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
一个尖锐、高亢、拉着长长尾音的嗓音,穿透了呼啸的北风,直直地砸进了清吏司的值房。
屋内的书办和小吏们全都愣住了。
几十把算盘瞬间停止了拨动。
户部这种地方,平日里接的最多的就是内阁的条陈和各省的公文。
直接下发到户部本衙、针对某个具体官员的圣旨,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回。
“快!快接旨!”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整个清吏司瞬间乱作一团。
官员们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头顶的乌纱帽,拍打着官服上的灰尘,鱼贯而出,涌向了户部正堂前的大院。
林默放下茶碗。
深吸了一口气,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跟在人群的最后面走了出去。
大院中央的积雪已经被杂役飞快地扫出了一大片空地。
一名穿着大红蟒袍的内廷太监,双手高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面带微笑地站在台阶上。
他的身后,还跟着四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托盘上盖着红绸,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户部的两位侍郎已经闻讯赶来,带着各司的郎中、主事,乌压压地跪了一地。
“户部清吏司郎中,林默接旨!”
太监在跪伏的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准确地锁定了挤在人群后方的林默。
刷——
周围几百道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了林默。
有震惊,有错愕,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嫉妒。
皇上竟然单独给这个死心眼的铁公鸡下圣旨?
他林谨之凭什么!
林默低着头,双膝跪在青石板上。
他膝行上前两步,双手伏地,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臣,林默接旨。吾皇万岁。”
太监展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户部郎中林默,勤勉恪慎,廉能有为,年逾三十而未曾婚配,朕心悯之。”
“坤宁宫女官苏氏婉宁,温婉贤淑,品性端庄,堪称良配。”
“特赐婚二人,并赏城南宅邸一座,以彰体恤。
钦此。”
圣旨的内容并不长,但每一个字落在户部官员们的耳朵里,都无异于一声惊雷。
勤勉恪慎?廉能有为?
这说的是那个天天把烂账退回去、把全天下官员得罪光了的活阎王?
更可怕的是那句“坤宁宫女官”。
谁都知道,坤宁宫里出来的人,那都是马皇后亲自调教出来的亲信。
皇上把马皇后身边的人赐给林默当老婆,这哪里是恩赏,这分明是把他林默当成了皇室的自家人!
还赏了一座宅子!
周围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刚才那些嫉妒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林默跪在雪地里。
额头贴着地面。
“臣,谢陛下隆恩。”
林默直起身,双手举过头顶。
太监笑眯眯地走下台阶,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放在林默的手中。
“林郎中,快快请起。”
太监甚至主动伸手,虚扶了林默一把,脸上的笑容热络得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恭喜林大人,贺喜林大人。
能讨得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林大人这可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啊。”
“公公言重了,全赖陛下与娘娘天恩。”
林默双手捧着圣旨,中规中矩地回了一句。
太监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林郎中,陛下让奴婢给您带句话。”
林默立刻微微躬身,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陛下说了,大婚的日子,内廷已经帮您合过了,就定在这个月的十六。”
太监笑眯眯地看着林默,
“婚礼的仪制,就按从五品京官的规制来办。
不用太过铺张浪费,但也不能太寒酸。
该花的钱还是要花,别丢了朝廷的脸面,更别委屈了苏女官。”
林默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不能太寒酸?
该花的钱要花?
这是让他大出血啊!
从五品规制的婚礼,那得雇轿夫、请鼓乐、摆酒席,还得雇人把那座空荡荡的两进宅子布置起来。
这得花多少银子!
但他敢说一个不字吗?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厚望。”林默咬着后槽牙,咽下喉咙里的苦水。
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挥手,身后四个小太监将托盘呈了上来。
掀开红绸,里面是几套崭新的红缎被面、两对龙凤红烛,以及一些零碎的婚庆物件。
“这是内廷的一点心意,林大人收好。
奴婢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多留了。”
“恭送公公。”
太监带着人走了。
户部大院里的官员们瞬间炸开了锅。
平日里对林默避之不及的主事和书办们,此刻全都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恭喜林大人!天大的喜事啊!”
“林大人大婚之日,下官定要去讨杯喜酒喝!”
“那城南的宅子可是个好地段,林大人真是好福气!”
阿谀奉承之词如潮水般涌来。
林默抱着圣旨,看着这些前几天还在背后骂他“茅坑里的石头”的同僚。
笑了笑,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将那些内廷赏赐的物件塞给旁边的陈珪,然后抱着圣旨,一声不吭地挤出人群,走回了清吏司的值房。
将圣旨锁在柜子里。
陈珪抱着那一堆红绸和喜烛,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把东西往桌上一扔。
“林兄,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外面的人都在等着跟你道喜呢!”
陈珪满面红光,活像个刚刚娶了小妾的地主。
他凑到林默跟前,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林兄,你刚才跪在院子里听旨的时候,我可全看见了。”
陈珪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道:“你腿有没有抖?”
林默看了他一眼。
“……有一点。”
“我就知道!”
陈珪一拍大腿,得意洋洋地说道,
“那么大的阵仗,换谁都得激动得腿肚子转筋!
那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你小子算是抱上金大腿了!”
激动?
那是吓的。
“还有半个月。”
林默没有理会陈珪的调侃,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支秃底毛笔,在一张空白的草纸上开始写字。
“什么半个月?”陈珪凑过来看。
“十二月十六办事,还有半个月时间。”
林默笔走龙蛇,在纸上列出了一长串的清单。
“家具你帮我找的那些二手货,昨天已经搬进新宅子了。”
林默一边写一边盘算,“虽然掉漆、缺腿,但垫块砖头还能用,这笔钱算是省下来了。”
陈珪听得直翻白眼。
“林谨之,那可是城西木材场没人要的烂木头!
你堂堂五品郎中,新婚之夜让新娘子睡那种破床,你就不怕人家嫌弃?”
“能睡就行。”
林默毫无愧色,
“被褥是你媳妇帮忙缝的粗布被子,也算有了。”
他看着清单下面空白的地方,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还缺什么?”陈珪问。
“锅碗瓢盆。”
林默叹了口气,
“这是个大头,新宅子里连个生火的铁锅都没有,总不能天天在外面买着吃,碗筷还得买两套。”
陈珪简直要被气晕过去了。
“大哥!你是在办婚事!
皇上口谕说了不能太寒酸!
你脑子里就只有那两口铁锅和几个破碗吗?”
陈珪用力敲了敲桌子,
“喜服呢?轿夫呢?吹吹打打的乐班子呢?
还有宴请同僚的酒席!
这些你都不打算办了?”
林默握笔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草纸上那些需要花钱的项目,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他攒了这么些年的死俸禄,是为了将来万一被革职或者跑路时用的活命钱。
现在居然要为了一个皇帝安插的监控探头,把这些活命钱大把大把地砸出去。
“喜服去成衣铺子租两套,轿夫雇四个最便宜的。”
林默咬着牙,在纸上划掉几个花销大的项目。
“乐班子不用了,吵得慌,酒席……酒席更不用办了,我在户部没朋友,谁会来吃我的酒席?”
陈珪张着嘴,足足愣了好一会儿。
上下打量着林默,一开始只是觉得这人有点抠门,没想到是抠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你牛。”
陈珪竖起大拇指,“你这就不是娶亲,你这是在完成任务。
你这么抠,等苏女官过了门,我看你怎么跟人家交代。”
“我不需要交代,这本来就是个任务。”
林默看着那张被删减得只剩下几个铜板开销的清单。
他将草纸揉成一团,有些无力地扔进废纸篓里。
“娶个老婆,比核一整年的烂账还麻烦。”
林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