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秀丽可醒了个大早。
刚睁眼时,天还泛着蟹壳青,窗纸外头有麻雀在檐上蹦跶,啄得瓦片沙沙响。
她没赖床,一骨碌爬起来,动作轻得像野猫,毕竟怕吵醒隔壁床的二姐秀琴嘛。
等她坐稳床沿,闭上眼,心里默念。
那块蓝莹莹的界面应声炸呼呼地窜出来,
冰雪聪明的她已经选好了目标。
列表往下拉,越过那个78年的供销科长,越过末世、大宋,停在一个灰扑扑的头像上。
头像是个老式钢笔尖的简笔画,资料简单得可怜,但咱就喜欢这种好理解的:
“马青,50年,华国北方,年轻学者。可交易:粗粮、杂粮。需求:未来年代地图、地理志、地方风物书籍。”
50年。
跟她隔着八年,平行年代。
同样是物资匮乏的年月,同样是票证刚起步的年头。
单论身价和交易潜力,这人肯定不如78年的供销科长,不如末世那位罐头贩子,也不如大宋货郎的丝绸瓷器。
但交易不能只看对方有没有自己需要的,更要看自己有没有对方需要的。
而对于马青来讲,王秀兰明显有!
她所处的58年,比马青的50年晚了整整八年。
八年里,地图重绘、行政区划调整、新建的水库和铁路线……这些在后世是常识,在50年就是未来信息。
而且地图和书籍,她不用花钱买—厂里有工会图书室,市图书馆不要票,她抄得起、借得着。
希望哥别让我失望啊。
她默默祈祷了一句,手指虚虚点向那个钢笔尖头像。
界面跳转,变成前世绿泡泡那样的聊天窗口。
白底绿框,左上角“马青”两个字,下面是空白的对话区。
她愣了一瞬,恍惚间像是回到前世当都市牛马的那会,凌晨两点还在回工作消息,屏幕蓝光映得脸发青。
“你好!”
对面先发了个系统自带的表情包,是个挥手的简笔小人。
王秀兰盯着那个绿框,恍惚得更厉害了。
她开始怀念起前世财团里的助理日子。
那时候她年薪百万,肚子从没饿过,外卖软件上划两下,三十分钟就有人敲门。
肚子里的呻鸣打断了她。
咕噜噜一串响,像有只小手在腹腔里掏。
她下意识按住胃,指尖触到肋骨——隔着一层薄棉衫,能数得清。
昨天的晚饭是稠粥加咸菜,还有剩的两个肉包子皮(馅早被小七小八抠光了),比起平常已是难得的丰盛。
但就算这样,也填不满这具十六岁、还在长个的身体。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颧骨凸着,腮帮子凹进去,嘴唇干裂,她舔了舔,一股腥甜味。
唉,又起皮了,缺油水。
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从肺腑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带着饿过头的虚乏。
这个时代跟前世比起来,差太多了。不是差一点,是差着整整一个世纪的光景。
而且饥荒马上就要来了。
历史书上的灾祸马上要催命似的追了过来,她得在饥荒来之前,把这个群盘活,把粮仓堆起来。
她定了定神,在虚空中比划着打字。
“能问下你的具体身份吗?不是打听啥,主要是为了以后咱们更好交易。”
她盯着发送键,犹豫了一瞬。前世她谈判,开场白要绕三圈,先捧再探最后才亮底牌。
但现在她没那个资本,0.7积分,穷得叮当响,开门见山反而是诚意。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停了挺久。
“好的。”
两个字,随后是一长段:
“我是马青,50年,华国北方某大学地理系助教。研究区域经济与地方志,但苦于资料匮乏”
“我这边能接触到的现有地图多是民国旧版,与实际地貌出入甚大。尤其需要50年后的东省地理变迁资料,比如新建水利工程、铁路线扩展、行政区划调整等之类的。如果你能提供,我可以用粗粮交换,比例可议。”
王秀兰逐字看完,心跳快了一拍。
地理系助教。
大学里的读书人。需要地图和书籍,而她恰恰能摸到。
市图书馆有56年新版《东省地理志》,厂工会图书室有铁路局的内部线路图。
抄录而已,不费本钱。
她快速回复:
“巧了,我这就是58年东省,工人家庭,母亲是皮鞋厂妇女主任,有基层供销渠道。图书馆和厂里的资料我能抄,铁路线、水库、行政区划变动,我这都有。你要什么细目的?”
对面又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
“王同志,冒昧问一句——你既然能接触到这些资料,为何不求购粮票或工业品?地图于你是随手可得,于我却是研究命脉。这交易于你,似乎吃亏。”
王秀兰扯了扯嘴角。这读书人还挺实诚,换个人早就闷声占便宜。她打字:
“马同志,实话说吧,我这儿快闹饥荒了,粮票有,但不够填肚子。地图对我没用,换你的粗粮能救命。各取所需,谁也不亏。”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
“而且我是新人,积分零点七,跟大人物做不起生意。咱俩这方面情况也差不多,先搭个伙,以后慢慢处。”
对面沉默的时间更长。王秀兰盯着“正在输入”的提示,手指无意识地在床沿上敲。
她怕对方嫌她穷,怕这唯一的门路也断了。
终于,绿框跳出来:
“明白了。王同志爽快,我也不扭捏。我先给你带五斤玉米面、三斤红薯干,算作定金。你抄一份东省53年后的铁路线路图给我,越详细越好。后续若合作顺畅,我再添高粱米和豆子。”
王秀兰松了口气,心情激动起来。
五斤玉米面,三斤红薯干啊!
够吃几顿稠的。
而且要知道这是对方先给货,她后交资料,这可是难得的信任啊!在陌生人交易里极其难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酸涩,打字:
“三天内我把图给你,手抄,保证清楚。马同志,谢了。”
她态度非常诚恳。
“不必谢,各取所需。对了——”
马青又发来一条:
“既同为穿越者,提醒你一句:50年我这儿也在搞土改,粮食紧得很。我给你的这些,都从自己那点口粮里好不容易抠的。所以王同志,图要准,字要清啊!咱们都得靠这个活命。”
“当然,你放一百个心吧!”
窗外天光渐亮,蟹壳青褪成鱼肚白,麻雀叫得更欢了。
她退出界面,蓝光缩回意识深处,屋里只剩二姐秀琴均匀的呼吸声。
三天。
她得在三天内摸到铁路线路图,抄清楚,换回来八斤救命粮。
王秀兰轻轻下床,趿拉着鞋,没惊动任何人。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槐花的涩香。
她得找个机会去图书馆看看。
不过现在得先去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