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车队在咸阳以东八十里的一处坡地上扎营。
嬴政等营地的喧嚣平下来,等火把灭了大半,等赵高车厢方向的最后一点灯光也熄了,才从帘缝里低声送出一句话。
“蒙毅。”
蒙毅的脚步声移过来,在车帘旁站定。
“进来。”
蒙毅从帘底翻进车厢,动作极轻,膝盖着板的时候只发出微弱的闷响。
车厢里光线几乎全黑了,只有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打出的白线。
蒙毅跪稳之后抬头,看见沈长青窝在角落里睡着了,帆布包压在腿上,肩带绕在手腕上。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从暗格里取出东西放在案面上。
是那个布包。
红薯藤块。
蒙毅看了一眼布包,又看向嬴政。
月光照在嬴政半边脸上,眉骨压的很深,目光落在布包上。
“蒙毅,朕有一件事要你办。”
“陛下尽管吩咐。”
嬴政把布包推到蒙毅面前。
“这里面的东西叫红薯,是跟土豆一起带来的另一种作物。”
蒙毅的手按在布包上,隔着粗布感受到里面硬硬的一段段东西。
“朕要把它送到上郡蒙恬手里。”
蒙毅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走什么路线,用几个人?”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不走驰道。”
蒙毅的眉头皱了。
嬴政的声音压到了极低。
“走小路,你自己挑人,从三百人里选两个最靠得住的,骑快马,不带旗号,不穿甲,扮成往北地贩马的商贩。”
蒙毅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臣的三百人里有两个是上郡本地人,认路,走山间小道日夜兼程能比驰道快三天。”
嬴政点了下头。
“布包里的东西怎么保存,朕写了一份清单。”
嬴政从暗格里取出一卷竹简,和布包一起推到蒙毅面前。
“用干草裹住装进竹篓,透气,不能密封,路上每天检查一次切面有没有发霉。”
蒙毅接过竹简,在月光下扫了一遍,竹简上的字写的极其仔细。
每一条操作步骤都标了顺序,从包裹方法到检查频率到遇到异常怎么处理,全部写的清清楚楚。
蒙毅把竹简卷好塞进怀里。
“臣明白了,这东西和上次陛下说的土豆一样重要?”
嬴政看着他。
“比土豆还重要。”
蒙毅的手在布包上攥紧了一分。
“土豆挑地,关中能种,上郡种不了。”
嬴政的声音在黑暗中一字一字的送出来。
“红薯不挑地,沙地能种,荒地能种,上郡能种,北疆长城脚下那些连草都长不好的碎石坡也能种。”
蒙毅的呼吸急了两拍。
“产量是粟米的十倍往上。”
蒙毅的指关节在布包表面发出咔的一声。
他低头看着手底下的包裹,嘴唇抿紧了。
十倍。
他在上郡待过,他知道那里的地有多贫瘠,知道那里的百姓一年忙到头收不了几石粮食。
如果这东西是真的。
“蒙毅。”
嬴政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臣在。”
“除了布包和清单之外,朕还有一道密旨要你一起送过去。”
蒙毅的身子绷直了。
嬴政从暗格最底层摸出一片帛条,帛条上只有几行字,墨迹干透了。
他没有递给蒙毅看,而是自己念了出来,声音极低极慢。
“令上郡主将蒙恬,在长城沿线择一处避风向阳的地块,依照竹简所载之法试种此物。”
蒙毅一字不漏的在心里复述。
“种植期间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此物来历,对外只称是从西域商路上搜罗的野草根茎。”
蒙毅的眉头跳了一下。
“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朕下旨让蒙恬在边地试种新粮,其余一概不提。”
嬴政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两息。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段。
“另附口谕一道,告诉蒙恬,从今日起,凡自咸阳中车府发出的任何诏令,若未附朕亲笔手书的暗记,一律视为伪诏,不得奉行。”
蒙毅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暗记是什么?”
嬴政伸手拿过帛条,在帛条右下角用指甲划了一道痕迹,痕迹的形状是不规则的弯勾,位置在帛条边缘往里第三个字的正下方。
“朕写的东西,右下角第三字正下方会有这个勾,用指甲划的,不用墨。”
蒙毅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道痕迹极细,不对着光根本看不出来。
“蒙恬认得朕的笔迹,但笔迹可以模仿,这道指甲痕仿不了,因为朕右手拇指的指甲盖上有一道旧伤疤,划出来的痕迹带着缺口,缺口的位置别人复制不了。”
蒙毅把帛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暗记的位置和形状。
嬴政把帛条折好,和布包叠在一起推到蒙毅手里。
“蒙毅。”
“臣在。”
“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出发?”
蒙毅在心里算了一下。
“明日卯时之前,天不亮就走,趁营地还没拔营,从北面的山坳绕出去,不经过任何哨位。”
嬴政点了下头。
“路上要几天?”
“走小路,日夜兼程,七天。”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两下。
“七天,朕回到咸阳之后差不多也是七天。”
他停了一息。
“等蒙恬收到东西开始试种,朕在咸阳的土豆也该下地了。”
蒙毅把布包和帛条塞进怀里,用腰带紧紧扎住,贴着胸口压着。
他跪在车厢里,低着头。
月光从帘缝里照进来,把他的半个后脑勺照的发亮。
他没有马上走。
嬴政看着他。
“还有什么事?”
蒙毅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声音从喉咙深处送出来,带着沉闷的力道。
“陛下,臣今夜替兄长接了这道旨,蒙恬若是知道了,一定会问臣一句话。”
嬴政等着。
“他会问,陛下为什么信我们蒙家。”
车厢里安静了三息。
嬴政靠在卧榻上,手指搭在膝盖上。
“你们蒙家跟了朕三代,你祖父蒙骜替朕攻韩攻赵,你父亲蒙武跟着王翦灭了楚国,蒙恬替朕筑长城击匈奴,你替朕在关中守了十年后方。”
嬴政的声音很平。
“你告诉蒙恬,朕信的不是蒙家,朕信的是三代人用命换来的那个字。”
“哪个字?”
嬴政看着他。
“忠。”
蒙毅的额头磕在了木板上,木板震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肩膀抖了两抖,然后直起身子,抹了一把脸。
“臣领旨。”
蒙毅从车帘底部无声翻出去,月光吞没了他的背影。
嬴政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营地边缘快速远去,踩在干泥地上碎碎的响了一阵,然后消失了。
车厢角落里,沈长青的呼吸声变了。
他醒了。
嬴政转头看了一眼。
沈长青的右眼半睁着,泛着潮红的眼眶在暗处闪着水光。
他把脸埋进帆布包里,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出声。
嬴政没有说话,重新靠回卧榻上,伸手把帘缝拉紧了半分。
帘外的月光被挡在外面,车厢沉入了黑暗。
角落里传来沈长青极轻的一声哽咽,被帆布包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