只是蹲下来把他裤脚往下拽了拽,盖住鞋帮。

    那天晚上展旭躺在床上。脚终于不冷了。他翻了个身,把脚伸到被子外面又缩回来——这叫什么,这叫自由。脚趾头在宽绰的鞋里能伸直了,不用再蜷着。他想起大刘说的那句话:手套不分左右,反正都是手。他用手套打过自己,然后两个人都笑了。他想起孟老师那双起了球的旧手套现在还搁在他枕头底下。他想起奶奶那双手——那双长满老茧的手、贴在他额头上的手、被姜汁泡得发红的手。他闭上眼睛,脚趾头在被窝里动了动。暖的。

    很多年以后,展旭在本溪学美发的时候,有次跟任哥喝酒,不知道怎么说起小时候的棉鞋。任哥说东北人小时候谁没穿过打补丁的棉鞋。展旭说不是打补丁,是鞋底磨平了粘胶皮。任哥愣了一下说,那叫啥补丁,那叫贫下中农特别版。展旭笑了一声,说对,特别版。他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那天晚上他回宿舍之后,从行李袋最底下翻出了一样东西——一双磨破了底的旧棉鞋。鞋底那块胶皮还在,只是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他把棉鞋放回袋子里,把袋子拉上。

    后来苏慧从大刘嘴里知道了棉鞋的事。那天是冬天,苏慧在“遇见”等展旭下班,大刘坐在对面,不知道怎么就说起来了。大刘说旭哥小时候冬天就一双棉鞋,鞋底磨平了,他奶给粘块胶皮。走路啪嗒啪嗒响,全操场都知道是他来了。苏慧听了笑了,很小弧度的那种笑。但很快就不笑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雪地靴——暖和,新买的,鞋底纹路清清楚楚。她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大刘说他不会跟你说的。苏慧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苏慧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她把展旭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顺着他的掌纹划了一道。那道掌纹很深,从虎口延续到手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问这叫什么。展旭说这叫掌纹。苏慧说不是,大刘说你小时候冬天穿一双粘了胶皮的棉鞋。展旭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大刘嘴真碎。苏慧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展旭说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小时候鞋底磨平了走路啪嗒啪嗒响。那有什么好说的。苏慧说不是。是告诉你——你小时候受过的那些罪,我都有权利知道。展旭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是受罪,”他说,“我奶给我粘胶皮的那双棉鞋,是我穿过最暖和的鞋。”

    苏慧没再问了。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里用指尖画了一个圈。像他在501路车窗上画的那个笑脸。像他把她圈在里面的那个保护。

    然后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是热的。和她想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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