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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还有人记得朕吗?

陈尧是被疼醒的。

    左臂传来的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种从骨头内部往外酥麻的感觉。

    像整条手臂被泡在冰水里,骨肉正在一层一层剥离。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的是帷幔内侧的纹路。

    视线模糊了两三息才逐渐清晰,他挣扎着坐起来,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的手臂。

    而是嬴政。

    他伸手拨开帷幔一角往外看。

    然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嬴政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正在写字。

    他的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执笔的手稳的没有丝毫晃动。

    和昨夜那个躺在龙榻上吐黑血的垂死之人判若两人。

    陈尧愣了整整三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不受控制的往上翘。

    眼眶同时泛红,鼻子一酸,整个人的表情又哭又笑,狼狈的不成样子。

    嬴政听见动静,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殿堂碰在一起。

    嬴政搁下笔,说了三个字。

    “你的手。”

    陈尧低头看自己的左臂,透明的范围已经从手肘蔓延到了前臂中段。

    皮肤完全消失,肌肉纹理隐约可辨,再往深处甚至能看见骨骼的轮廓。

    他用右手握了握左手的手指,还能动,但已经没有知觉了。

    “还能活几日?”

    嬴政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件公务。

    陈尧沉默了两息,从帷幔里爬出来,在龙榻边跪坐好。

    “三日,也许四日……”

    他的声音比昨夜稳了许多,可能是因为该交代的事都已经交代了,也可能是因为看见嬴政好好坐在那里,他心里最大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嬴政没有接话。

    他起身走到龙榻边坐下,和陈尧隔了不到两尺的距离。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正式面对面。

    昨夜陈尧跪着,嬴政躺着,两个人都在各自的极限边缘挣扎。

    现在嬴政坐着,陈尧也坐着,殿内安静的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嬴政看了陈尧一会儿,开口了。

    这一次他问的问题没有任何帝王的威仪,声音甚至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犹疑。

    “你们那个时代,还有人记得朕?”

    陈尧抬起头。

    他看着嬴政的脸。

    这张脸和教科书上那幅模糊的画像完全不同。

    轮廓更深,颧骨更高,眉骨压的很重,眼窝深陷但目光极亮。

    是一张被权力和岁月同时雕刻过的脸。

    此刻这张脸上没有怒气,没有威压,只有一个独坐了整夜的人在问出他最想知道的事情之后,等待回答时的安静。

    陈尧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认认真真的开口了。

    “陛下,在臣的时代,没有一个华夏人不知道您的名字。”

    嬴政没有说话。

    “臣六岁那年第一次上学,翻开课本,历史篇的第一页就是陛下。”

    陈尧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的很清楚。

    “课本上写的是,秦王嬴政,公元前二二一年统一六国,建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废分封,立郡县。”

    “老师站在讲台上跟我们说,如果没有这个人,就没有后来的中国。”

    嬴政的手指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臣不知道陛下能不能理解课本是什么。”

    陈尧顿了一下。

    “就是后世所有的孩子从小必须读的书,天下统一编写,天下统一教授。”

    “十四亿人,每一个人,从识字开始就知道陛下的名字。”

    嬴政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十四亿。

    他昨夜在书上看到过这个数字,此刻从一个活人嘴里听到,份量又不一样了。

    “不只是课本。”

    陈尧继续说,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陛下的陵寝,在后世叫秦始皇陵,在临潼,就在骊山脚下。”

    “两千年来,从未被人打开过。”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的陵墓,修了三十多年,征发了七十万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里面有什么。

    “为什么不开?”

    “因为后世的技术,还不足以保护里面的东西。”

    陈尧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所以他们宁可让它封着,等技术成熟了再说,也不愿意冒任何风险损坏陛下留下的一砖一瓦。”

    嬴政沉默了片刻。

    “你说每年清明有人献花,什么意思?”

    “清明是后世的一个节日,专门祭奠故去之人。”

    陈尧的声音低下来。

    “每年清明,始皇陵前都会有人去献花。”

    “不是官府组织的,是百姓自发去的。”

    “有老人,有孩子,有穿着军装的军人,也有普通的农夫和商贩。”

    “他们站在陛下的陵前,鞠躬,献花,有人还会烧纸。”

    “两千年来,从未断过。”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殿内安静了很久。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帷幔晃了一下。

    嬴政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陈尧脸上。

    “你说的这些,朕信了。”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和昨夜的质疑已经完全不同了。

    “朕还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昨夜朕看了那本书,看到后面,有一段写近代屈辱。”

    陈尧的表情变了。

    “三千万死难同胞。”

    嬴政的声音压的很低。

    “朕看了一夜,这几个字看了不下十遍。”

    陈尧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是军医,他在课堂上学过这段历史。

    他在纪念馆里看过那些照片,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亲口把这些说给两千年前的始皇帝听。

    “那场仗后来怎么样了?”

    嬴政问。

    “书上写了结果,但写的太简略,朕想听你说。”

    陈尧咬了一下嘴唇。

    “打赢了。”

    “用了多久?”

    “十四年。”

    嬴政皱了一下眉。

    “十四年?”

    “是,从全面开战到最后胜利,十四年。”

    陈尧的声音有点哑。

    “对手比我们强太多,有飞机有大炮有军舰,我们什么都没有,最开始很多士兵连枪都分不到一支,三个人共用一把步枪上战场。”

    嬴政听不懂陈尧口中的飞机,大炮和军舰是什么,但他并未打断陈尧的话。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

    “那怎么打赢的?”

    “拿命填。”

    陈尧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一个阵地守不住就换一批人上去,再守不住再换一批,城池丢了就退进山里打游击,平原守不住就退到高原上去。”

    “退了半个国家的纵深,退到了最后面,然后开始反攻。”

    “一座城一座城的收回来,一寸土一寸土的往回打。”

    “打了十四年,三千万人的命,换来的胜利。”

    殿内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重。

    嬴政靠在榻沿,右手无意识的攥着被褥的边角。

    他没有再问下去。

    窗外的光线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金色,早晨的阳光越过沙丘宫的屋脊,照进殿内一小片地面上。

    嬴政站起身,走回案前坐下。

    陈尧跪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嬴政的声音从案后传过来。

    “你今日不要出这间殿。”

    “帷幔里面待着,任何人来都不许出声。”

    “是。”

    嬴政拿起笔,翻开昨夜扣在案上的竹简,在赵高二字后面的空白处落下了第一行批注。

    殿外传来郎卫换班的脚步声,日光一寸一寸爬过地面。

    ......

    另一边,丞相行帐内。

    李斯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粟粥,一口没动。

    他整夜没有合眼。

    昨夜从偏殿出来之后,他没有回去找赵高,也没有去太医那里,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行帐,坐下来,开始想一件事。

    嬴政说的那个字。

    “坐。”

    不是坐下来回话的坐,不是赐座的坐。

    嬴政昨夜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怒意,没有威压,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是一个字,砸下来,赵高跪了,他也跪了。

    但让李斯反复咀嚼的不是这个字本身,而是嬴政说这个字之前的那一瞬间。

    他睁眼的速度太快了。

    李斯跟了嬴政二十年,见过他在朝堂上雷霆大怒,见过他在军帐中通宵议事,见过他在巡游途中接到急报时的反应。

    嬴政这个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醒来的第一个动作永远是先沉默三息,然后才开口。

    昨夜没有。

    昨夜他是眼睛一睁就盯住了赵高,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那不是一个昏睡之人被吵醒的反应。

    那是一个清醒的人在等猎物靠近。

    李斯端起粟粥喝了一口,凉的,没有味道。

    他在等什么?

    他为什么要装睡?

    他的身体,真的像夏无且说的那样,撑不过今夜了吗?

    李斯把粟粥放回案上,起身走到帐门口。

    沙丘宫的方向,正殿的殿门依旧紧闭。

    帷幔纹丝不动。

    李斯站了一会儿,回身坐下,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写给蒙毅。

    陛下龙体,恐有变数。

    他把信折好,压在枕下。

    没有发出去。

    但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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