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祥心中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他哥又要作妖了。
果然,胤禛两嘴一张,就说出来让允祥瞠目结舌的话:“我打算亲自与曾静辩论,待对方无话可说之时赦免对方,再安排他亲自去全国各地巡讲,宣扬皇恩浩荡。”
允祥差点岔了气:“……阿哥,你三思啊。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这么做恐怕会适得其反。”
自证清白,化解谣言;控制舆论,收编异见,塑造宽宏大量的仁君形象;追查谣言来源,借此打压江南汉族文人的反清思想;统一“华夷一家”思想,彻底从根源瓦解“华夷之辨”。
但是以他来看,成果能达到设想的十分之一就不错了。
他都能想出来新的谣言是什么了:皇帝胁迫曾静,逼他说违心之语。而曾静被威胁,不是恰好证明了曾静所说确有其事?
确有其事个屁啊!
胤禛的脑袋可能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只如此确实不够威慑,所以我打算叫人汇编一本书逐一驳斥对方的无稽之言,并叫各地学子学习。”
允祥的脸比刚才还黑:“四哥,我不同意。到时候百姓和士人只会觉得皇帝‘此地无银三百两’,你又没有做,为什么要自辩?该叫曾静等人拿出证据来才是,否则就是诽谤皇帝,诛九族。”
没有说拿出来了能活的意思,窥伺帝踪,一样诛九族。
见他四哥仍然坚持己见,允祥说的更详细了一点:“如此行事等于自曝家丑。百姓只爱看宫闱秘事,比起无聊的真相,他们更愿意相信更有意思的;何况以臣民身份公开与皇帝对质已是大逆不道,若连这等罪人都可赦免并奉为上宾,从此礼法尊严荡然无存,人人皆可心存侥幸而犯上。”
“一旦打开因言而罪、因辩而赦的缺口,后世子孙将失去处置标准。今天赦免曾静,来日他人更可效仿以博取名利。御笔与一个失意狂徒打笔墨官司本就不对等,哪怕辩赢了也有损圣主威仪。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才是威严所在,而非与人争口舌之快。”
胤禛显然也有他的一番道理:“我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但非常之事就要用非常之理来解。吕留良的谬论已蛊惑人心数十年,如今谣言四起,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把天下学子的心底把‘华夷之辨’这个根彻底拔掉远比杀掉一个曾静重要。”
“曾静以蝼蚁之身叩阙,是难得的活证据。将他放在身边,由他巡讲、忏悔,能反衬我的坦荡,昭示社稷不欺,其震慑力胜过百道严旨。”
“若我一言不发就将曾静所著禁了,百姓恐怕反倒会确信那些流言是真的。我就是要正大光明,借其口,用其书。”
两人辩论了半天,谁也没说服谁,最后时间不早,只能暂时休战吃了个晚饭。
鉴于两人谁都没办法说服对方,于是这个时候,第三个人——怀瑾——闪亮登场。
看了一大堆大逆不道之言、又听了一耳朵两人辩论的怀瑾:……
她觉得自己像是夫妻吵架负责调停的居委会大妈。
怀瑾叹了口气:“皇上啊,你确定让臣妾来说?臣妾见识短浅,提的建议可能会造成预想不到的结果。”
别的东西太久不用或许会忘,但是思想一旦定型,日后思考问题说话做事均从已经定型的思想出发,时间过的越久,思想反而会记忆的更深刻。
怀瑾也是如此。她上辈子接受的思想教育显然十分成功,以至于她重新投胎二十多年,遇见事情也是第一个用辩证方法分析思考,这样思考出来的东西在封建社会搞不好会变成催命符。
皇上显然不知道怀瑾在想什么:“你且大胆说就是了,具体如何做,还有朕和你表哥做决策。”
怀瑾发表了宇宙免责声明:“好吧,但是这可是皇上您让臣妾说的,出了事可不能来怪臣妾。”
“曾静按律是该杀。但若先由三法司依律定罪,再由皇上依律下旨赦免,这就不是皇上心血来潮想饶谁就饶谁,而是国法有定,恩自上出。天下人看的是法,服的也是法。”
这是程序正义与法律至上。表面在强调“法是皇上治国的好工具”,实际上表示了即使拥有最高权力的皇帝,他的“恩”也要通过法律程序来实现。
法不再是皇帝随手可扔的抹布,而是权力运行必须经过的通道。久而久之,时机成熟之时,很容易引发思考,如果连皇恩都要依律而行,那皇权本身是不是也该受法的约束?
“曾静之罪不光是诽谤皇帝,更是要害天下、乱社稷。审他的时候,要把他‘祸害的是江山,是万民的太平日子’这一点踩死。这样百姓恨他是替这天下恨而非为皇上而恨。”
这是抽象国家认同与“去个人化”效忠。表面上在给曾静罪状加码,实际上悄悄把效忠对象从皇帝本人转移到了“江山社稷”这个抽象概念上。
这是在拆分“忠君”与“爱国”,让“国”成为一个可以脱离某一家一姓而存在的东西。后世一旦有人想推翻皇权,这就成了最好用的理论武器。
“民间谣言为什么止不住?因为朝廷藏着掖着。这次不如把办案的卷宗、人证口供,不碍事的都刊印出去,由部院大臣联名画押,把切实的证据拿出来。往后若是这类大案都这么办,谣言就再没有生根的地方。”
这是信息公开与权力透明化。表面上是为了击破谣言、维护朝廷威信,实际上等于给皇权统治开了一个透明窗。
一旦开了“用公开换公信”这个头,就等于默认权力的合法性不能只靠神秘和高压,这个规矩立起来之后,再想把事瞒着就难了。
怀瑾没夹带社会主义的私货,这一切中暗含的其实是有利于未来资本主义社会发展的思想。虽然对于现代来看好像在开历史倒车,实际上相较于皇权专制,已经是历史的进步了。
资本主义发展本身,才诞生了它的掘墓人——工业无产阶级,以及相应的阶级意识。如果把这个顺序颠倒,让马哲在资本发展之前或初期就广泛传播,这就好比试图让一个婴儿在妈妈怀孕前就先出生,然后指望这个婴儿去给妈妈接生。
试图跳过必要的政治与社会发育阶段,直接用国家权力去孵化一种更“先进”的经济和思想,其结果从来不是赶超,而是创造出一个传统与现代中最坏部分杂交的产物。
不过这么一大串,显然就算是经常思维发散的皇帝也想不到:“还是小表妹脑袋灵活。”
怀瑾笑了笑。她管不了太多,毕竟就算皇帝死了,她也只是太后而不是下一任皇帝。反正口子已经开了,未来发展成什么样就看社会力量的博弈了。
反正她看她儿子已经被她思考问题的方法腌入味了。
轻轻的放下一个雷后,怀瑾又施施然的离开了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