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学经管楼,三楼的一间大型阶梯教室。
初秋下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打在阶梯式排列的木质课桌上。
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
教室里闹哄哄的。
热闹归热闹。
但只要踏进这间带有浓重学术气场的阶梯教室,就能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一种秩序感的回归。
那些关于跑车、表白墙风波,终究只是这所百年学府里溅起的几朵水花。
属于大学生真正的主线任务,终于在这一刻,实打实地落在了“上课”这件事上。
504宿舍的四个人顺着过道,在中间靠后的位置连排坐了下来。
四个人的状态截然不同。
韩东整个人松松垮垮地瘫在椅子上。
他一只手转着笔,另一只手还在桌斗底下偷偷摸着手机,显然还没彻底收心。
陈子昂虽然坐得笔直,但眼神总是控制不住地往外飘。
他脑子里一半是刚才宿舍那一桌子五颜六色的“陈子昂亲启”,另一半则是对自己今天这身穿搭的反复确认。
赵一帆的状态最稳。
他把带来的专业书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右上角,旁边放着黑色签字笔。人刚一坐下,那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专注感就自然而然地切换了出来。
而陆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黑板上方的校训标语。
呼吸着空气里那种淡淡的粉笔灰和旧书本混合的味道。
一种久违的、真正属于校园的平静感,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回了他的骨血里。
上课铃声准时打响。
清脆的电铃声在走廊里回荡。
教室前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四十五六岁的年纪。
穿着一件最基础的浅蓝色短袖衬衫,下摆平整地扎在深色西裤里,腰间系着一条没有任何显眼LOgO的黑皮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
腋下夹着一个厚实的黑色讲义夹。
他走到讲台前,没有急着去开多媒体设备。
而是先将手里的讲义夹放下。
边缘精准地对齐了讲台的右上角。
这一套动作做下来,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但只要是长了眼睛的学生,一眼看过去就能本能地捕捉到一个强烈的信号。
这是个规矩极大、极度严谨的硬核老师。
“同学们好。”
男人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透过镜片,平稳地扫视了一圈阶梯教室。
“我叫金炳。”
“这学期,由我来带你们的《金融导论》。”
他的嗓音醇厚,吐字清晰,不带任何废话。
仅仅是这两句开场白。
教室里原本还有些浮躁的交头接耳声,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平,迅速安静了下来。
金炳没有急着打开PPT开始讲理论。
他翻开了花名册。
“第一节课,我不讲太深的东西。”
金炳拿起笔。
“我们先点个名,认认人。”
这是大学第一堂课最经典的流程。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底下的新生们陆续举手答“到”。
教室里的气氛慢慢松弛了一点。
直到金炳的视线顺着名单往下移了一寸。
“陈子昂。”
“到。”
陈子昂清了清嗓子,非常端正地应了一声。
唰。
几乎是在他出声的同一秒。
阶梯教室里,起码有小一半的脑袋,带着一种极度统一的默契,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无数道目光,犹如实质般地落在了陈子昂的脸上。
有女生的好奇和打量。
有男生的探究和审视。
这场面绝对算不上什么公开处刑,甚至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没有。
但陈子昂心里,却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一点都不蠢。
这绝对不是普通同学之间认脸的眼神。
这些目光里,夹杂着太多额外的信息量。
陈子昂觉得后背微微有些发热。
他强忍着去摸鼻子的冲动,生生地把这种不自在给压了下去。
先稳住。
他告诉自己。
绝不能在这节专业课上露出什么破绽,硬装也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点名还在继续。
“张嘉豪。”
“到。”
“赵一帆。”
“到。”
金炳手里的笔在名单上划过。
“陆川。”
“到。”
陆川语气平静地应了一声。
就在这一瞬间。
讲台上的金炳,原本一直低垂在花名册上的视线,突然抬了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的脑袋,精准地越过几十米的距离,落在了陆川的脸上。
那不是确认人脸时一扫而过的机械动作。
金炳的目光。
在陆川脸上。
明显多停留了足足三秒钟。
像是在脑海里,把这个名字和这张脸,进行了一次极度认真的存档。
然后,金炳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韩东正低着头抠指甲,什么都没看见。
陈子昂还在消化着刚才全班的注目礼,满脑子乱麻。
但陆川。
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金炳的那个眼神。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其中隐藏的关注度。
他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反应,依旧神色如常地坐在那里。
而在他的旁边。
赵一帆放下了手里的黑色签字笔。
手指非常自然地搭在镜框边缘,轻轻往上推了推。
赵一帆微微侧了下头。
两人的余光在半空中极快地交汇了一瞬。
谁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心里都明白了一个事实。
这位看似古板严厉的金老师,已经把陆川给记住了。
点名结束。
金炳合上花名册,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金融。
“很多人报这个专业,是为了赚钱。”
金炳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但如果你们的脑子里只有钱,那你们趁早转去别的系。”
“金融的本质,是信用,是杠杆,是风险的定价,更是现代社会运行的底层秩序与结构。”
课堂正式开讲。
金炳没有照本宣科地念PPT,而是用一种极具宏观视野的框架,把收益、资产、流动性这些最枯燥的概念,一点点拆解开来。
阶梯教室里的新生们,纷纷拿起笔,开始努力跟上这种大学级别的思维跨度。
而坐在后排的陆川。
却在金炳开讲的第三分钟,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的熟悉感里。
那些复杂的模型和概念。
落进他的脑子里,就像是水滴融进大海一样自然。
他根本不需要去死记硬背。
他甚至下意识地,就把金炳嘴里那些基础的定义,和现实世界里的海外离岸壳公司、原油期货的波动率、以及大规模资产配置的防火墙,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这不是在刻意卖弄。
而是重活一世后,他这颗堪比外挂般的大脑,赋予了他恐怖的逻辑拆解和记忆能力。
更重要的是。
上辈子的他,也从来不是什么学渣。
前世为了拼命挤进那些顶级的圈子,为了维持那个虚假的“富二代”人设,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如果他肚子里空空如也,专业课一问三不知,那就根本算不上有底蕴的大少爷,充其量只是个只会摆谱的二流子。
所以。
即便前世他的活法拧巴到了极点,即便大量的精力被消耗在无意义的社交表演上。
他的专业成绩,也一直雷打不动地稳居金融系前三。
他前世的问题从来就不是笨。
而是太聪明,却把这份聪明用错了地方。
而现在。
这股强悍的专业能力被重新拉回了正轨。
陆川听着台上的讲课声。
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笑意。
他脑子里顺势闪过了前世504宿舍在这个专业里那堪称荒诞的成绩格局。
赵一帆。
常年霸占全系第一的绝对怪物,任何考试在他面前都像是走过场。
韩东。
这个天天光着膀子在宿舍打游戏、满嘴大碴子味的东北猛男。
外表看着像个纯纯的学渣混子。
结果偏偏是个隐藏极深的天赋型卷王。平时没正形,期末考试一出分,稳居全系第二。
自己则是雷打不动的前三。偶尔发挥超常,还能把韩东从第二的位置上给踹下来。
这三个人的配置。
简直把金融系的奖学金名单当成了504宿舍的内部团建。
妥妥的一个披着草台班子外衣的终极学霸寝室。
至于陈子昂,算了,不想也罢。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金炳的声音打断了陆川的思绪。
他把讲义夹合上。
“下节课之前,把第一章的案例看完。想在这个专业扎下根,绝不是靠背两句定义就能混过去的。”
随着金炳走出教室。
下课铃声悠然响起。
阶梯教室里紧绷了一个多小时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
细碎的人声重新填满了空间。
“哎呀妈呀。”
韩东一边往书包里塞课本,一边伸了个巨大的懒腰。
“这金老师看着一本正经的,讲的东西还真特么有点意思,我居然一点都没困。”
陈子昂跟着站起身。
他手里拿着书,眼神却还下意识地扫着周围的几排座位,脑子里依然在纠结刚才点名时全班看他的那些眼神。
赵一帆动作利落地把签字笔别在本子上。
他收好东西,目光极淡地从陆川身上掠过。
显然。
他不仅记着金炳上课前那不寻常的一眼。
他甚至隐隐察觉到了陆川在这堂课上那种完全不需要费力就能跟上所有节奏的恐怖底气。
陆川拿起桌上的课本,站直了身子。
阳光透过阶梯教室的玻璃,暖洋洋地洒在过道上。
他看着喧闹的人群,听着室友们的拌嘴。
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包裹了他。
关于财富的猜测、白宾利的传闻、还有各种各样的校园风波,依然会在外面继续飞一会儿。
但从这一刻起。
课堂。
专业。
这些最纯粹的东西,终于重新成为了他人生结构里,最坚实的那一部分。
风波未散。
但属于他们四个人的大学。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