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束卡罗拉,配尤加利叶还是银叶菊?”
花正的手指在玫瑰丛上停留零点三秒,抽出三枝茎秆最直的。剪刀“咔”一声合拢,剪断的切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他眼角余光扫过玻璃门外——黑色轿车在对面街边停着,已经七分钟没动过。
“银叶菊太冷。”他把玫瑰递给柜台前的女人,丝带在指间绕了两圈,“配你的红裙子,得用热烈点的。情人草,少量,蓬松感。不要满天星,俗。”
女人耳尖红了。这是她本周第三次来“花涧”,每次买的都是卡罗拉红玫瑰,每次都要问同样的问题。她接过花束时,指尖刻意划过花正的手背。
“我朋友说,”她声音压低,带着刻意的气音,“晚上不要独自来花店。”
“特别是我的店?”花正没抽手,反而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力道恰到好处。他微笑时眼角有细纹,看起来像个真诚的混蛋。“她们说我什么?专门在晚上对女顾客下手?”
“她们说你……”女人舔了舔嘴唇,“很危险。”
剪刀“咔”地剪断丝带尾端,那声音清脆得像折断什么细小的骨头。
“危险的是把玫瑰当筹码的人。”花正把包装好的花束推过去,动作自然地从柜台下抽出付款码立牌,“现金还是扫码?”
“扫码。”女人低头操作手机时,脖颈拉出纤细的弧线。她刻意放慢了动作。
花正的手指在柜台下动了动。微型追踪器薄得像皮肤贴,趁她低头扫码的瞬间,已经贴在她手表内侧。金属表带冰凉的触感一闪而过。
“好了。”女人扬起手机屏幕,支付成功的界面亮着。
“慢走。”花正说这话时视线已经回到手机上,解锁屏幕,点开一个没有任何图标的加密应用。新消息,十六位坐标,识别码“夜莺”,优先级红色。
玻璃门开合,门口的风铃响了三次。清脆,急促。
花正脸上的笑意像被橡皮擦抹掉。他拉开柜台暗格,黑色紧身衣叠得整整齐齐,特制工具包重量刚好三公斤。三十秒,换装完毕。后门无声开启时,他最后看了眼手机屏幕。
照片上的女孩他认识。上周财经版头条,恒远集团董事长独女林薇薇,标题是“自愿休学投身慈善”。照片里她对着镜头笑,嘴角弧度标准得像用圆规画的。
但短信附带的病理报告显示:左侧第三肋骨陈旧性骨折,愈合形态符合至少三个月前的钝器击打。血检报告,苯二氮䓬类药物残留,浓度足以让一头牛安静六小时。
花正推开后门的瞬间,手机又震。
陌生号码,本地座机,一行字:“别多管闲事。”
他按下删除键,从通讯录里翻出预设分组“配送客户”,群发消息:“‘花涧’夜间急单配送,今晚可能延迟,敬请谅解。”发完,关机,手机塞进工具包夹层。
夜空无月。黑色川崎Z H2从巷子深处滑出,引擎声压得极低,像野兽喉咙里的咕噜。汇入主干道车流时,头盔里的骨传导耳机传出阿青的声音:
“目标位置确认,西郊栖霞庄园,占地四十亩,独立产权。业主林振邦,恒远集团董事长,市政协委员,慈善基金会理事长——表面资料干净得像刚漂白过。”
“说重点。”花正压低身体,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速度表指针稳稳卡在限速边缘。
“庄园外围八个监控盲点,已同步到你导航。保安六人,三班倒,今晚值班的是王强和***,都有前科。王强,故意伤害,判三缓四。***,非法拘禁,判二缓三。两人都是林振邦的‘私人安保’,工资是市场价三倍。”
“屋内?”
“林薇薇房间在庄园主楼三层西侧,窗户朝南。建筑内部图纸没找到,但根据同开发商同期项目推测,主卧套间带独立卫浴和更衣室,面积约八十平。走廊有监控,但三楼只在楼梯口有一个。”
花正拐进辅路,路灯稀疏起来。“她现在的状态。”
“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庄园内是昨天下午三点。之后失联。但有个问题——”阿青顿了顿,键盘敲击声透过耳机传来,“报警记录显示,十五分钟前,林薇薇用座机打电话到辖区派出所,撤销了昨天的报警。理由是和父亲闹矛盾,一时冲动。”
摩托车前轮碾过减速带,轻微颠簸。
“她昨天报警的理由是什么?”花正问。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
“说她父亲要杀她。”
花正捏下刹车,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短促的嘶声。车停在路边树影下,引擎没熄火,低沉的轰鸣在夜里像心跳。
“接线员记录的原话是:‘我爸要杀我,他在我水里下药,我肋骨是他打断的,救救我。’”阿青语速很快,“辖区派出所出警,但到庄园门口被拦下。林振邦亲自出来接待,说女儿有重度抑郁症和妄想症,并出示了市精神卫生中心的诊断书。警察要求见林薇薇本人,被以‘患者情绪不稳定,见陌生人可能引发自残行为’为由拒绝。最后以家庭纠纷调解结案。”
“诊断书真的假的?”
“我查了。市精神卫生中心确有林薇薇的就诊记录,三个月前开始,每周一次,主治医师叫刘明德。诊断:重度抑郁伴妄想症状。开的药是帕罗西汀和奥氮平。”
“但血检报告显示的是苯二氮䓬类,不是抗抑郁药。”
“对。而且剂量超标。”键盘声停了,“更奇怪的是,我顺手查了林家过去十年的报警记录。七次,都是林薇薇报的。理由从家暴、非法拘禁到恐吓威胁,每次都在警察到场前撤销。撤销理由统一为‘家庭矛盾,已和解’。”
夜风穿过头盔缝隙,带着初秋的凉意。花正看着导航屏幕上的红点,距离栖霞庄园还有四点七公里。
“哥,还去吗?”阿青声音压低,“可能是陷阱。林薇薇昨天的报警,今天的撤销,太像钓鱼。林振邦如果真想处理女儿,没必要搞这么复杂。但如果他想处理多管闲事的人——”
“钓鱼用玫瑰做饵,”花正打断他,拧动油门,引擎轰鸣骤然拔高,“那设陷阱的人,该没见过玫瑰怎么扎人。”
摩托车冲出树影的瞬间,庄园最高处的阁楼窗户后,望远镜的镜片反过一丝冷光。
拿望远镜的人四十来岁,平头,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他放下望远镜,按下耳麦:“目标已过西郊路口,时速八十,预计六分钟后到达。按计划,让他进,别拦。”
耳麦里传来沙哑的笑声:“王队放心,都安排好了。明天头条我都想好了——‘知名花艺师夜闯民宅,性骚扰丑闻再添实锤’。照片已经找好角度,林小姐那边的‘台词’也背熟了。”
“林薇薇状态怎么样?”
“刚打完镇定剂,乖得很。刘医生说剂量够她‘配合演出’了。”
“看好她。戏要演足。”
“明白。”
通话结束。王强放下耳麦,重新举起望远镜。夜色里,黑色摩托车的轮廓在远处路上时隐时现,像一把裁开黑暗的剪刀。
他身后,阁楼门被推开。林振邦走进来,六十出头,头发银白,穿着深蓝色丝绸睡衣,手里端着白瓷茶杯。
“来了?”
“来了。”王强没回头,“按您吩咐,外围监控会在他接近时‘刚好’故障三分钟。保安会在主楼巡逻,给他留出从西侧工具房进入的通道。三楼楼梯口的监控今晚‘检修’。一切都会看起来像他自己运气好,潜入了安保松懈的庄园。”
林振邦走到窗边,啜了一口茶。“他会上钩吗?”
“根据之前的行为模式,会。”王强说,“这人有点侠义病,专挑‘弱势女性’下手。之前两起,一次是救了个被家暴的主妇,一次是个被上司骚扰的实习生。手法都一样:潜入,救人,留下点‘证据’,然后消失。警方那边记录是‘入室盗窃未遂’,但丢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反而是受害女性·事后都‘自愿’撤案。”
“这次让他偷个大的。”林振邦微笑,“我女儿。”
“只要他进林小姐房间,我们的人就会‘刚好’出现。照片,视频,都会准备好。林小姐会指认他意图不轨。您及时‘救女’,还能再上一波新闻——慈父保护患病女儿,勇斗变态闯入者。”
“律师那边呢?”
“已经打好招呼。非法侵入住宅罪,判三年以下。但我们可以往‘入室强奸未遂’上靠,舆论一炒,最少五年。而且他之前就有‘性骚扰’前科,这次坐实,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林振邦点点头,又喝了口茶。“那丫头今天还闹吗?”
“下午闹了一阵,摔了杯子。刘医生给了针镇定剂,现在睡了。”王强顿了顿,“林董,其实我不太明白。要处理林小姐,办法很多,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茶杯轻轻放在窗台上。
“薇薇是我女儿。”林振邦声音很温和,“我只是想让她明白,外面很危险,只有家里最安全。这次之后,她应该会更听话。至于那个花正——”他看向窗外越来越近的车灯,“算他倒霉。谁让他爱管闲事。”
王强没接话。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摩托车拐进通往庄园的支路。
“对了。”林振邦转身往外走,“薇薇房间那个隐藏摄像头,角度调好。要拍清楚脸。”
“已经调好了。夜视模式,4K,声音同步。”
“嗯。”林振邦走到门口,停住,“等事情了了,刘医生那边再多给一份。薇薇的病,还得继续治。”
门轻轻关上。
王强放下望远镜,从西装内袋摸出烟盒,弹出一支,点燃。烟雾在黑暗的阁楼里袅袅升起。他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十七分。
距离预定时间,还有三分四十二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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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引擎在距离庄园围墙三百米处熄火。花正推着车钻进路边树林,用扎带固定在树上,打开工具包。
黑色紧身衣是特制面料,吸光,贴身但不妨碍活动。工具包分三层:上层是****和电子***,中层是医疗包和应急药物,下层是几个烟盒大小的黑色装置。他取出最薄的电子***,贴在左手腕内侧,然后戴上战术手套。
耳机里阿青的声音很清晰:“已接入庄园监控系统。外围八个摄像头,现在开始循环播放十分钟前画面。你有三分钟窗口。西侧围墙,三点钟方向,那里有棵老槐树,树枝伸进墙内,可以借力。墙上没有电网,但有红外对射,我已经屏蔽。”
“保安位置。”
“两人。王强在监控室——实际上他在阁楼,用望远镜看你。***在庄园南侧巡逻,正往主楼走,预计两分钟后到达后门。三楼楼梯口的监控已经黑掉,但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临时调备用线路。你进去后,我只能保证外墙监控在你控制中,内部情况不明。”
“林薇薇房间?”
“三层西侧第二扇窗。窗锁是老式插销,不难开。但我不确定里面有没有其他报警装置。还有,”阿青顿了顿,“哥,我总觉得太顺了。监控盲点、保安位置、甚至那棵槐树——都像安排好的。”
花正检查完装备,拉上面罩。“如果是陷阱,设陷阱的人最怕什么?”
“……猎物不按剧本走?”
“不。”花正开始向围墙移动,脚步轻得像猫,“是猎物改剧本。”
他来到槐树下。树干粗壮,树皮粗糙。花正没爬树,而是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手在墙头一搭,身体翻上去的瞬间蜷缩成团,落地时在墙内草坪上滚出七米,停在一丛茂盛的玫瑰花丛下。
刺扎进手背,他没理会。耳机里传来阿青倒吸冷气的声音:
“漂亮。围墙红外没触发。但哥,你猜我刚才黑进他们内网看到了什么?”
花正从花丛中抬起脸,透过枝叶缝隙观察主楼。三层西侧第二扇窗,亮着昏黄的灯。
“说。”
“林薇薇房间的监控是双向的——有人在卧室装了隐藏摄像头,画面直通一个内部服务器。我顺着摸过去,发现实时画面还同步到另一台设备。IP地址显示,设备就在庄园内,但不在主楼。”
“位置?”
“东北角,独栋小屋,应该是安保人员休息室。但问题是——”阿青敲键盘的声音更急促了,“那个摄像头是主动式夜视,带音频采集。而且我刚才在服务器里找到一个加密文件夹,标签是‘素材库’,里面是过去三个月的监控录像,每天都有,每个视频文件名都是日期加时间,比如‘9月15日用药后’、‘9月20日谈话记录’。”
花正慢慢握紧手掌,玫瑰刺扎得更深。鲜血渗出来,在黑色手套上晕开深色痕迹。
“用药后?”
“对。还有‘行为矫正’、‘情绪安抚’之类的标签。我尝试破解了一个,是上周的视频。林薇薇坐在床上,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在给她注射。她没反抗,眼神是空的。”阿青声音发干,“注射完,那男人对着摄像头方向点了点头,说:‘林董,剂量够了。’”
夜风穿过玫瑰丛,带着甜腻的香气。
“哥,还按原计划?”阿青问,“从窗户进去,带人出来,从东侧围墙走,我在那边准备了接应车。但如果你进去,那个摄像头会拍下一切。如果他们真想陷害你,这段视频就是铁证。”
花正没马上回答。他盯着那扇亮灯的窗户,三楼的窗帘没拉严,缝隙里透出的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改计划。”他说。
“改?怎么改?”
“告诉她爸,”花正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小型信号发射器,贴在玫瑰花茎上,“他女儿订的午夜急送玫瑰,到了。”
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径直走向主楼后门。没隐蔽,没迂回,就像回自己家一样。
监控室里,王强放下望远镜,皱眉。
“他在干什么?”
屏幕上,花正正走到后门,抬手,按门铃。
“叮咚——”
门禁对讲机里传来懒洋洋的声音:“谁啊?”
“花涧,夜间配送。”花正对着摄像头举起手里的黑色小盒子——那其实是个改装过的信号***,但看起来像扫码枪,“林薇薇小姐订的卡罗拉玫瑰,指定午夜送达。麻烦开下门,赶时间。”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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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很大,挑高六米,水晶吊灯亮得刺眼。林振邦坐在真皮沙发里,睡衣外面披了件羊绒开衫,手里还端着那杯茶。王强站在他身后,手插在西装口袋里。
花正走进来,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小盒子。他浑身黑衣,面罩已经拉下,露出的半张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年轻,甚至有点学生气。如果忽略他衣服上沾的草屑和手背正在渗血的划痕的话。
“送花?”林振邦微笑,没起身,“薇薇没跟我说过今晚有花要送。而且这个时间——”
“林小姐下午四点在‘花涧’下的单,预付全款,指定午夜十二点前送达,亲手签收。”花正声音平稳,像在背客服台词,“她说要放在床头,明早醒来第一眼就要看到。年轻女孩的仪式感,您理解一下。”
“但她已经睡了。”林振邦放下茶杯,瓷器碰触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响。“花给我吧,我明天转交。”
“抱歉,本店规定,指定亲手签收的订单必须由本人签收。否则算配送失败,要全额退款。”花正往前走了一步,“林小姐既然付了钱,我总得把服务做到位。她在房间吧?我送上去,不会吵醒她。”
王强往前走了一步,挡住楼梯方向。“林小姐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花放下,你可以走了。”
花正看着他,忽然笑了。“王强,对吧?去年因故意伤害判三缓四,受害者是夜总会服务员,断了两根肋骨。巧了,和林小姐的伤在同一个位置。”
王强脸色一沉。
林振邦抬手示意他退后,依然微笑:“年轻人,你调查得很清楚。但这是我家,我女儿的事,轮不到外人操心。花放下,离开,我可以当你没来过。”
“如果我坚持要见林小姐呢?”
“那你可能走不出这个门。”林振邦语气温和,像在谈论天气,“非法侵入住宅,我可以现在就报警。而且——”他顿了顿,笑容加深,“我女儿有重度抑郁症,最近情绪很不稳定。如果她受到惊吓,做出什么过激行为,你说,警察会相信一个夜闯民宅的陌生人,还是相信一个担心女儿的父亲?”
花正点点头,似乎被说服了。他转身,像是要离开。
但转身的瞬间,左手腕一抬。贴在手腕内侧的电子***红灯微闪。
头顶的水晶吊灯“滋”地一声,灭了。
整个客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透进来。
“什么情况?!”王强低吼。
“跳闸了吧。”花正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冷静得可怕,“林董,您家电箱在哪?我帮您看看。毕竟,花没送到,我这单算失败,得赔钱的。”
林振邦没说话。黑暗中,只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几秒后,备用电源启动。几盏壁灯亮起,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客厅。
花正还站在原地,但手里多了个东西——一个手机,屏幕亮着,正对着林振邦。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林薇薇坐在床上,眼神空洞,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给她注射。注射完,男人对着镜头方向点头:“林董,剂量够了。”
视频定格在男人点头的那一帧。
“这是刘明德医生,市精神卫生中心副主任医师,专攻青少年心理问题。”花正说,“他每周来一次,给林小姐注射‘治疗药物’。但病历上开的帕罗西汀是口服药,不是注射剂。而且,林小姐血检报告里苯二氮䓬类药物的浓度,是治疗剂量的三倍。”
林振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是谁?”他问。
“送花的。”花正把手机收起来,“现在,我能见林小姐了吗?或者,您更希望我把这段视频,连同林小姐的报警记录、验伤报告,以及您‘慈善家’的历年公开报道,一起打包发给几家喜欢挖深度的媒体?”
沉默。壁灯的光在几个人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王强。”林振邦说。
王强动了。他从西装内袋掏出的不是枪,是个遥控器。拇指按下红色按钮的瞬间,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栋楼。
“安保系统直连辖区派出所。”林振邦重新拿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沫,“三分钟,警察就会到。而你的手机——”他看向花正手里的设备,“会在警察进门前的三十秒内,被远程格式化。你刚才录的所有东西,包括那段视频,都会消失。”
他微笑,像在教小孩道理:“年轻人,玩手段,你还嫩。”
花正也笑了。他举起那个黑色小盒子——那个伪装成扫码枪的信号***。
“这东西,除了能开电子锁,”他说,“还有个很有趣的功能。半径五十米内,所有无线信号,包括远程格式化指令,都会被它吃掉。您要试试吗?”
林振邦的笑容僵在脸上。
警报声还在响,但花正已经往楼梯走去。王强想拦,花正侧身,左手在他肋下某处轻轻一按。不是重击,只是指尖在某个穴位上短暂停留。
王强整条右臂突然酸麻,使不上力。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放心,”花正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只是暂时麻痹。十分钟后恢复。建议您别乱动,否则气血逆冲,会晕。”
他踏上楼梯。木制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三楼,西侧第二间,对吧?”他回头,冲楼下的林振邦挥了挥手,“不用送了。花送到我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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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没锁。
花正推开门时,床头灯亮着。林薇薇靠在床头,穿着白色睡裙,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得像纸。她手里攥着个玻璃水杯,攥得指节发白。
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眼睛很大,但空洞,没有焦距。
“林薇薇?”花正站在门口,没进去。
女孩没反应。
“你下午在‘花涧’订了卡罗拉玫瑰,指定午夜送达。”花正举起手里的小盒子——现在它看起来确实像个扫码枪了,“需要你本人签收。”
林薇薇眨了眨眼。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落在花正脸上。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如果你不想签,”花正继续说,“也可以取消订单。但预付的款项,根据本店规定,只能退百分之七十。另外百分之三十是违约金。”
他在胡说八道。但某种荒谬的、程式化的对话,似乎触发了林薇薇的某种反应。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我……没订花。”
“订单记录显示有。”花正往前走了一步,仍然站在门口,“付款账户尾号6688,是你名下的信用卡。配送地址,栖霞庄园主楼三层西侧卧室。收货人,林薇薇。联系电话——”他报出一串数字。
那是林薇薇的私人手机号,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她眼睛瞪大了。
“你是谁?”她问,声音在抖。
“送花的。”花正说,然后补充,“顺便,你昨天报警说有人要杀你。我是来确认,你现在还活着吗?”
林薇薇盯着他。几秒后,她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
“活着。”她说,“但可能比死了还难受。”
“能走路吗?”
“能。但他们给我打了针,腿软。”她试图下床,但身体晃了晃。花正快步上前扶住她,指尖搭在她腕上。脉搏虚弱,但规律。
“听着,”他压低声音,“楼下你爸报了警,警察三分钟内到。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继续留在这儿,等你爸的医生给你打下一针,等警察把我当入室强奸犯抓走,然后你继续当你的‘重度抑郁患者’。二,跟我走,但出去之后,你得自己面对你爸,面对警察,面对媒体,面对所有烂事。选哪个?”
林薇薇抬头看他。她眼睛里的空洞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尖锐的、燃烧的东西。
“你有证据吗?”她问,“证明我爸对我做的事的证据。”
“有。但不够锤死他。”
“那我也走。”她抓住花正的手臂,指甲掐进他袖子,“死了都比在这儿强。”
“行。”花正扶她站起来,从工具包里掏出件黑色外套给她披上,“能自己走吗?不能我背你。”
“能。”
他们走到门口时,楼下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停在庄园外。
“警察到了。”花正说。
“后门。”林薇薇声音很稳,“厨房后面有个小门,通往后花园。花园围墙有处破损,我能翻过去。”
“你知道?”
“我试过三次。”她扯了扯嘴角,像在笑,“都被抓回来了。”
花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扶着她走出房间,走廊空荡荡,只有警报声还在响。下到二楼时,听见楼下传来林振邦的声音,温和,焦急:
“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有个疯子闯进我家,还挟持了我女儿!我女儿有抑郁症,不能受刺激——”
“走这边。”林薇薇拉了他一把,推开一扇伪装成墙板的暗门。狭窄的楼梯,通向一楼厨房。
他们下到厨房时,听见前厅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不止两个警察。
“这边。”林薇薇熟门熟路地穿过厨房,推开一扇小门。冷风灌进来,后花园草木的湿气扑面而来。
围墙就在二十米外。确如她所说,有处砖石松脱,刚好能容一人通过。
“你先过。”花正说。
林薇薇没犹豫,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她动作比花正预想的利落。翻过去后,她在墙那边压低声音:“过来!”
花正正要跟上,厨房门被推开。
“不许动!警察!”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他脸上。花正眯起眼,看见两个警察举枪对着他,后面跟着林振邦和王强。
“就是他!”林振邦指着花正,“闯入民宅,挟持我女儿!”
“林薇薇呢?”一个警察喝问。
“跑了。”花正举起双手,很配合,“翻墙跑的。刚跑。”
“你——”林振邦脸色变了,但很快控制住,“警察同志,快抓住他!我女儿有生命危险!”
“有没有危险,您心里清楚。”花正看着林振邦,忽然笑了,“林董,您女儿刚才跟我说了件有趣的事。她说,您书房保险柜里,除了现金和金条,还有几个硬盘。硬盘里,是您和某些‘朋友’聚会时的录像。其中几位‘朋友’,上周刚在***议上提议要加强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
林振邦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你胡说什么!”他吼道,但声音里的慌乱藏不住。
“我是不是胡说,警察同志去看看就知道了。”花正依然举着手,语气轻松,“不过建议多带几个人去。毕竟,有些‘朋友’位高权重,万一狗急跳墙——”
“带走!”领头的警察一挥手,两个警察上前,给花正戴上手铐。
“林董,”花正被押着经过林振邦身边时,低声说,“您说,那些‘朋友’如果知道您存了那些录像,是会帮您,还是会先弄死您?”
林振邦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花正被押出后门,警车红蓝闪烁的光刺眼。经过围墙破口时,他往那边瞥了一眼。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但墙根下,一朵被踩碎的白色小花,在警灯下泛着微光。
是夜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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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开走五分钟后,围墙外灌木丛动了动。林薇薇从里面爬出来,浑身湿透,但眼睛亮得吓人。
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装置——花正扶她时,塞进她手里的。
那是个微型录音笔,红灯微闪,还在工作。
里面录下了从她房间到厨房的所有对话,包括林振邦最后那句“我女儿有生命危险”。
林薇薇握紧录音笔,转身钻进更深的黑暗里。
她没回头。
同一时间,警车后座。花正闭着眼,手铐在腕上冰凉的。
开车的年轻警察从后视镜看他一眼,嘀咕:“现在的小偷真嚣张,还冒充送花的。”
花正睁开眼,笑了。
“警察同志,”他说,“能借个手机吗?我得给店里打个电话。今晚的花没送到,得给客户退款。”
年轻警察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花正重新闭上眼。手铐内侧,一个小小的金属凸起,轻轻刺进皮肤。
那是紧急定位装置,按下后,阿青会收到信号。
也会收到他提前编辑好、定时发送的邮件。邮件里是林薇薇的血检报告、报警记录,以及刘明德医生的执业资格问题——他三年前因为违规开药被停职过半年,复职材料是林振邦的公司担保的。
邮件收件人,是市卫健委、公安局督查组,和三家媒体的调查记者。
其中包括苏明薇。
花正算了算时间。邮件应该在半小时后发出。那时他应该在派出所做笔录。
他期待林振邦的反应。
更期待,那个叫叶寒的刑警队长,看到这些材料时的表情。
警车驶过深夜的街道,路灯的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流动的黄色。
花正忽然想起,他确实没把玫瑰送到林薇薇手上。
但没关系。
有些花,自己会找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