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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寂寞的季节

    从便利店出来,江亦算是吃了个差不离。一碗关东煮,连汤都喝了两口,只是味精放多了。

    小黑驮着两个人,从便利店拐出来,汇入主路,慢悠悠地开回了公寓楼下。

    路灯已经全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江亦把车停在楼道门口,熄了火,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递向苏漾。

    “钥匙还是放你那儿吧。”

    他语气随意得说,“等节目结束了你再还给我。估计到那时候,你也没机会再骑它了。”

    苏漾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过来。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马尾跟着点了一下,头发在路灯下泛着栗色的光,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在脸侧飘着,她没有拢。

    从便利店出来之后,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从前的样子。

    清冷的,安静的,像一杯放在桌上太久了,已经凉透了的茶。

    江亦没多想。女孩子嘛,情绪跟天气似的,刚才还晴着,突然就阴了,问也问不出来,不问说不定自己就好了。

    他把拐杖从脚踏板上拿起来,拄好,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楼道。

    声控灯亮了一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前面的影子短一些,后面的影子长一些,叠在一起的时候像一个人在追另一个人,分开的时候又像谁也不认识谁。

    到了苏漾家门口,江亦停下来,侧过身,看着苏漾正在从口袋里掏钥匙。

    “明天酒店我就不去了。你和安可去就行。”

    江亦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到时候录制那天,我在台下等你结束。你好好唱,别想太多。”

    苏漾“嗯”了一声。

    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她侧身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门锁咔嗒一声,把走廊里的光和江亦的身影一起关在了外面。

    江亦挠了挠头。那撮翘着的头发被他挠了一下,翘得更高了。

    他不知道哪里惹到她了,仔细想了一遍从便利店出来到现在。

    哪儿出问题了?想不出来,他放弃了,决定把这个归入女人的心思你别猜这个他已经很熟悉的分类里。

    他拄着拐杖上了楼。

    换了拖鞋,把拐杖靠回墙边,走到阳台,在小藤椅上坐下来。

    今天坐在藤椅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阳台还是那个阳台,椅子还是那把椅子,远处还是那几栋楼的轮廓和零星的灯光。

    没有人声,没有消息提示音。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像一艘被搁浅在沙滩上的船,潮水退了,周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沙,只有他自己。

    他想起今天在灵隐寺,苏漾问他摸的是那个舍字时,他说的意义。

    他想起上一世的自己。

    那个住在城中村里的作曲人。

    那个为了几千块钱的单子熬了好几个大夜,熬到心脏突突跳还舍不得放下鼠标的人。

    那个冰箱里永远只有泡面,可乐和快要过期的面包的人。

    死在那间小小的录音室里,死在堆满烟头和咖啡杯的调音台前,死在写到一半的谱子旁边。

    来到这个世界快一年了。

    他以为他已经把那个人忘了,忘得很干净。

    银行卡的数字提醒他,现在的他是另一个人。

    他活得很好,吃得饱,穿得暖,住得舒服,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

    他不怀念那个挤在城中村夏天被热醒冬天被冻醒的自己,不怀念那个外卖凑不够满减都要纠结半天的自己,不怀念那个写了那么多歌,没有一首被人记住的自己。

    不怀念。真的不怀念。

    但有时候,在这样一个突然安静下来的夜晚,那个人会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探出头来,不敲门,不打一声招呼。

    他回头看了江亦一眼,没说话,只是一个背影,连脸都没有转过来。

    但江亦知道他在那里,在记忆深处那间狭窄的,隔音不太好的房间里。他就住在那里,哪里也不去。

    起风了。

    风来得突然,从阳台的栏杆上翻过来,带着一种潮湿的、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气味。

    是那种闷了一整天的燥热终于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个口子,透进来的一口气。

    然后雨就落下来了,哗的一下,像有人在天上端着一个巨大的水盆,整个翻了过来。

    江亦坐在藤椅上,没有进屋。

    雨丝被风斜着吹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没有躲,就那么坐着,看着雨幕从天上垂下来,把远处的楼房模糊成了水墨画里的远景。

    雨声把所有的其他声音都盖住了,楼下电视里的对白,远处偶尔的车声、甚至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被这场雨吞了进去。

    世界被雨水洗成了一个更安静的世界,安静到只剩下雨声。

    但那种安静不让人平静,它让人想事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裤管垂下来,遮住了那道手术留下的疤痕。

    疤痕已经不疼了,但他还是拄着拐杖,不是因为腿需要,是因为心需要。

    那道疤不在腿上,在心里,在他从上一世到这一世之间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裂缝里,不深,但也没长好。

    他拿起靠在藤椅旁边的吉他,手指搭在琴弦上,随便拨了几个音。弦的音准没变,和他上次弹完的时候一样,三弦还是偏闷。

    他弹了一首老歌。

    不是他写的,但是上一世他最喜欢的一首。

    他开口唱了。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

    嗓子是哑的,平时抽烟抽多了,声音的底色从清澈变成了沙哑。

    风吹落最后一片叶

    我的心也飘着雪

    爱只能往回忆里堆叠

    Oh 给下个季节

    苏漾刚洗完澡。

    水汽还没散,浴室的门开着,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在走廊的灯下像一团不会散的雾。

    她擦着头发走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睡衣,一身香火味被热水冲掉了。

    她走到阳台。

    阳台的门没关,雨丝从外面飘进来一些,落在她的手臂上,凉的。

    她没有退回去,站在那里,看着外面。

    她拿起手机,给安可发了条消息。

    “外面下雨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安可回得很快,大概是刚好在看手机。

    “我和小雨在看电影呢 看完就回去 你不用等我啦 早点睡 么么哒”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回。

    她回到阳台,在藤椅上坐下。

    雨声在头顶噼里啪啦的,砸在阳台的顶棚上,砸在晾衣架上,砸在那些花的叶片上。

    君子兰的叶子被雨水打得一颤一颤的,绿萝的藤蔓在风中摇摆,吊兰的细长叶子垂下来,水珠顺着叶尖滴下来。

    她看着那些花,忽然想到了那个小阁楼。

    下雨的时候,阁楼的屋顶会漏水,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渗出来,很久才会滴下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

    她会在那个声音里醒来,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

    等下一滴嗒。等下一滴嗒。

    现在不一样了。这间屋子的屋顶不漏雨。她不用在半夜醒来,听着水滴声,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正要把目光从那些花上收回来,楼上传来了一阵吉他声。

    那把吉他的声音她太熟悉了,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蜷了一下。

    吉他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下雨了,如果不是周围足够安静,她可能在楼下根本听不到。

    但今天下雨了,周围足够安静。雨声把那些杂音都盖住了,只剩下吉他的弦音和她自己的呼吸。

    吉他的旋律从楼上落下来,穿过雨幕,穿过阳台的顶棚,落在她的耳朵里。

    旋律不算复杂,和弦走向也不算新颖,但那种感觉是对的,是温柔的,是安静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自己说话。

    江亦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带着一点沙哑。

    风吹落最后一片叶

    我的心也飘着雪

    苏漾靠在藤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嗓音沙哑得刚刚好。

    忽然间树梢冒花蕊

    我怎么会都没有感觉

    Oh 整条街都是恋爱的人

    我独自走在暖风的夜

    苏漾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点着。

    多想要向过去告别

    当季节不停更迭 Oh

    却还是少一点坚决

    在这寂寞的季节

    江亦把最后一句唱完,吉他声没有马上停。

    尾奏在雨夜里慢慢散开,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远,越荡越淡,最后被雨声吞掉了,不见了。

    苏漾听着那逐渐消失的弦音,脑子里浮上来的不是歌词,不是旋律,是江亦这个人。

    他有好多面。

    在公司里,坐在会议室的主位,喝着可乐,翘着腿的懒散。

    在停车场里挡在她前面,说这里我来处理的霸气。

    在录音棚里坐在调音台前手指摸着推子的时候,眼神的专注。

    在便利店前面伸出手来,邀请自己去吃关东煮时的不正经。

    霸道的时候,不正经的时候,懒散的时候,专注的时候,还有现在。

    落寞的时候。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楼上没有了声音。

    苏漾靠在藤椅上,雨声还在耳边,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大,就那么不紧不慢的,在这个安静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的夜晚,陪着这座还未完全安静下来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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