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从寝殿的帘缝里透进来,在地砖上投出金色窄线。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面前摆着三卷竹简,一卷是今早大朝会的记录,一卷是赵高暗网的收尾处置清单,一卷是他昨夜写到一半的施政规划。
殿外传来脚步声。
“陛下,丞相李斯在殿外候见。”
“让他进来。”
殿门推开,李斯走进来,在距嬴政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
“臣李斯,奉旨觐见。”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坐。”
李斯的膝盖微微弯曲,正要跪坐在案前的席面上。
嬴政又开口了。
“搬个案几过来,对着朕坐。”
李斯的动作短暂停顿一下。
对坐。
跟了嬴政二十年,他从来没有和始皇帝对案而坐过,百官朝会是跪在殿下,单独觐见是跪在案前三步处。
对坐是什么意思?
李斯没有多想,回头搬了一张矮案放在嬴政对面,跪坐下来。
两张案相隔不到四尺,嬴政的脸在烛光里看的清楚。
李斯的目光在嬴政脸上扫了一眼。
今天早朝的时候他跪在百官最前面,隔着十丈的距离看上去,只觉得嬴政和病前没什么两样。
现在隔了四尺近距离看,他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嬴政的气色比病前更好。
不是回光返照那种异常的红润,是肌肤底下透出的健康底色,颧骨上的轮廓线条分明,眼窝虽然深但眼底没有疲态。
李斯看了一会就收回了目光,手放在膝盖上。
嬴政开口了。
“李斯,朕问你一件事。”
“臣在。”
“大秦现在有多少个郡?”
李斯没有犹豫。
“四十六郡。”
“每个郡下面有多少县?”
“多寡不一,少的七八个,多的二十余个,总计约一千余县。”
嬴政点了下头。
“郡守直接管县令,县令直接管百姓,中间没有别的了?”
“是,郡县两级,郡守对陛下直接负责。”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
“李斯,天下诸郡皆有奏牍直送宫中来,若全都由朕一人逐一批阅,如何看得过来?”
李斯的嘴唇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他当然知道看不过来。
四十六个郡守的公文每个月堆在咸阳宫里的数量他清楚,嬴政每天批折子批到什么时辰他也清楚。
但这话不能由他来说。
嬴政没有等他答,接着往下说了。
“朕在的时候压的住,四十六个郡守不敢有二心,因为朕能看见每一个人的动作。”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又划了一道。
“但朕不可能永远坐在这里,朕总有不在的时候,出巡,征战,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朕不在的时候,四十六个郡守里只要有一个起了异心,他手底下几万人几十万人,翻脸就能割据一方。”
李斯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郡守权力过大。”
嬴政看着他。
“不是过大,是结构有问题。”
李斯抬起头。
嬴政伸手在案面上蘸了点水,用指尖画了一个图。
最上面一个圈,写了一个字,朕。
下面画了一排圈,每个圈里写了一个字,郡。
再下面画了两排密密麻麻的小圈,每个圈里写了一个字,县。
“现在的结构是这样,朕管郡,郡管县,两级。”
嬴政在郡和县之间又画了一排圈,每个圈里写了一个字。
州。
李斯盯着那排新加进去的圈,手指在膝盖上不由得攥紧。
嬴政开口了。
“朕要在郡和县之间加一级,叫什么名字先不管,暂且叫州。”
“朕管州,州管郡,郡管县,三级。”
嬴政的手指在那排新圈上叩了一下。
“关中这一片地方,现在归内史管辖,底下大大小小十几个县,如果把内史改成一个州,州下面设三到四个郡,每个郡管三到五个县,你觉得怎么样?”
李斯的脑子在飞速转。
三级行政。
精妙。
他从嬴政画的那个图里看出了三层意思。
郡守的权力被切了一刀,原本一个郡守管十几个县,现在只管三到五个,管辖范围缩小了。
郡守上面多了一个州,州官可以监督郡守,两级互相制衡,任何一级想单独对抗中央都不够格。
皇帝需要盯的人从四十六个郡守缩减到十几个州官,工作量大大降低。
李斯的手掌在膝盖上摊开,又攥紧。
“陛下,此法好在分权二字。”
李斯的声音随之压低了些。
“郡守管辖范围缩小,想割据的资本就不够了,一个只管五个县的郡守,手底下最多几千兵,翻不了天。”
嬴政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斯接着往下说。
“州官监督郡守,郡守制衡县令,层层咬合,每一级的权力都不足以独自和朝廷较量。”
李斯抬起头看着嬴政。
“陛下,此法若能推行,大秦的根基至少稳固三代。”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三代不够。”
李斯的呼吸短暂停滞了一下。
嬴政把案面上水渍画的图擦掉了,重新蘸了水画。
这一次画的更细。
最上面一个大圈,朕。
下面十几个中圈,每个圈旁边标了一个名字,都是现有地域的名字,关中,蜀郡,南郡,上郡,陇西,三川。
每个中圈下面又分出三到五个小圈,小圈下面再分出若干更小的圈。
“关中先试。”
嬴政的声音稳了下来,语速放慢。
“内史的辖区作为第一个试点,你来操刀。”
“把内史拆成三个郡级单位,每个郡下面配好县,州一级的主官由朕亲自指定,郡守和县令按现有体制不动,先跑半年看看效果。”
李斯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
“臣领旨。”
嬴政没有立刻接话,手指搭在案沿上,目光落在李斯脸上一会。
“李斯,朕还没说完。”
“臣听着。”
“这个三级行政的法子,不是朕一个人想出来的。”
李斯的呼吸渐渐放轻。
嬴政的声音随之低沉。
“朕病重的那段日子,想了很多事情,有些事情是天意让朕看见的,有些事情是朕自己从天意里悟出来的。”
嬴政没有多解释天意是什么意思,李斯也没有追问。
他不需要追问。
李斯跟了嬴政二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嬴政说是天意,那就是天意。
“臣会把关中试点的方案在十日内呈上来。”
李斯躬身。
嬴政点了下头,手指从案沿上移开。
“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讲。”
“赵高案收尾之后,中车府裁撤了,符玺文书的管理权归到你这里来了,你手底下的人够用吗?”
李斯想了一下。
“不够。”
“缺多少?”
“中车府原有属吏二十七人,赵高的人被清了十一个,剩下的还需要逐一甄别,臣估计能用的不超过十人。”
“空缺的位置你自己补。”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朕只有一个要求,补进来的人必须是你亲自审过的,名字和履历先报到朕这里过一遍。”
李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臣明白。”
嬴政站起身,走到帘缝旁边,朝外面看了一眼。
午后的日光已经从宫墙顶上往下移了,影子拉长了不少。
“今天先到这里,三级行政的方案你回去拟,拟好了拿给朕看。”
李斯站起来,退了两步,转身往殿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嬴政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李斯。”
李斯回过头。
嬴政站在帘缝旁边,半张脸被日光照着,另外半张在暗处。
“今天朝会上朕说大秦没有病,这话是说给百官听的。”
嬴政的声音沉了下来。
“但大秦确实有病,病在制度上,病在根子上。”
嬴政的手指搭在帘布的边沿。
“朕要治这个病,你是朕的刀。”
李斯的手指在袖口里渐渐收紧,随之深深地躬下身去。
“臣,甘为陛下刀。”
殿门合上,脚步声沿着廊道远去。
嬴政转身走回矮案后面坐下,从案角拿起那根封好的竹筒,在掌心里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