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越来越多。
有人喊我去上课,声音清脆,带着笑。
“时雨,快迟到了!”是大学室友方晴,她总是起得比我早,一边刷牙一边催我起床,最爱说我们是雨后初晴组合。
“时雨,你论文还没交!”“时雨,今晚聚餐去不去?”“时雨,你又忘了拿快递!”
“星君,玄霜仙药又制好了一批,请您过目。”
“姑娘,你找了个好夫君,当真是羡煞旁人了。”
“啊呀啊呀,他们两个可是很热心的神仙呐!我女儿全靠她出手相救。”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把我整个人淹在里面。有上辈子的,有这辈子的。有叫我“时雨”的,有叫我“栖迟”的。
还有我妈的。
“宝贝,天冷了记得多穿点。”
还有我爸的。
“时雨,钱够不够花?不够跟爸说。什么时候回来?爸去车站接你。”
他每次打电话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说完了就没话了,把电话递给我妈。
还有我朋友的。
“时雨,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时雨,我们都想你了。”“时雨,你这个没良心的,多久没联系了?”
我站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根。
我知道是幻境。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我妈不在这里。我爸不在这里。我的朋友也不在这里。他们都在另一个世界,我回不去的那个世界。
可我不想走。
那些声音太久没听到了。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它们一响起来,我就知道,我从来没忘记过。
每一个声音,每一个称呼,每一句话,都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时雨,吃饭了没有?没吃一起去食堂吧。”
“星君,今日的账册已经理好了,等您过目。”
“时雨,你这个月又胖了吧?还不赶紧跟我一起减肥?”
“时雨……”
“栖迟……”
“小妖精……”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不想走。
舍不得走。
不是不知道这是假的,是假的也想多听一会儿。哪怕多一秒,哪怕就多一声。
我迷迷糊糊的,那些声音裹着我,推着我,摇着我。不冷,不痛,不难受。就是不想动。
想把妈妈的声音再听一遍。
想把爸爸的声音再听一遍。
想把那些叫我“时雨”的声音,再多听几声。
反正,外面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吧?
不,不,孙悟空在外面等我,我不能留下,这些都是假的。
是假的吗?怎么听起来那么真?
泪水从脸颊流下,我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让我再听一会儿。”我小声说,“就一会儿。”
过了不知道多久。
那些景象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楚。起初只是声音,像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
后来雾散了,影子有了轮廓,轮廓里填上了颜色,颜色里又添了细节。
我看见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她的白发又多了,鬓角那一簇特别明显。她不知道在看什么,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划一下,停一下,再划一下。
我爸在厨房。围裙上沾着油渍,锅铲在他手里笨拙地翻着。他做饭一向不怎么好吃,但也勉强凑合,大概确实没这种天赋。他不想让我妈那么累,总是抢着做。
我看见他看火候的时候叹了口气,嘴里念叨着什么。
方晴从宿舍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嘴里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什么。她在笑,眼睛弯弯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他们都在。
妈的白发,爹的皱纹,方晴的笑脸,每一处细节都那么清晰,清晰到我能看见我妈鬓角那缕白发的发梢分了叉,能看见我爸围裙上那块洗不掉的酱油渍,能看见方晴脸上那颗新冒出来的痘痘。
那么真实,真实得不像是幻境。
我想伸手去碰一碰。
想喊一声“妈”。
想把那个画面停下来,留在眼睛里,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我想起上辈子最后一个晚上,跟他们打视频,我妈说要给我做红烧鱼,我爹问我学校里有没有中意的男孩子。
我以为明天还能见到他们。
没有明天了。
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个世界了,还是只猫。
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声音,都像是上辈子的记忆,以为已经放下了,其实都压在心底最深处,从来不敢翻出来。
怕翻出来就收不回去。
可现在它们就在眼前。
妈妈动了动,揉了揉眼睛。她的手指有点肿,关节突出来,是常年的风湿。
爸爸把菜盛出来,尝了一口,皱了下眉头,又加了点盐。
熟悉的同学们从教室门口跑过去,笑声甩了一路。
我看着他们,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不想走。
我怎么舍得走?
我想冲进去抱抱他们,想告诉他们我现在过得很好,想问问妈的白头发怎么又多了,想跟爸说菜做得已经很好了不用再加盐了。
可我知道他们听不见。
这是幻境。是假的。
可就算是假的,也让我再多看一眼。
幻像像潮水一样,一寸一寸地将我吞没。等到我终于生出挣脱的念头,浑身上下已经提不起一丝力气了。
我沉沦在幻像中无法自拔,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重新看到光明。
眼前是霓裳的脸。她眼圈红红的,见我睁眼,顿时又惊又喜:“栖迟!你醒了?我去叫大家来。”
我脑子里像被灌了浆糊,昏昏沉沉的,费了好大劲才问出口:“这段时间……都发生什么了?”
霓裳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那日您被万岁狐王的道果击中,昏迷不醒,我等束手无策,至今已有一月了。”
“什么?”我猛地撑起身体,头一阵剧痛,但我顾不上了,“谁把我救醒的?孙悟空呢?”
霓裳避开我的目光,欲言又止。
“半月前,是大天尊出手救你脱离幻境,说你神魂受创,需要些时日修复才能醒来,他又命人送了些温养神魂的仙药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去晃腕间的暖玉:“夫君,我醒了。你在哪里?”
对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应。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连那圈淡淡的光晕都没有了,像一颗普通的玻璃珠。
我猛地抓住霓裳的手,死死瞪着她:“我问你,孙悟空呢?”
霓裳估计被我抓得生疼,脸色发白:“栖迟……你冷静一点……”
“我问你孙悟空呢!”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霓裳咬着嘴唇,声音很低:“大圣他……为了救你,自愿束手就擒。”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被玉帝关进天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