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停了一息,两颗铜牙在灯笼光里闪了闪。
“话音刚落,虚空之中便忽然起了大雾!”
“雾中走出一个巨人,高有十丈,浑身披着海藻,胡须上挂着贝壳,脚下踩着两条蛟龙。巨人朝太祖皇帝拱手,说:‘吾乃海神。将军有天命在身,吾特来相助。今借将军一支玄甲精骑,助将军定鼎天下。事成之后,将军需还吾一桩债。’太祖皇帝问是什么债。海神说:‘到时便知。’说完,巨人化作一阵腥风,消散在雾中。”
“雾中隐隐有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抖。等雾散了,敌军阵中已多了一支黑甲骑兵——人不过千,马皆黑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杀得敌军片甲不留,血流成河!”
“从那以后,太祖皇帝每逢绝境,这支玄甲精骑便会出现。虎牢之战,太祖以二十万对前朝六十万,又是这支黑甲骑兵从雾中杀出,直取敌军大帐。北伐草原,太祖率轻骑冒进,中了鲜卑埋伏,还是这支黑甲骑兵,硬生生从万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把太祖皇帝救了出来。”
孟铁嘴越说越玄:“可这支军队也有规矩——只在太祖皇帝性命攸关时出手,平时绝不露面。”
他把醒木往桌上一拍。
“太祖皇帝驾崩那夜,有人在金陵城外看见一支黑甲骑兵,趁着月色,列队朝海上去了。马蹄踏过之处,地面结了一层霜。”
茶楼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海峥忽然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茶楼里听得清清楚楚:“孟先生,你方才说太祖皇帝在大同遇险,向海神借了玄甲精骑。可我要是没记错——大同在山西,四面都是山,哪儿来的海?连海都没有,又怎么会有海神?”
满堂茶客顿时反应过来,齐刷刷扭头看向角落里的海峥。
海峥说完就后悔了。
说书先生的话本就当不得真,我和他较真做什么?从小到大,总爱跟圣贤书较真,跟大哥二哥的道理较真,到头来落得个文不成武不就,偏偏这张嘴,还总是改不了。
孟铁嘴却不慌不忙,把两颗铜牙一龇,笑得像只偷了鸡的老狐狸:“这位公子问得好。可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
“海连着河,河连着江,江连着湖,湖连着沟,沟连着渠,渠连着下雨积的水坑——只要是水,就是海神的地盘。太祖皇帝当年扎营的地方旁边有条沟,沟里有水——行军打仗,当在有水的地方扎营,这一点毋庸置疑。这条沟又连着御河,御河连着桑干河,桑干河连着永定河,永定河连着海河,海河连着大海。”
“……”
“有水就有海神。”
茶楼里沉默了足足三息,然后轰地炸开了锅。有人拍桌子说胡扯,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掰着手指头算御河和海的距离,算了半天也没算明白,最后得出结论——反正都是水,好像也没毛病。
海峥也笑了,把茶盏朝孟铁嘴举了举,一饮而尽。
众人本以为这事就到此打止了,不料又站起一名茶客,这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二十出头,生得白净清秀,一看也是个读书人。他朝孟铁嘴拱了拱手:“孟先生,在下也有一个疑问。”
孟铁嘴笑眯眯的:“公子请讲。”
“太祖皇帝是在京城驾崩的,可先生方才说,玄甲精骑是在金陵城外列队朝海上去的。太祖皇帝在京城驾崩,玄甲精骑为什么要跑到金陵去入海?”
茶楼里又静了下来。众人一想,对啊,京城在北,金陵在南,这黑甲骑兵难道是先往南跑了一趟,再入海?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孟铁嘴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不紧不慢地说:“公子有所不知。海神借兵给太祖皇帝,借的是‘玄甲精骑’。这‘玄甲’二字,玄是北方的颜色,甲是将军的衣甲。玄甲精骑,本就是镇守北方的神兵。太祖皇帝在京城驾崩,神兵自然要从京城出发,回海里去。”
“那为什么要跑到金陵?”
“因为海神的总舵在金陵。”
“……”
“海神他老人家,当年是在金陵地界显的圣,所以就把总舵设在金陵。海神管着四海五湖,底下虾兵蟹将成千上万,没个总舵,怎么管得过来?总舵里还有文书、账房、值更的夜叉,规模比咱县衙还大呢。神兵回海,得先去总舵复命,同时领了准允回海的手令,这是规矩。”孟铁嘴一本正经,说得有鼻子有眼。
儒生被这一通胡扯噎得说不出话来。
茶楼里又哄笑起来。有人喊:“孟铁嘴,你这张嘴,死人都能让你说活了!”有人附和:“可不是嘛,鬼都找他提亲,何况是神兵!”还有人笑骂:“孟铁嘴,你个老不死的,连阴间的姻缘都能说合,何况是太祖皇帝和海神爷爷,这笔横跨三百年的阴阳旧账?”
儒生讪讪坐下,不再言语。
孟铁嘴得了彩头,说得更来劲了:“列位,咱言归正传。太祖皇帝欠了海神这笔债,所以坐了江山之后,头一件事就是还债。”
“怎么还的?”底下有人捧场。
“太祖皇帝下了一道旨意——永世不得海禁。”
“不禁海跟还债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孟铁嘴把醒木往桌上一拍,“海神是什么?海神是管海的。你把人家的地盘封起来,不许人进出,那海里的鱼虾蟹贝、珍珠珊瑚,谁来捞?没人捞,海神收什么税?海神收不上税,拿什么养活虾兵蟹将?虾兵蟹将饿肚子,就要造反。海神家里造反,就要起风浪。风浪一起,遭殃的还是岸上的百姓。所以太祖皇帝不禁海,就是为了让老百姓多多出海,多打鱼,多采珠,多做生意——生意越好,海神的税越多;税越多,海神越高兴;海神高兴了,风调雨顺,海不扬波。这就叫——”
他把两颗铜牙一龇。
“——取之于海,用之于海。”
“……”满堂茶客又被雷了个里焦外嫩,啼笑皆非。
孟铁嘴却趁热打铁:“列位脚下踩的这块地,三百年前还是一片烂泥滩。太祖皇帝一道旨意下来,烂泥滩变成了码头,码头变成了港口,港口变成了天下第一大港。如今直沽港一年的商税,抵得上江南三个府!为啥偏要选在直沽?因为直沽这地方,是海河入海的口子,是河跟海交汇的地方。海神收税,就从这儿收。商船从这儿出海,海神看得见;番货从这儿进港,海神数得清。太祖皇帝把港口修在这儿,就是为了让海神他老人家方便查账!”
“……”
“所以列位,直沽港能有今天,不仅是因为太祖皇帝英明、朝廷施政有方,更是海神在背后收税呢!”
茶楼里哄堂大笑。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往台上扔铜钱。孟铁嘴一一接了,笑得两颗铜牙都快从嘴里蹦出来。
海峥也听得莞尔一笑。
他读过太祖实录,知道太祖确实下过“永不海禁”的旨意,可实录里写得明白,太祖的原话是:“禁海则民困,民困则盗起,盗起则海疆不宁。与其禁而招盗,不如开而养民。”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些市侩——不禁海,是因为怕老百姓没饭吃去当海盗。可偏偏是这市侩的理由,让大虞的海贸繁荣了三百年。
可这说书先生若是原封不动的说着太祖实录里的原话,估计没几个人会听,偏是他的这一通满嘴胡言,让满堂茶客捧腹叫好。
就在这时,方才那个穿儒衫的年轻士子霍然站起,脸涨得通红,指着孟铁嘴的手指都在发抖。
“妖言惑众!荒诞不经!”
这一声断喝,把满堂的哄笑声硬生生掐断了。
士子大步走到台前,转身面对满堂茶客,声音慷慨激昂:“诸位!我朝以儒立国,太祖皇帝以圣贤之道治天下,岂能容此等市井无赖,拿鬼神之说玷污太祖圣德?什么海神借兵,什么玄甲精骑,什么海神收税——全是编出来骗钱的鬼话!”
他猛地转身,盯着孟铁嘴:“你说太祖皇帝欠了海神的债,可有史书为证?你说玄甲精骑刀枪不入,可有一件实物留存?你说直沽港是为海神收税修的,可有户部文书?你拿不出证据,便是妖言惑众,便是玷污太祖!按律——”
“按律当斩?”
孟铁嘴把铜牙一龇,把那士子的话接了过去。
“这位秀才公,你说我拿不出证据。那我问你——太祖皇帝若没得海神相助,为何放着江南中原不定都,偏要把直沽港立为京畿门户?为何倾尽国力修港口、建码头、设市舶司?若无神兵镇守,这茫茫大海,海盗横行,海贸能做得这么红火?”
士子冷笑:“那是太祖高瞻远瞩,经略海疆!”
“好一个高瞻远瞩。”孟铁嘴不紧不慢,“那我再问你——太祖皇帝驾崩前写的《定鼎歌》,最后两句是什么?”
士子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