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白夜发现伊莉雅并没有在被子里。
她坐在窗台上。
赤着脚,抱着膝盖,银色的长发散在肩头,家居裙的下摆就这么垂在窗台边缘。
月光把她整个人照得格外明亮。
白夜还是头一次瞧见她在卧室里不裹被子的模样。
那双红色的眼瞳望着窗外,没有转过来看他。
白夜走过去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随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窗外极远的地方有车灯划过,在天花板上映出一道光带,缓缓移过去便消失不见。
白夜没有主动开口。
他坐在椅子上,姿态像平时一样松散。
房间里安静了好半天。
伊莉雅的手指在膝盖上抓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Brave。”
“嗯,我在。”
“伊莉雅要告诉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极轻。
白夜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没动。
伊莉雅的视线依旧停在窗外,眼神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迷茫。
“卫宫切嗣,是伊莉雅的父亲。”
最后两个字的声音直接掉了下去,轻到快要彻底消失在房间里。
白夜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伊莉雅继续说了下去。
“伊莉雅的母亲叫爱丽丝菲尔,也是爱因兹贝伦制造的人造人,第四次圣杯战争的时候,她作为小圣杯被消耗掉了。”
“切嗣带着Saber参加了那次战争。”
“最终战争失败了,圣杯也被毁了。”
“母亲没了。”
这几个字的语气和前面完全一样。
白夜听出了其中的异样,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窗外又有一道车灯远远划过。
伊莉雅的手指用力收紧了膝盖上的裙摆。
“战争结束之后,切嗣没有回来。”
“他留在了冬木市。”
“在那场战争引发的大火里,他从废墟中捡到了一个活着的孩子。”
“然后他收养了那个孩子,给他取名叫卫宫士郎。”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停了很久很久。
白夜能清楚地看到她抱着膝盖的手臂绷得极紧。
“伊莉雅在爱因兹贝伦等他。”
伊莉雅的声音变得极小。
“等了很多年。”
“冬天的时候伊莉雅会站在城堡的窗户旁边看外面的雪地,想着他是不是今天就会走过那条路回来。”
“春天的时候积雪化了,路也露出来了,伊莉雅就想,现在路好走了,他应该快到了吧。”
“夏天,秋天,然后又是冬天。”
“他始终没有回来。”
白夜咽了一口唾沫。
“然后过了很久很久,爱因兹贝伦告诉伊莉雅,切嗣死了。”
“死在日本,死在那个收养来的孩子身边。”
说完这些话之后她就彻底沉默了。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睫毛的影子静静落在脸颊上。
白夜看着她,想要开口安慰却又觉得无从下手。
“伊莉雅不明白……”
她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比刚才还要轻。
“如果他能收养一个从废墟里捡来的陌生孩子,为什么不能回来找自己的女儿?”
“如果他能给那个孩子一个姓氏、一个家、一个正常的生活,为什么不能给伊莉雅一个?”
伊莉雅慢慢转过头看着白夜,红色的瞳孔在月光里亮得有些过分。
“伊莉雅恨他……”
这几个字她咬得极重。
紧接着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但伊莉雅也……”
话还没有说完,伊莉雅的嘴巴就合上了,眼睛也垂了下去。
她把小脸深深埋进了双膝之间。
银色的头发跟着垂下来,彻底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白夜心里清楚那半句话究竟是什么,只是小伊莉雅实在说不出口。
房间里就这么安静了好一阵子。
窗外的月亮也悄悄移了一小段距离。
伊莉雅终于从膝盖后面抬起脸来。
她的眼眶红彤彤的,但小脸上并没有泪痕。
“所以卫宫士郎是那个人的养子,是那个把伊莉雅丢下的人选择的孩子。”
“按照原来的计划,伊莉雅要在圣杯战争中杀了他!”
“但是……”
她死死看着白夜,小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无助的神色。
“Brave……伊莉雅应该怎么做?”
白夜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
他很想说点什么。
但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说“跟着你的心走”吗?
说“你不必恨任何人”吗?
说“一切都会好的”吗?
哪一句听起来都不太对劲。
因为生活并不会因为一句话就突然变好。
白夜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习惯性的散漫笑容终究还是没能挂上去。
伊莉雅看着白夜的脸,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白夜愣了一下。
他心里很清楚,伊莉雅的那个摇头绝不是失望。
他说不上来那到底意味着什么,但绝对跟失望沾不上边。
伊莉雅直接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几步走到床边。
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这会儿牛奶已经有点放凉了。
接着伊莉雅就这么钻进了被子里。
银色的长发散在软枕上,被子一路拉到了下巴处。
那双红色的眼睛就从被子边缘露出来盯着白夜。
“讲故事吧,Brave……”
白夜看着乖乖躺好的伊莉雅,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上次讲到杰诺离开了村庄,走上了通往未知的道路。”
“嗯,伊莉雅记得。”
声音闷闷的,直接从被子里传了出来。
“那今天就讲杰诺第一次差点死掉的事。”
伊莉雅的眼睛眨巴了一下。
“说起来还挺丢人的。”
白夜的嘴角终于弯起了一个弧度。
伊莉雅把被子往下稍微拉了一点点。
露出了一截挺翘的鼻子。
“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