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在后背,不深,但面积大。
第二天一早,姜照野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一些。端餐盘的时候手臂抬不高,坐下的时候后背刚碰到椅背就微微皱了皱眉。
“你咋了?”
坐在对面的是一个瘦高的新兵,叫孙石头,也是三连的。他比姜照野早来一周,同样是从底层的“耗子窝”里爬出来的。两个人平时没什么交集,但孙石头是那种看到别人受伤会主动问一句的人。
“没事。”姜照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孙石头看了一眼他后背衣服上隐约渗出的血迹,没再多问。在新兵营,伤是家常便饭,问多了反而显得矫情。
吃完早饭,姜照野没有直接去训练场,而是拐了个弯,往营地西边走去。
西边是医疗区。
一排白色的简易板房,门口挂着红十字的旗子。晨风吹过来,旗子猎猎作响,在一片灰绿色的军营里显得格外扎眼。
姜照野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正在整理药柜。穿着白色的军医制服,身形修长,肩膀不宽但很稳。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干净,眉目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疏离感。不是冷漠,是一种……隔离。像是一个人站在玻璃罩子里,看着外面的世界,清楚但不亲近。
“受伤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后背。”姜照野说,“被人打的。”
军医指了指旁边的诊疗床:“趴上去,衣服脱了。”
姜照野把上衣脱掉,趴在床上。后背上的淤青和擦伤暴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青紫相间,最重的地方皮都破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军医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铁管打的?”
“嗯。”
“没还手?”
姜照野沉默了一秒:“没。”
军医没有再问。他从药柜里取出一瓶药水和一包纱布,动作熟练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手指很轻,但速度很快,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三天换一次药,七天就能好。”他洗了洗手,在一张表格上写了几笔,“你是哪个连的?”
“三连。”
“编号。”
“137。”
军医在表格上写下“137”,然后抬起头看了姜照野一眼。
“你的伤口愈合速度比正常人快。”
姜照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年轻,恢复快。”他说。
军医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把表格收进抽屉里。
“我叫叶孤鸿,这片医疗区的负责人。回去之后别做剧烈运动,伤口裂了再来找我。”
“谢谢叶军医。”
姜照野穿上衣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叶孤鸿的声音。
“137。”
他停住。
“打你的那个人,还会再找你麻烦。”
姜照野没有回头:“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忍着。”
叶孤鸿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忍有时候比打更需要本事。”
姜照野走出医疗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在营房顶上,把那些灰绿色的帐篷和板房染成了暖色调。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叶孤鸿说的没错,他的伤口愈合速度确实比正常人快。这是半神体质带来的好处,也是致命的破绽。
今天叶孤鸿没有追问,不代表以后没有人会追问。
他得更加小心。
中午休息的时候,姜照野没有回营房,而是去了训练场边缘的一棵枯树下,坐着翻课本。
后背的伤还在疼,但比早上好多了。叶孤鸿的药很管用,或者说是他自己的恢复力很管用。
“137。”
姜照野抬头。
菅箐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叠文件,银框眼镜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光。
“教官。”
“伤怎么样?”
姜照野愣了一下。他的伤只有孙石头和叶孤鸿知道,孙石头不会多嘴,叶孤鸿是军医,按理说不能泄露伤员的个人信息。
菅箐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叶孤鸿跟我说的。医疗区和理论教研室有工作往来。”
“……不严重。皮外伤。”
菅箐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新兵营的‘优秀学员’选拔标准。每期新兵营结业时,会选出三个人,直接分配到前线作战部队,不用回原籍。”
姜照野接过那张纸,快速扫了一遍。
优秀学员的评选标准有三条:体能考核成绩前10%,理论课成绩前10%,教官推荐。
他抬起头看着菅箐。
“你在理论课上的表现,排在前三。”菅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体能方面你一直在藏,我看得出来。”
姜照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不知道你在藏什么,也不想知道。”菅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你如果真想在这个地方待下去,靠藏是藏不了一辈子的。你得长本事。”
她说完就走了。
姜照野坐在树下,手里捏着那张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营房后面。
长本事。
她说得对。
他一直在忍,一直在藏,一直在做一只安静的耗子。但耗子终究是耗子,猫来了还是要跑。他不想一辈子当耗子。
但他也不能现在就亮出爪子。
爪子一亮,猫就不只是猫了,是老虎。
姜照野把那叠纸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往训练场走去。
下午的格斗训练,他对练的对手是孙石头。
孙石头比他高半个头,胳膊比他粗一圈,但动作慢,下盘不稳。两个人缠斗了十几个回合,姜照野故意露出一个破绽,被孙石头绊倒在地。
“好!”中士在旁边喊了一声,“石头,这一招漂亮!”
孙石头把姜照野拉起来,挠了挠头:“其实是他让我……”
“闭嘴!”中士瞪了他一眼,“赢了就是赢了,别他妈废话。”
姜照野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转头看了一眼训练场边上,赵岩正靠在单杠上看着他,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姜照野收回目光,走向队伍末尾,等着下一轮对练。
他的后背又开始疼了。刚才那一摔,伤口可能又裂开了。
但他没有去医疗区。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叶孤鸿今天已经注意到了他的愈合速度,再去一次,只会让那个军医多看他几眼。
多看一眼,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训练结束了。
姜照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营房,刚躺下,门外就传来一个声音。
“137号,有人找。”
他走出去。
叶孤鸿站在营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我来换药。”叶孤鸿说,“伤口下午裂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姜照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叶孤鸿把他带到营房后面的一片空地上,让他脱了上衣,蹲下来重新给他换药。
“你今天下午格斗训练,故意摔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姜照野没说话。
“你在隐藏实力。”叶孤鸿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不仅隐藏实力,你还在隐藏别的东西。”
姜照野的后背绷紧了。
叶孤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姜照野能听见。
“你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查你的。我要是想查你,你今天早上就已经被带走了。”
姜照野侧过头,看着叶孤鸿。
夕阳的余晖落在那张干净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敌意,甚至没有任何好奇。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同病相怜的平静。
“你到底是什么人?”姜照野问。
叶孤鸿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好,剪断,打了个结。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姜照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一种近似于自嘲的表情。
“和你一样,”他说,“不敢让人知道真实身份的人。”
他提起药箱,转身走了。
姜照野蹲在原地,后背上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晚风从营房之间的空隙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他又一次被人看穿了。
但这一次,那个人没有威胁他,没有举报他,甚至没有问他到底是什么。
叶孤鸿说“和你一样”。
一样什么?一样隐藏真实身份?一样不属于这里?还是……一样是半神?
姜照野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新兵营里,他多了一个不能小看的人。
而这个人是敌是友,他现在完全看不出来。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