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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重历噩梦

    茶灵的问题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静的庭院里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杜若——不,茶灵——她直直地看着宝儿。

    不,是看着君澜。

    那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许久,从鸿雪洞前被君澜从枯死的树干中引出,到附身于这具陌生的尸身,再到住进杜府,经历柳氏的死、杜茂源的下狱、杜五娘的失踪……她一直想问,却一直没敢问。

    非亲非故,素不相识。

    上仙为什么要帮她?

    如果没有杜若这具身体,那株老茶树承载不了太久她的灵力,老茶树枯萎,她也会随之香消玉殒。

    君澜没有回答。

    秋风吹过长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君澜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明灭不定。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上,像是穿透了眼前的一切,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也很久。

    “你想知道?”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茶灵点了点头。

    “等你了结杜若这段缘分,自然知道分晓。”君澜道。

    ——

    ——

    更深了。

    君澜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但她的灵识不在躯壳里。

    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向下沉,向下沉,穿过床板,穿过地基,穿过泥土和岩层,坠入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深渊。

    那是梦。

    是那个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如期而至的梦。

    她不想做这个梦。三百年来,她一直在试图摆脱它——在渡灵的时候,在追踪怨灵的时候,在安抚山间精怪的时候,她用各种各样的事填满自己的时间,让自己累到倒头就能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可今夜不行。

    或许是茶灵那个问题,触动了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睛。

    不,不是“猛地”——在梦里,她的意识是缓慢的、滞重的,像被泡在稠厚的蜜糖里,每一个念头都要挣扎很久才能成形。

    她发现自己跪着。

    膝盖下面是冰冷的玉阶,那玉阶不是人间的玉石,而是天界特有的“玄冰玉”,触之如冰,视之如玉,万年不化。跪在上面不过片刻,寒气便从膝盖骨一路钻进去,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冷得人牙关发颤。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白衣,广袖,袖口绣着淡淡的银色云纹,衣襟上别着那枚她掌了万年的渡灵玉册的印信。

    那是从前的她。此刻她低头看见的,是记忆中的自己。

    君澜上仙。

    掌仙界渡灵玉册,专司三界亡魂引渡之事。

    她认出了这身衣服,认出了这枚印信,认出了这个跪在天界议事大殿前的自己。

    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她没有抬头。不必抬头,她也知道前方那座巍峨的殿宇是什么。殿门上悬着的匾额,刻着三个她刻进骨头里的字——她不想念出那三个字,甚至连在脑海里想一想,都觉得胸口那道无形的旧伤隐隐作痛。

    殿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自行开启,门轴无声,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嘴。殿内的光芒涌出来,不是阳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没有温度的、惨白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那光里,有无数个影子。

    不是人影,是神影。

    天庭众神。

    那个声音从光里传出来,不辨男女,不分老少。那声音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尺子,精准地量出你的罪、你的罚、你该受的苦。

    “君澜。”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那个声音里吐出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了一瞬便消散了。

    “你掌仙界渡灵玉册,专司三界亡魂引渡之事,本该恪尽职守,依天规按阶分批封印拘押灵界残魂。可你——”

    君澜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这个梦她做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一字不差。

    “你私自动用本命渡灵仙力,越阶破例引渡数百枚灵界残魂,打乱三界灵序,折损天地气运,触犯天条重罪。你可知罪?”

    她没有辩解。

    三百年来,在梦里她没有辩解过,在梦外也没有。因为那个声音说的是事实——她的确私用了渡灵仙力,的确越阶引渡了那些残魂,的确打乱了三界灵序。

    “君澜知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的、没有起伏的,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殿内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比雷霆更可怕。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众神议事,念你万年值守渡灵天职,从无半分渎职过错,功过相抵,免去剔除仙骨、魂飞魄散之重罚。”

    君澜的身体微微一颤。

    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负重感。

    功过相抵。

    那“过”,她认。那“功”,是她万年渡灵换来的。功过相抵之后,她还剩什么?

    那声音继续说下去,一字一句,像刻刀在骨头上雕字:

    “剥去九成仙力,收缴随身仙印玉册,贬谪凡尘下界,落足人间东海畔,拘锁仙籍三百年。专职做人间山海渡灵人,引渡人间游魂野魄、安抚山间精怪、化解生灵执念。”

    君澜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百年。

    拘锁仙籍。

    专职做人间渡灵人。

    “唯有圆满完成三百年人间游魂野魄引渡净尽的全部差事,攒够足额济世功德,方能洗刷罪责、重归九天仙班。”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等她消化这些字句,“若半途心生动摇、懈怠差事——”

    那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

    “便永坠凡尘,不得回头。”

    殿内的光忽然亮了。

    不是变亮,而是炸开,像千万道闪电同时劈下,将整座殿宇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熔炉。那光不是照在她身上,是穿过她的身体,像无数根针从每一个毛孔扎进去,沿着经脉游走,将她浑厚的万年仙力一重一重地剥离。

    那种疼,不是皮开肉绽的疼,不是筋骨断裂的疼,而是魂魄被撕裂的疼。

    她咬紧了牙关。

    没有出声。

    仙力从她的身体里被抽走,像血液从血管里被抽空。她能感觉到自己变轻了,变得空了,像一只被掏空了内里的茧,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壳,风一吹就会碎。

    万年仙力。

    九成。

    她能感觉到那些她苦修万年的灵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她的灵根中连根拔起,一丝一丝地抽离。每抽走一分,她的灵识就暗淡一分,她的魂魄就轻一分。

    那光持续了很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在天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光终于暗了下来。她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手在抖,膝盖在抖,甚至连眼皮都在抖。残存的那一成仙力稀薄得像一层霜,堪堪够她维持人形、施展渡灵之术。

    她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一道白光从殿内射出来,正中她的胸口。

    她的身体从玉阶上弹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是砸。

    她像一块破布,被那股力量从殿前甩了出去,砸在玉阶上,又从玉阶上滚下去。

    台阶的棱角磕在她的额角、肩胛、肋骨、尾椎。她能听见骨头撞击玉面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血从她的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她没有擦。

    她甚至没有力气抬手。

    她趴在玉阶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看见自己的血顺着玉阶往下淌,在白色的石面上画出蜿蜒的、暗红色的纹路。

    没有人来扶她。

    从前那些受她渡灵之恩的同僚,那些她护佑过的下界仙官,那些她指点过的后辈,没有一个人来扶她。

    她趴了很久。

    久到血开始凝固,久到玉阶的寒气从伤口渗进去,将她从里到外冻成一根冰棍。

    她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起来。

    手指在玉阶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指甲折断了,血从指尖渗出来。她用了很久很久,久到那光里的众神影子都开始变得不耐烦,才终于重新跪直了身体。

    她跪在那里,白衣上全是血和灰,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君澜领罚。”

    她咽了一口血沫,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响起:

    “你私渡的那数百枚灵界残魂,因你越阶引渡,灵序已乱,散落三界,扰生灵安宁。这因果,是你种下的,自然由你来解。”

    那声音顿了一下。

    “你去了人间,若能在三百年内,将因你而乱的那些游魂野魄一一引渡净尽,攒够济世功德,便还有回转的余地。若不能——”

    那声音里多了一丝君澜听不出意味的东西:

    “你便永远留在人间吧。”

    白光又是一闪。

    这一次,那光不是从殿内射出来的,而是从她脚下升起来的。像一口井,从地底涌出白色的火焰,将她整个人吞没。那火焰不烧衣物,不烧皮肉,只烧魂魄。

    她感觉自己在燃烧。

    从里到外,从魂魄的最深处,一点一点地烧起来。那种疼不是用刀子割、用火烤能形容的,而是像有人把她的魂魄从身体里拽出来,放在火上烤,烤完再塞回去,塞回去再拽出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不是喊叫,不是呻吟,而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响,像一头被夹住腿的野兽,发不出完整的叫声,只能从肺里挤出那么一点气音。

    她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

    等她终于感觉到那火焰熄灭了,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殿前了。

    她在坠落。

    穿过云层,穿过天穹,穿过一层又一层她叫不出名字的界域。

    风在耳边呼啸,像千万只野兽在嘶吼。

    她的身体在急速下坠中翻转、翻滚,衣袍猎猎作响,血珠从伤口里飞溅出来,在云层的缝隙中闪着细碎的光。

    她看见了山。

    不是普通的山。那山势巍峨,峰峦叠嶂,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怪石嶙峋、古木参天。山脚下是茫茫东海,浪涛拍岸,白沫飞溅。

    她坠入了山中。

    不是摔在岩石上,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像一片落叶,轻轻落在山巅的草地上。

    她躺了很久。

    天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海水的咸腥,混成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

    人间的气味。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

    白衣还在,但云纹已经淡了,印信已经没了,连那枚别在衣襟上的玉册也不知去向。她的手上、身上全是伤口,有些还在渗血,有些已经结了痂。

    她抬起手,翻过掌心。

    掌心那道代表仙籍的金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暗红色的、像被烙上去的印记——那是天罚的烙印。人间渡灵人的印记。

    她不再是上仙。

    她只是人间的一个渡灵人。

    君澜呆呆地看着掌心的烙印,那暗红色的纹路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皮肉里,也刻在魂魄里。

    三百年。

    拘锁仙籍。

    专职渡灵。

    她闭上眼睛,将那些念头压下去,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的,像一棵刚被移植的树,根还没扎稳,风一吹就要倒。

    她站了很久,久到山风把她身上的血腥味吹散了大半,才终于稳住了。

    她抬脚,朝山下走去。

    山很大,大到她走了三天三夜才走到山脚。山脚下有一片海,海边的礁石上长满了牡蛎和藤壶,浪花拍上来,溅起白色的泡沫。

    她站在那里,看着海。

    海面上,有一条船。

    不是完整的船,是一艘残骸。船身烧得只剩骨架,桅杆折断了,帆布烧成灰烬,在海面上随波逐流。残骸上挂着渔网和海藻,在浪涛中轻轻摇晃,像一座浮动的坟墓。

    船上没有人。

    但船上有魂。

    那些魂魄困在残骸里,在海面上飘荡着,衣衫褴褛,面目模糊。他们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像在等什么人。

    等一个渡灵人。

    君澜看着他们,掌心那道暗红色的烙印忽然发烫。

    不是灼烧的烫,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的烫。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

    暗红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她忽然明白了。

    三百年。

    她要渡的,不只是这些因她而乱了三界灵序的游魂野魄,还有散落在人间的、千千万万的孤魂。

    这是她的罚,也是她的赎。

    她抬头,看着海面上那条残骸。浪涛起伏,残骸在浪尖上晃动,那些魂魄也跟着晃动,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她没有犹豫。

    抬脚,踩上了海面。

    浪花从她脚下分开,又在她身后合拢。

    她一步一步,朝那条残骸走去。

    从山走向海,走上了她的人间渡灵路。

    君澜已经醒了。

    帐子里依然漆黑,她的手依然在发抖。梦里的一幕依然让她心有余悸,以及那句话:

    “你便永远留在人间吧。”

    这三百年来,她在这人间,渡了无数亡魂,见了无数生死,听了无数恩怨。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

    可今夜,那个被贬下界的梦,依然让她出了一身冷汗。

    君澜躺回枕头上,盯着头顶的帐幔。帐幔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一面半透明的墙,上面映着她自己模糊的影子。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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