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天地。
道论如石凿一般,在林虞的心中呈现。
由是慨然。
然后,林虞的身影自天而落。
却并未落在【白阳观】的地面上,而是落在了那株大青松的松梢之间。
他足点青松顶部的松针,身子却像是一只浮在松针上的鸟儿,如此自在适意。
浮沉由心,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飘走。
但那座【心中洞天】,却在此时隐隐有所感应。
——就像是一枚种子破土发芽,又像是千万里外的一缕波澜,自然而然地传递到了此处。
那是……江松静。
林虞的双目微微一凝。
修为踏入【炼气】之后,以金性寄托为本,由【听魂香】神通神妙衍化维系而来的【心中洞天】,似乎又有了一些奇妙的变化。
它原本只是立在心神之中的存在。
此时仍旧如此,却又在心神映照之内,出现了更为奇妙的发展……
那是真灵!
林虞心中若有所悟。
“我能感应到,江松静的真灵所在。”
此时此刻,那一点真灵,在他灵识的感知之中,就像是一道明显的刻痕。
那刻痕映现在了他的心中洞天之上,让他无时无刻不能接收到属于江松静那边,包括他真灵在内,心识之中传递而来的种种信息。
心绪、杂念……乃至于感悟!
这让林虞的眉头猛然一挑。
“在我道行进一步提升之后,【心中洞天】的神妙竟也进一步有了变化……竟使得被我【听魂香】神通勾连最深,又因为那一本《白阳观中切问随解》,而与我命格隐隐牵连的江松静,却有了属于他的种种修行积蕴,亦会映照在我【心中洞天】以内,被我收摄的气象?”
“……即使是前世那些真君的根本洞天,我也未曾听说过能有这种事情。”
林虞一时迟疑起来。
这似乎并不是洞天本该具备的本事。
以他如今所持金性,加上真君之中都算极深的道行底蕴,以及前世两百年间多次到【青元天】内历练修行的记忆。
现在的他,足能够判断什么是洞天该有的神妙,什么却是洞天本不该具备的能力。
便如他感知那样,这种能够感应到洞天中挂靠的修士真灵,确实是真君洞天本有的权能……却绝不会像他那样清晰,至多能感应到修士是死是生!
至于那种,能将修士感悟与积累同步映入洞天之主心中的权能……却不是一般洞天所能有的。
甚至不是洞天能有的!
这……似乎是种种因素叠加,最后成就的业果。
“……首先,是我身为此世灵气开道之祖的功业,以及推衍道论,为此世奠定木德圆满,再造就五德流转、阴阳显现这种未来格局的仙绩……”
“……然后,必须有现如今与我几乎不分彼此的【沉木践朽阴诏性】的金性位格……”
“……再之后,还得加上我观看【至妙道景】后,道行进一步提升的帮助……”
“……以及最后那个,虽在这些因素相较之下极为微渺,却起到了一点杠杆般转化作用的【听魂香】神通神妙——那份我在前世运转过不知多少次,已然深入骨髓,近乎本能的【窥幽】之能!”
“正是这种种因素交迭,才使得我【心中洞天】有了这般神妙的变化!”
“若按此推算……”
林虞一时不语,却在心中继续演算着。
“从此之后,凡为我传道之修士,道途源出于我,又在我心中洞天留下真灵印记……那么,他们的种种修行成果、神妙感悟,也会同步演化在我心神之中。”
“甚至,就算他们成了真人,乃至于空证出果位,修行到了真君、仙人的高度,那些果位的种种神妙,也依然会一一显现在我心中,就如同是我自己修成的一般!”
“那时……纵然我并非果位原主,对于种种果位的理解,却绝不会比果位之上的真君、仙人低。”
这真是……
林虞微微笑了起来。
更妙的是,此世本无【果位】,也没有那些【果位】之上的真君。
所以,当他通过心中洞天,探得那些道途所对应的种种神妙、修行之时的领悟之时,却不会受到果位注目,也不会遭到真君的出手打击。
至于倘若那些被自己传道授业的修士,真的空证出果位,成了真君乃至仙人,说不定会对他【心中洞天】留下的真灵印记有所感知的时候……
等到那时,他的修为早不知推升到哪里去了!
倘若连自己传道的修士都成了真君,以林虞于此世开道的功绩,他只怕已然成了仙君、道祖一般的人物!
“看来,这道祖传道的功业,却比我早些时候想的还要神妙非凡,助益良多。”
林虞的目光,第一次在其中生出些许期待,定神望向北方。
那是京州所在的方向。
是江松静,和那一行杨家人要归往的地方。
不过,【散木吹灵】灵氛虽成,但现如今的灵氛还只是搭了个框架。
要等灵气慢慢成长、蔓延到能让京州的人感觉到到变化,以至于开启修行之门……却至少也要等几天之后。
至于现在么……
林虞收回视线,却看向了自己脚下所在的这片土地。
以脚下青松为中心,整个【白阳观】,此时气象已然焕然一变。
本意属阳的松木,此时在阳光的照耀下,颜色却愈发黑沉。
虽然树冠的大小,以及树身的体型,依然与从前完全一致。
但这株青松,此时却隐隐给人一种巍然而立,一缕华光都不得照入的感觉。
其阴森之意,不言自明。
“这里倒有些手尾要处理。”
林虞的身子,从青松顶上轻轻跃下,便落到青松树身之前。
他的旁边摆着一副棺木,而面前则是这样一株阴沉的松树。
明明是大白天,却有种鬼域森森的氛围。
倘若凡人处在这松树底下,只怕一进来就会满眼黑沉,看不清任何东西,也走不出树荫的范围。
接着就被阴幽之气迷神惑心,然后要么变成疯子,要么则成伥鬼。
但林虞也站在树荫下,却负着手,静静地看着。
看着青松树身前,一个隐约浮现的,穿着破烂道袍的苍老身影。
那个身影正面朝向青松,与松树树身完全贴近,只是背朝着人。
但那道袍背后下摆处的八卦图案,却显得异常扭曲。
里面所有的阳爻都皱缩了,而阴爻却被放大。
于是阳爻的长度,都缩短得与阴爻的两条短线一样,看起来整个八卦图案都变得椭圆,已经被全是短线的阴爻所包围组成,因而形成了一副异常混乱的卦图!
任意一个普通人,只要看了这卦图,必然当场就要被它摄住心神,然后丢掉性命,七窍流血而亡!
林虞凝视着这个苍老的背影。
“这是当日我封在青松内的‘生余’。”
“因为【散木吹灵】灵氛的显现,这株青松得了莫大好处,现如今已经成了彻底的【沉木】阴属灵物。其中的‘生余’,也摆脱了仅仅只是‘生余’的尴尬地位,竟成了可伴生现世的鬼物了。”
想到这里,林虞不禁一笑。
而下一秒。
那个背影,却缓缓转过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