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铜印深处
林砚在古寺待了五天。
说是待,其实是熬。
前三天还有干饼吃,后来连干饼都没了,一天两顿稀粥,清得能数清碗底的米粒。
石大壮饿得眼发绿光,恨不得把寺里那棵老槐树的皮扒了啃。
“砚哥儿,俺肚皮贴后背了。”
林砚没理他,盘腿坐在墙角,闭着眼睛运转气旋。
五天下来,丹田里的气旋又壮大了一圈,转得也快了。
但灵气还是只通了一条经脉——左肩到左手那一小截,像条细线,勉强能送过去一点气。
右边那条死活冲不开,每次冲都像撞墙,震得他肩膀发酸。
他不知道这速度算快还是慢。
青暝沉睡着,没人问他;了尘是佛门中人,修的路子不一样,问了也白问。
他只能自己摸索,像瞎子摸路,一步一坑。
“砚哥儿!”石大壮突然坐起来,压低声音,“你听,外头有动静。”
林砚睁开眼,凝神听了片刻。
山门外传来嘈杂的人声,不是哭喊,是争吵。
有人在拍门,声音很大,带着火气。
他站起来,走到前院。
几个僧人已经聚在山门后头,了尘站在台阶上,脸色不太好看。
“又来了?”林砚问。
“来了一帮人。”一个年轻僧人回头说,“不是逃难的,是修士,穿的是东玄那边的袍子。”
林砚心里一沉。
东玄,那是青穹大陆修行最盛的地方,宗门林立,天骄如云。
西荒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蛮荒之地,灵气贫瘠,凡人居多,平日里谁也不会来。
如今浩劫降临,凶兽横行,他们倒来了。
“开门。”了尘叹了口气。
山门打开,五六个人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青色道袍,腰悬玉佩,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倨傲。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弟子,男女都有,衣袍用料考究,与古寺的破落格格不入。
最后面还跟着一个老头,五六十岁,穿灰色布衣,背着个药箱,看起来不是修士,倒像个走方郎中。
领头的男人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破败的佛像和剥落的墙皮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
“你就是主持?”他对了尘说话,语气不像问话,更像确认。
“贫僧了尘。不知诸位从何处来?”
“东玄,玄天衍道宗,内门执事周玄度。”男人拱了拱手,动作随意,像走个过场,“西荒遭灾,宗门遣我等前来查看。”
了尘点了点头:“诸位远道而来,寺中简陋,还请见谅。”
周玄度没接话,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流民,眼神像看路边的野草,扫过去就收回来,没停。
他身后一个年轻弟子皱着眉,用手掩着鼻子,像是受不了寺里混杂的气味——汗臭、霉味、稀粥的馊味搅在一起,确实不好闻。
“这些凡人是你收留的?”周玄度问。
“是。”了尘道,“西荒遭劫,无处可去,古寺虽小,能收一个是一个。”
周玄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吩咐身后的弟子去查探寺外的情况。
几个年轻弟子领命出去,院子里剩下他和那个背药箱的老头。
林砚站在廊下,没动。
他不想和这些人打交道,修士看凡人的眼神他太熟悉了。
在青崖城,赵三刀看他是那种眼神,城主府的护卫看他是那种眼神,所有修士看凡人都是那种眼神。
不是瞧不起,是根本看不见。
凡人像路边的石头,谁会多看石头一眼?
但他还是多看了一眼那个背药箱的老头。
老头进了寺门就没说过话,目光在流民中扫来扫去,最后落在屋檐下那个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还是那副样子,抱着膝盖蹲在墙角,不说话,也不看人。
老头看了她好一会儿,从药箱里掏出一块干粮,走过去蹲下来递给她。
小女孩没接。
老头也不急,把干粮放在她脚边,站起来走了。
林砚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那几个出去查探的弟子回来了,脸色都不太好。
“周师兄,北边的黑气越来越浓,陨星绝岭方向有大量凶兽聚集,数量少说有上千。”一个弟子压低声音,但林砚耳朵灵,听得一清二楚,“还有,葬灵荒原那边也出现了裂缝,底下有东西在往外爬,气息不对。”
周玄度皱了皱眉:“有多不对?”
“至少是凝真境往上。”那弟子声音发紧,“师弟修为低,不敢靠近,隔着三里地都觉得头皮发麻。”
凝真境往上。
林砚心里默念这几个字。
青崖城最强的老供奉就是凝真境,被黑气里的怪物一口吞了。
现在葬灵荒原又冒出比凝真境还强的东西,这西荒,怕是要彻底完了。
周玄度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了尘道:“大师,古寺可有法阵?”
“有。”了尘道,“建寺时祖师布下的,可抵御寻常凶兽。但若来的是凝真境以上的戾魔,怕是撑不住多久。”
周玄度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几块玉石,递给身边的弟子:“去,在寺外布几道阵旗,加固防守。”
他又对了尘说:“大师,这几日我们住在这里,等宗门援军。”
了尘没有拒绝,让僧人收拾了几间偏殿给他们住。
林砚回了后院,石大壮凑上来:“砚哥儿,那几个修士来头不小啊,玄天衍道宗,你听过没?”
“没听过。”
“俺也没听过。”石大壮挠挠头,“不过看那架势,比咱青崖城那个老供奉强多了。”
林砚没接话。
修士强不强跟他没关系,他只想活着,让他身边的人也活着。
夜里,月光惨淡。
林砚照例盘腿修炼,灵气在丹田里转,一圈又一圈。
右边肩膀的位置还是堵着,灵气冲过去就被弹回来,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他试了十几次,每次都被弹回来,最后一次冲得猛了,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操。”他骂了一句,睁开眼睛。
胸口印记发烫,比平时烫得多。
林砚低头一看,那印记表面有什么东西在流转,青色的光,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他心里一动,闭上眼,将意念沉入胸口。
黑暗。
一片黑暗。
然后,黑暗中亮起了光。
那是一块巨大的铜印,悬浮在虚空中,比他第一次见到时大了无数倍。
印身刻满扭曲的纹路,像山川河流,像星辰轨迹,又像某种失传的文字。
青牛踏云的图案刻在正中,牛眼处的墨色玉石幽幽发光。
林砚愣了,这是在铜印里面?还是在他自己身体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不是走,是意念在动,身体没动。
铜印深处,光影流转,他看见了一片荒原。
荒原上寸草不生,土地龟裂,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
荒原中央立着一座石碑,碑上刻着字,弯弯曲曲,他一个都不认识。
石碑后面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框上刻着牛头浮雕,双目紧闭,像在沉睡。
林砚盯着那扇门,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走过去推开它。
他刚迈出一步,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门缝里渗出来,压得他喘不上气。
“别……别过去。”
青暝的声音,比上次更弱,像随时会断的气丝,“那扇门……你现在的修为……碰不得。”
林砚停下脚步,胸口被压得发闷,退了半步才缓过来。
“青暝?你醒了?”
“被你吵醒的。”青暝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奈,“你冲经脉的动静太大,印中道则被触动了……也罢,既然醒了,便说几句。”
林砚心里一喜:“我修炼的速度是不是太慢了?五天只打通了一条经脉,右边死活冲不过去。”
“慢?”青暝沉默了半晌,像是被问住了,“凡人修行,从引气入体到打通第一条经脉,少则三月,多则三年。你五天通了一条,你说慢不慢?”
林砚愣住了。
“你体内经脉堵塞了十七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淤泥堆积,乱石遍地。圣人道则替你重铸灵脉,不等于替你疏通经脉。这事得你自己干,谁也帮不了。五天通一条,已经是铜印在帮你,换作别人,躺上半年都未必有动静。”
林砚沉默了。
他想起城里的老翁说过,修行之路,天赋第一。
有的人生来经脉通畅,一天能通七八条;有的人生来堵塞,一年通一条都难。
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种,但他知道,他没资格嫌慢。
“那扇门后是什么?”林砚问。
“传承。”青暝道,“圣人道统,全在那扇门后。但不是现在的你能碰的。你修为不够,强行开门,门里的道则会把你撕碎。别急,一步一步来。”
林砚想起了梦里那个青衫背影说过的话,和青暝说的一样——一步一步来。
“我除了打通经脉,还能做什么?”
“读经。”青暝道,“那个老和尚给你的《静心咒》,好好读。圣人道统不只是打打杀杀,心性不稳,修为越高死得越惨。这点他没说错。”
林砚点了点头:“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修行境界,凡尘境、聚气境、凝真境、通玄境、御空境、王侯境、皇者境、半圣、圣者、青玄圣境。你现在在凡尘境初阶,等全身经脉打通,灵气充盈,能运转一个小周天,才算踏入中阶。等你灵气能外放,隔空伤人,才是高阶。”
青暝顿了顿,“这条路很长,别急。”
话音刚落,青暝的声音又弱了下去,像是耗尽了力气。
“我要沉睡了……没事别叫我……有事也别叫……叫了我也醒不了……”
声音彻底消失,铜印内的光影也暗了下去。
林砚的意识从铜印中退出来,睁开眼。
石大壮还在打鼾,鼾声像拉风箱。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惨白惨白的。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用力一握,掌心那股气流还在,比昨天强了一点点,但还是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五天通一条经脉,这在青暝眼里已经是快得离谱,可在林砚眼里,慢得像乌龟爬。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继续运转气旋。
天快亮的时候,林砚又被梦惊醒。
梦里的青牛还在,但那青衫背影没再说话,只是站在荒原上,背对着他,看着远方血色的天际。
林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大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黑气从裂缝中涌出,遮天蔽日。
黑气里,无数猩红的眼睛在闪烁,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
然后他醒了,浑身冷汗,后背的衣裳湿透了。
窗外,天边那道血色,比昨天又浓了几分。
远处,兽吼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在靠近,又像是在召唤什么。
林砚擦掉额头的汗,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枚印记,又看了看手腕上那串佛珠。
“一步一步来。”他对自己说。
可他心里清楚,时间不多了。
那座建在山崖上的古寺,能撑多久?
那些从东玄来的修士,是敌是友?
陨星绝岭和葬灵荒原深处的裂缝,什么时候会彻底裂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在这之前,变得更强。
窗外,风沙呼啸。
远处,黑气翻涌。
静玄古寺,这座屹立了八百年的古刹,正在浩劫中摇摇欲坠。
而林砚,那个五天前还在卖炊饼的凡人,正在摇摇欲坠的古寺里,一点一点地,积蓄着力量。
他不知道风浪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知道,等风浪来的时候,他必须已经站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