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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太医令的荣宠与锁链

    日头偏西的时候,蒙毅端着食盒走进百步禁区。

    食盒里是粟粥和肉脯,从后队的灶台上打来的,他盯着灶夫装好,盖子合上就没让人碰过。

    他走到辒辌车边,把食盒递进帘缝,手缩回来,退到十步外继续站着。

    帘子后面传来极轻的响动,嬴政在取食盒。

    蒙毅垂着手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营地四周。

    赵高的车厢停在偏帐旁边,帘子合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李斯的行帐在北面,帐帘半掀,隐约能看见人影坐在案前批阅什么东西。

    一切平静。

    蒙毅把目光收回来,余光瞥到了营地东南角的小帐篷。

    夏无且的帐篷。

    帐帘系着,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蒙毅想起嬴政今早交代的最后一句话。

    “夏无且那边,朕亲自处理。”

    蒙毅知道这个使者是夏无且亲自带回来的,若是要瞒住此事,最重要的便是夏无且。

    半个时辰后。

    嬴政的声音从帘缝里飘出来,有些虚弱。

    “传太医令。”

    值守的亲兵转身去传人。

    不到一炷香,夏无且提着药箱走进了百步禁区。

    他的腿还是在打颤,走路的时候膝盖明显在发软。

    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把他吓的不轻,一整夜没合眼,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道撕裂虚空的蓝光。

    他走到车帘前跪下。

    “臣夏无且,奉召而来。”

    帘子从里面被掀开了一条窄缝,嬴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进来。”

    夏无且哆嗦着钻进了车厢。

    车厢里光线昏暗,矮案上放着吃了一半的粟粥,角落里空空荡荡。

    沈长青不在角落里。

    嬴政在夏无且被传唤之前就把沈长青安排到了蒙毅亲兵的隔壁帐篷里,帆布包也跟着一起搬了过去。

    车厢里只有嬴政一个人。

    夏无且跪在木板上,头低的几乎要贴到地面。

    嬴政靠在卧榻上,声音虚弱的断断续续。

    “夏无且。”

    “臣在。”

    “昨天傍晚,你在河对岸看见了什么?”

    夏无且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的嘴张了张,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说。”

    嬴政的声音没有加重,那个字落在车厢里带着压迫感。

    夏无且咽了一口唾沫。

    “臣看见了一道光。”

    他的声音碎的厉害,每几个字就要停下来重新吸气。

    “蓝色的光,从虚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一个人从里面摔了出来。”

    嬴政没有说话。

    “臣把那个人给陛下带了回来。”

    夏无且的额头上布满汗珠,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光。

    嬴政沉默了五息。

    夏无且跪在那里,觉得这五息比他行医三十年加起来都要长。

    “你害怕。”

    嬴政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帝王的威压,是一种极其平淡的陈述。

    夏无且的肩膀缩了一下。

    “臣,臣不敢欺瞒陛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臣确实怕了,臣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那样的事。”

    嬴政在卧榻上换了个姿势,被褥发出摩擦的轻响。

    “夏无且,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你给朕当了多少年太医?”

    夏无且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的太突然了。

    “回陛下,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

    嬴政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荆轲那一次,你拿药囊砸他,替朕挡了一下。”

    夏无且的身体抖的更厉害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咸阳宫大殿上,荆轲图穷匕见,他情急之下把手里的药囊砸了过去。

    药囊砸在荆轲脸上没造成伤害,但替嬴政争取了拔剑的那一瞬间。

    这件事之后嬴政赏了他黄金二百镒,升了他太医令的官职。

    “朕记得。”

    嬴政的声音在黑暗中听不出情绪,但那三个字落在夏无且耳朵里,沉甸甸的。

    “二十七年,从一个小太医熬到太医令,给朕配了多少副药,朕没有数过。”

    嬴政停了一拍。

    “但朕知道一件事。”

    “这二十七年里,朕身边换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走了多少人。”

    “你一直在。”

    夏无且的鼻子一酸,眼眶里湿了。

    他不知道嬴政要说什么,但帝王忽然在病榻上数起了他的年份,这让他本能的觉得害怕。

    非常害怕。

    “昨天傍晚你看见的那些事。”

    嬴政的声音在这里变了调子,从平淡转为缓慢的沉重,带着压迫感。

    “朕不打算杀你。”

    夏无且的身子猛的一晃,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朕也不打算关你。”

    嬴政的声音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夏无且都听的清楚。

    “朕打算赏你。”

    夏无且抬起头,满脸的泪和汗混在一起,表情彻底的茫然。

    嬴政在卧榻上坐直了身体,帘缝里透进来的那丝光落在他半边脸上。

    “夏无且,朕赐你家三代不徙不迁之恩。”

    夏无且的嘴张开了。

    三代不徙不迁,这在大秦的律法里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秦法严苛,百姓犯错轻则迁徙,重则连坐,就连官吏也不能幸免。

    三代不徙不迁,等于嬴政亲自给他全家上了一道免死金牌。

    “你的儿子可以入学,你的孙子可以荫一个六百石的官职。”

    嬴政的声音平平的往下说。

    “你本人的俸禄从下月起翻一倍,赐宅一座,在咸阳城东三坊之内,朕亲自选址。”

    夏无且跪在木板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当了二十七年太医,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赏。

    嬴政赏完了,声音没有变化,但下一句话让夏无且心里发凉。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夏无且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昨天傍晚的事,那道光,那个人,你在河对岸看到的一切。”

    嬴政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从你走出这道车帘开始,这些事就不存在了。”

    “你没有去过河对岸。”

    “你没有看见过任何光。”

    “你没有扶过任何人回来。”

    “你昨天傍晚出营,是去采药,采了一筐青蒿回来,用来给朕配退热的汤药。”

    嬴政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替夏无且编一个完整的谎言,编的严丝合缝,不留破绽。

    “这些话你记住了?”

    夏无且的头磕在木板上。

    “臣记住了。”

    “不管谁来问你,赵高也好,李斯也好,蒙毅也好,你就是这一套话。”

    “臣明白。”

    嬴政在卧榻上靠回去,声音忽然变的极轻。

    “夏无且,朕赏你全家荣华,是因为你值得。”

    “但朕需要你明白一件事。”

    车厢里安静了两息。

    “赏可以给,也可以收。”

    “若有一天,朕方才说的那些事从你嘴里漏出去半个字,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不管对方是什么人。”

    嬴政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压到底。

    “三代不徙不迁的恩赏会变成三代不留活口的惩处。”

    “你明白吗?”

    夏无且的额头贴在木板上,整个人在发抖,汗水滴在木板上。

    他的嗓子里挤出了三个字。

    “臣明白。”

    嬴政闭上了眼。

    “去吧,出去之后先回你的帐篷待着,把药箱里的青蒿拿出来,在帐外晾着,让所有人都看见你采了药回来。”

    夏无且从车厢里爬出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膝盖磕在车门框上差点栽下去。

    他站在车帘外面,秋风吹在脸上凉的刺骨,后背的汗却是热的。

    他把药箱打开,从里面翻出昨天傍晚顺手摘的那把青蒿,捏在手里看了一眼。

    手在抖,青蒿的叶子跟着抖。

    他攥紧了那把青蒿,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走出二十步之后他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蒿。

    陛下怎么知道他昨天在河对岸顺手摘了青蒿?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夏无且的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

    他把头低下去,不再想了,加快脚步回了帐篷,把青蒿铺在帐门外的竹席上晾着。

    路过的属吏看了一眼。

    “夏太医,采药去了?”

    夏无且的声音干巴巴的。

    “嗯,青蒿,给陛下配退热的汤。”

    属吏点了点头,走了。

    夏无且缩进帐篷里,把帐帘系死,在角落里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嬴政最后说的那句话。

    三代不留活口。

    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昨天傍晚的事了。

    一个字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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