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门紧紧闭合,其内灯火通明。
九张红漆硬木案几依次排开,桌上各自放着一摞试卷,站在帝国顶端的九大朝臣坐于桌后,正在对一众贡士的卷子进行着评阅。
虽说试卷进行了弥封糊名处理,但因为是原卷,有心之人还是能根据笔迹、文风等,判断出答题者的一些讯息。
殿试之所以用‘原卷’而非誊录的‘朱卷’,便是因为,其重在‘亲览定等、兼观书法’,且没有落卷一说,舞弊风险大大降低。
但这样一来,不可避免的,也会加入许多判卷者的人为因素在其中,对排名前后的影响不可谓不小。
总之,所有规则,皆有利有弊,不能一概而论。
此时间,坐于靠中间位置的次辅郎克荣,其批阅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转眼便是一道策论看完,如此,一份份试卷在其手中,很快便都得到了应有的判定!
或‘圈’、或‘点’、或‘叉’,如此判罚之下,便是将一个个贡生的命运,于笔尖书写开来。
不过,接下来他再度拿起一份儿试卷,观摩速度却是明显变慢了。
目之所及,三道策论题目,对方答得很是新颖,而且,字里行间的实操性也很是禁得住琢磨。
作为居于内阁多年的阁老,他的目光见识鲜有人能及,然而,其在看这份试卷的过程中,却是发现诸多观点令他都是始料未及!
如此,郎克荣用了观摩其它三份试卷的时间,这才看完手中这份试卷,随即,其眉头微皱,想了好一会儿,这才拿起判笔,在其卷面显著位置,做了个‘点’的判定!
点,代表着他将此卷评为‘二等’,并不算看好,当然,也没有一棍子打死到最末一等。
随之,他写下了判词——
立论别出,举措可施,惟乖经术、违于旧章,乃权宜小策,非经世长谋。
写完这些,次辅郎克荣目光闪了闪,随即将此卷放到一旁,继续批阅其它的试卷。
随着时间的推移,九大重臣手中的卷子,先后都评阅完毕来开来。
首辅温景淳冲众人点了点头,便道:“既是各位都判卷完毕,那便,换卷吧。”
随着这番言辞说出,当即有专人便将桌案上的一摞摞试卷进行了一番轮换。
楚江岚拿起刚刚被次辅郎克荣评阅过的试卷,开始观摩起来。
他不看对方的‘圈点’标记,也不看对方的判词,而是从头到尾,仔细观摩答卷,就像自己第一手拿到的一般。
头几份试卷,并没有大的出入,他给出的判定与判词,与郎克荣大同小异。
接下来,他又拿起一份卷子,细致的观摩起来。
看了一会儿,楚江岚的目光便是微微泛亮,因为,此间策论题答得不但观点新颖,而且可操作性也极强,细细揣摩之下,还极具推广性!
第一题:根据南北科举之差异,详述士习文风、育才取士之策;
臣闻:科举者,为国选材之要途,育才之枢纽也;然我大乾幅员辽阔,南北异俗,地理有寒暑之殊,人文有积淀之异……
第二题:论述盐铁钱法,乃至理财经国之策。
答曰:财者,国之血脉,民之根基也;理财者,安社稷、济苍生之要务也……
第三题:详述兵制边防、安内攘外之策。
臣闻:天下之患,莫大于外侮内扰;治国之要,莫急于强兵固防……
一连三道策论题目看完,楚江岚只觉畅快淋漓,豁然开朗,整个人甚至都有种通透之感!
作为实干派,他在基层、中层、高层,乃至现在的决策层,每每都身体力行,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与远见卓识,在他看来,其手中这份试卷,堪称绝佳,别说此番殿试,便是历次加在一起,怕是也无出其右者!
给对方‘一等卷’的判定,绝对实至名归!
随即,他下意识向试卷空白处看去,那里有着同样为次辅的郎克荣的判定与判词……
然而,楚江岚一看这下,其眉头顿时蹙了起来!
因为,那里赫然是一个‘点’的判定!
点,代表二等卷!表示不算看好,但又没到完全摒弃的程度。
接下来,楚江岚观摩其判词:立论别出,举措可施,惟乖经术、违于旧章,乃权宜小策,非经世长谋。
惟乖经术?违于旧章?权宜小策?非经世长谋?
楚江秋瞥了一眼旁侧兀自判卷的同僚郎克荣,随即又看了看这份儿试卷上的笔迹,一时间,他的眼中不由露出丝丝恍然神色。
进而,他双眸中精芒闪动,当即提笔在手,于对方的‘点’之下,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圈,代表一等卷,代表他很是看好,极力推荐!
其后,楚江岚刷刷点点,写下判词:立论不落陈腐,见识独出新裁,所陈时务诸策,条理明晰,切中时弊,皆有施行之实,非空言迂论可比!
写完这些,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进而,将这份试卷置于一旁,继续评阅其它的试卷。
一段时间后,第二轮评阅结束开来。
在首辅温景淳的主持下,又进行了一番轮转。
礼部尚书拿到了次辅楚江秋的那摞试卷,随即开始了评阅。
一连评阅了几份,都是按部就班,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岂料,下一刻,他拿起一份试卷,整个人都有些迟滞起来。
因为,目之所及,礼部尚书看到,这份儿试卷上的评定与判词,几乎呈现截然相反的态势!
次辅郎克荣给了个‘点’的评判,定其为‘二等卷’,判词是:立论别出,举措可施,惟乖经术、违于旧章,乃权宜小策,非经世长谋。
次辅楚江岚给了个‘圈’的评阅,定其为‘一等卷’,判词则是:立论不落陈腐,见识独出新裁,所陈时务诸策,条理明晰,切中时弊,皆有施行之实,非空言迂论之比!
咕噜!
礼部尚书不由咽了口唾沫!
他评阅殿试考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还从没有碰到过如此针锋相对的状况!
两位次辅这是……杠上了?
这怕不是要出乱子的节奏?
接下来,我该何去何从?
一时间,礼部尚书的额头,不由渗出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