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飞碟文学 > 大明边世子 > 第七章自己挖坑自己跳

第七章自己挖坑自己跳

    第八天凌晨,出事了。

    林昭是被一阵砸门声吵醒的。他从铺上弹起来,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面的短刀。

    "公子!马奎带人把仓库围了!"

    林昭推开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雾里,仓库门口的火把亮成了一片,橘红色的光在雾气里晃动着。马奎站在最前面,穿着轻甲,腰间挎着刀,身后是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亲兵,把仓库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林世子。"马奎的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清晰,"有人举报——你私自动了库里一批赋税粮,中饱私囊。"

    赋税粮。这三个字一出来,赵伯的脸就白了。这是军需系统里一个特殊的分类——各卫所自行管理,账目单独走一套系统,林昭的新账恰好还没覆盖到这一块。

    换句话说——这是个以林昭现有账目无法自证的陷阱。

    林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赋税粮?哪一批?什么时候入库的?凭证在哪?"

    马奎没有回答。他挥手示意亲兵推开仓库大门。锁被一刀砍断,铁锁落地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脆。火把的光涌进去,照亮了仓库内部——经过一周的整顿,里面已经比之前整齐了不少。

    但马奎的目光直接跳过了那些,落到了仓库最深处那堆靠着北墙的麻袋上。

    "来人,把那些粮给我搬出来。"

    四个亲兵冲进去,拖着麻袋往外搬。一共六袋,在门口的空地上一字排开。马奎走到最近的一袋前,抽出腰刀,唰地划开一道口子。

    里面流出来的不是粮食。

    是沙子。

    黄沙混着少量谷壳,从裂口里哗啦啦淌了一地。在火把的光下,呈现出一种刺眼的黄色。

    操场上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时噼啪的声响。

    马奎的表情僵住了。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沙子,又转头看向李虎。李虎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是从震惊到不解到恐慌的快速切换——他昨晚明明亲自把那批发霉的陈粮搬过来的,亲自装袋,亲自堆到墙根下放的,怎么会变成沙子?

    林昭从人群后面慢慢走了出来,站在那滩沙子前面,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马奎。

    "马指挥使——你说的赋税粮,就是这堆沙子?"

    马奎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动了手脚。"

    林昭没有接他的话。他转身走到仓库门口的架子旁,取下一本账簿,翻到其中一页,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十月十二日,仓库第一次清点。在北墙根下发现麻袋六袋,打开检查,内装沙土及谷壳混合物。已记录在账,标注为'不明来源杂物,待处理'。"

    "我接手仓库的第一天,就对库内所有物资进行了逐一清点。这批东西当时就在。当时就做了记录。"

    他合上账本,看着马奎。

    "马指挥使所谓的赋税粮——在我的账上,从头到尾就只有六个字:不明来源杂物。"

    操场上鸦雀无声。然后人群里有人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是那个伙头兵。他赶紧捂住嘴巴,但那一声笑像点燃了引线。

    笑声蔓延开来。压都压不住。

    马奎的脸黑得能刮下三层灰。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最终他没有拔刀。

    "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转身,"走。"

    二十多个亲兵跟在他身后,像潮水一样退去。

    那六袋沙子还躺在原地,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等马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营区拐角,赵伯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公子……您怎么知道他会来这手?"

    "我不知道。"林昭把账本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我知道一个贪了十几年的人,不会因为几句口头协议就老实。他一定会想办法整我——最快的办法就是从经手的账目上下手。"

    "所以我接手仓库的第一天就把所有库存全部核实了。那批东西一出现我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没动它——"

    他顿了一下。

    "等着他自己撞上来。"

    赵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这小子在跟马奎做交易的那天,就已经算好了这一步?

    ***

    这件事当天就在镇虏卫传开了。版本有好几个。有说林世子会算命的。有说马奎自己搞错了的。最接近真相的版本是刘老四传出去的——"那批沙子,本来就是马奎自己放在仓库里的。他忘了。"

    但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件事:马奎想整林昭,结果整到了自己。

    当天下午操练结束后,有个老兵走到仓库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框。

    "大人,我叫周大牛。我想问一下——那个锻炉,还收学徒吗?"

    林昭看了看他。这个老兵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额头一直划到嘴角。

    "你学过打铁?"

    "没学过。但我有一把子力气。老陈头年纪大了,干一天歇半天,我看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想跟着学,学会了以后帮弟兄们修刀。"

    林昭看了他几秒,低头继续写账本。

    "明天一早去找老陈头报到。他要是不要你——回来告诉我。"

    周大牛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豁了一半的门牙。他转身走出去,脚步声轻快得像换了一个人。

    赵伯端着茶从外面走进来,看着周大牛的背影,说了一句:"公子——这个周大牛在镇虏卫待了六年,从来没有主动找过任何人说话。他以前是广宁卫的斥候,打仗的时候脸上中了一箭,从那以后就变得沉默寡言了。"

    "他今天来找您说话——是因为他觉得,您值得他说这句话。"

    林昭没有抬头。但他笔尖的动作停了一下。

    ***

    深夜,马奎的指挥使所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李虎跪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滴在地砖上。

    "六袋沙子。"马奎的声音低沉得像闷雷,"你告诉我——你是亲眼看着放进去的。"

    "大、大人……我确实是亲眼看着放进去的。那批陈粮我亲自从底库里翻出来的,亲自装袋,亲自搬到墙根下放的。我……我真的想不通怎么会变成沙子……"

    "想不通?"马奎啪地一声把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那我告诉你为什么——他接手仓库的第一天,就把整个仓库翻了个底朝天。你那批货,他第一天就发现了。他不声张,是因为他在等着——等着我伸头,一刀砍到我脖子上。"

    马奎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然后他停下来,转过身。

    "这个小子——不能留了。但他在镇虏卫杀不得。必须在外面。你去找钱家三老爷,让他派几个利落的人来。劫粮道。让他亲自押一次粮。然后在路上做掉他。干净点。做得像土匪干的。"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摇晃了一下。

    李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马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慢慢摩挲着腰间那把从未在战场上出过鞘的刀柄。

    "林昭……你非要逼我走这一步。"

    但在操场另一头的锻炉边上,林昭正蹲着看老陈头淬火。他随口问了一句:"老陈头,钱记商行的人——你认识吗?"

    老陈头手里的铁钳停了一瞬,又继续夹着刀身浸入水中。嗤的一声,白烟升腾。

    "你打听钱家干什么?"

    "好奇。"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淬好的刀从水里夹出来,放在砧板上,直起腰看着他。

    "小子,我在辽东待了四十三年。我见过很多想查钱家的人。活着走出去的,不多。"

    林昭没有说话。他蹲在炉火边,火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谢了。明天见。"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老陈头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

    "活见鬼……这小子怎么跟块石头似的。"

    他低下头,继续敲打刀身,火星四溅。

    刚才说话的时候,他注意到了那小子的眼神。提到钱家的时候,那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退缩。

    只有一种平静。

    那不是无知——那是准备好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