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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锦衣卫设立

    “林兄,你看看这个。”

    陈珪手里捏着一份通政司刚印发的邸报,像是捏着一块烫手的火炭,快步溜进清吏司正堂。

    他反手合上门,走到林默的书案前,将那张薄薄的纸压在桌面上,脸色苍白,连额头上的汗珠都顾不上擦。

    “出大事了。”陈珪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惶恐。

    林默放下手中的毛笔,目光落在邸报上。

    “皇上裁撤亲军都尉府、仪鸾司,新设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司。”

    “下设南北镇抚司,北镇抚司专理诏狱,不经三法司。”

    林默的视线在这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他伸出手指,将邸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平静地将其推回陈珪面前。

    “林兄,这个锦衣卫……跟以前的检校有什么不一样?”陈珪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小心翼翼地探问。

    林默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温水。

    “检校是暗的,锦衣卫是明的。”

    林默的语速很慢,字字清晰,“暗的只能看,明的能抓、能审、能关。”

    陈珪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了几分。

    “那以后……咱们……”

    “以后?”林默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以后诏狱里天天有人进去,没人能活着出来。”

    陈珪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死闭上嘴巴,不敢再问了。

    林默重新拿起毛笔,低头继续核对账目,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锦衣卫设指挥使一人、同知二人、佥事二人、镇抚二人、十四所千户十四人。

    这是一整套严密、完整的军事化特务体系。

    北镇抚司“专理诏狱”,这意味着锦衣卫拥有了自己独立的监狱、独立的刑讯系统和独立的审判权。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大明朝的三法司,统统无权过问。

    皇上想抓谁,一道口谕,锦衣卫半夜就能把人从被窝里拖走。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更不需要三法司会审。

    林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朱元璋把特务机构合法化、常设化、正规化了。

    以前亲军都尉府的检校虽然可怕,但抓人还得走程序,至少名义上要经过刑部。

    现在,这层遮羞布被彻底撕掉了。

    他想起两个月前,皇长孙朱雄英薨逝。

    如今,马皇后病重在床,坤宁宫里的药味经久不散。

    皇上失去了最疼爱的嫡长孙,即将失去结发半生的发妻,心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在这个节骨眼上设立锦衣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头原本被亲情拴住的猛兽,即将彻底挣脱锁链。

    林默在脑海中翻开那本无形的《洪武苟命铁律》,郑重地更新了一条。

    “锦衣卫成立,危险等级加二。

    以后需更加小心。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铁柜里的账册,再加一道锁。”

    半个时辰后,陈珪又像个幽灵一样钻了进来。

    他刚才借着送文书的名义,去其他几个司转悠了一圈,打听来了一些最新的消息。

    “林兄,打听到了。锦衣卫首任指挥使,叫毛骧。”陈珪凑到书案前,神神秘秘地说道。

    “就是当年那个刀疤脸百户。”陈珪压低声音。

    胡惟庸案也是他,抓了好几百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的头把交椅。”

    林默手里的笔没有停,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陈珪见他这副模样,急得抓耳挠腮。

    “林兄,你难道就不怕?

    听说这人手段极狠,诏狱里的犯人,落到他手里,没有不招的,给他一块烧红的烙铁,他能让人把小时候偷看邻居洗澡的事都招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林默淡淡地问。

    “大家都这么说。”

    “那就不用审了。”林默翻过一页账册,“抓进去就是死。”

    陈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寒毛直竖。

    “林兄,你说咱们户部会不会……”

    “不会。”林默打断了他,“咱们账目干净,他抓不着把柄。”

    陈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林默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但他如果想抓你,不需要把柄。”

    陈珪的脸色瞬间又白了,比刚才还要白上几分。

    “……你能不能别吓我?”

    “我是在提醒你。”林默低下头,

    “以后见着他,或者见着穿飞鱼服的,绕着走。”

    此时的户部大院里,表面上风平浪静,私底下的茶水间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小吏和主事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有人故作镇定:“这是好事,以后办案快了,贪官不敢乱来了。”

    有人忧心忡忡:“这是坏事,以后没王法了,想杀谁就杀谁。”

    一名主事端着茶杯,手微微发抖:“我听说锦衣卫可以直接抓人,不用经过刑部。那以后谁还敢说话?”

    另一名书办冷笑一声:“你本来也不敢说话。”

    众人顿时无语,茶水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压抑感。

    陈珪端着茶壶溜达回来,凑到林默身边。

    “林大人,你说这锦衣卫……会不会查到咱们来?”

    林默头都没抬,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户部在空印案和胡惟庸案中已经死了那么多人,还用查?”

    陈珪哑口无言。

    林默核对完最后一笔数字,将毛笔搁在砚台上,转过头看着陈珪。

    “锦衣卫不是来查案的,案子皇上心里早就定了,他们是来收尸的。”

    陈珪缩了缩脖子,端着紫砂壶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检校座位上。

    旁边一个主事见状,小声凑过来打听:“陈检校,林大人说什么了?”

    陈珪连连摆手,面如死灰:“别问了,知道了晚上睡不着。”

    林默没有对任何人表露他对锦衣卫成立的明确态度。

    但他开始付诸行动。

    他搬出铁柜里从洪武元年到洪武十五年的所有账册。

    这本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但他干得一丝不苟。

    他将账册按年份、省份、类别重新排序,甚至亲手编写了一本详尽的索引目录。

    这确保了将来如果有任何人来查账,无论对方要看哪一年的哪一笔,他都能在十个呼吸之内准确无误地抽出来。

    不仅如此,他将每一笔账目的原始凭证单独分离出来,装订成册,与主账册分开放置。

    他在心里默默推演着最坏的情况。

    如果有一天,有人想诬陷他篡改账目,他可以用这些单独存放、有着地方官画押的原始凭证,瞬间自证清白。

    在整理郭桓案的账目时,他更加小心。

    他找来一个小木匣子。

    将所有与郭桓往来的记录,包括那些拒绝通融的便条、郭桓要求“先拨付后补凭证”的手令,全部整理好,单独锁了进去。

    他在匣子面上贴了一张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白纸标签:“郭桓案证物”。

    做完这一切,林默将东西重新放入铁柜,挂上重锁。

    然后,他从头上拔下一根极细的头发。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根头发夹在铁柜的柜门缝隙里,确保从外面绝对看不出来。

    只要有人试图撬锁或者偷偷打开柜门,这根头发必然会掉落。

    每天睡前确认一次头发是否还在,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防盗机关。

    陈珪正巧端着茶壶走过来,看到林默这番奇怪的操作。

    “林兄,你这是在干什么?”

    “整理账册。”林默面无表情。

    陈珪瞪大了眼睛:“你整理账册往柜门缝里夹头发?”

    林默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防虫。”

    陈珪的五官拧在了一起,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林默。

    “防虫用头发?你骗谁呢?哪里的虫怕头发?”

    “你管我用什么。”林默转过身,坐回太师椅。

    陈珪撇了撇嘴,闭嘴了。

    但到了第二天清晨,林默偶然瞥见,陈珪在锁他自己那个装私人物品的破木柜时,也鬼鬼祟祟地拔了一根头发夹在门缝里。

    这小子,学得倒是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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