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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黑雾

    医院正门旁,开着一家小小的礼品店。

    门面不大,玻璃橱窗摆得满满当当。水果篮、鲜花、各色保健品,五颜六色堆在一起,看着很热闹。

    许星河站在橱窗跟前,多看了两眼。

    “买什么?”许四海在旁边开口。

    “拎个果篮吧。”许星河语气轻松,“太贵刻意,太便宜失礼,中等的刚好。”

    许四海扫了眼价签,没吭声。

    许星河挑了一只大小适中的,暗红色包装,不张扬,看着稳重喜庆。

    他把果篮递给店员,扫码付了钱。

    许四海看着前路,低声提醒。

    “楚志华这人,心思深,不好对付。”

    “你说了好几遍,我心里有数。”

    许星河接过装好的果篮,拎在手里。

    “打算怎么聊?”许四海问。

    “先看他态度。”许星河语气平静,“他怎么说,我们怎么接。”

    许四海没再追问。

    两人出了礼品店,沿着马路,慢慢走进住院部。

    城东这家私立医院,环境清净,楚志华的病房在七楼。

    许星河抬手推门。

    许四海跟在后面,进门之前先顿了一下。

    飞快扫过病房里的陈设、床头柜的物件、遥控器摆放,还有床上人的气色,确认没异样,才跟着跨进去。

    楚志华靠在床头,电视开着,音量压得很低。

    看见两人进来,他明显愣了下,随即关掉电视,脸上扬起温和的笑意。

    “你是星河?你怎么过来了?”

    许星河把果篮轻轻摆在床头柜边。

    “听说您一直在住院,过来探望一下。”

    楚志华的目光先落在许星河脸上,又缓缓挪到许四海身上。

    “这位是?”

    “我五弟,许四海。”

    许四海微微颔首,礼数到位,话不多。

    “楚先生。”

    “原来是四海。”楚志华笑了笑,“初次见面,别客气,坐。”

    许四海点头,依旧没多言。他向来不爱这些虚的寒暄。

    许星河拉了张椅子坐下。

    “怎么没见清河?”楚志华随口问道。

    “小六在外忙项目,一直没回京。”

    “那也太辛苦了。”

    “家里大小事都压在他身上,辛苦也是没办法的事。”许星河语气平淡,“劳您挂念了。”

    楚志华轻轻点头,又问。

    “云秀呢?没跟你们一起?”

    “出去买点东西了。”楚志华答得随意。

    许星河顺着话头,淡淡开口。

    “楚云秀来京城这么久,我们一直没来得及好好招待。她这边,还习惯吗?”

    “年轻人适应力强,在哪都能活。”楚志华语气轻轻带过,“再说家里接连出事,我们也顾不上她。”

    许星河扯了下嘴角,没接话。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车流嘈杂,隔着一层玻璃,闷得很远,听不真切。

    安静里,楚志华率先打破沉默。

    “星河,你专程跑这一趟,应该不只是为了送个果篮这么简单吧。”

    许星河没顺着他的话接。

    他看了眼床头柜上凉透的水杯,又落回楚志华脸上。

    “楚叔觉得,我是为什么来的?”

    楚志华笑意不变,语气从容。

    “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心思。”

    “您不清楚?”许星河抬眼,语气直白,“那您打探我们许家,又是为什么?”

    这句话,他在心里稳了两遍,才缓缓问出口。

    病房瞬间静得彻底。

    楚志华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水早凉透了,入口发涩,他眉头微蹙,还是咽了下去。

    “打探谈不上。”他放下杯子,声音平稳,“只是念着旧情,关心老朋友的后辈而已。再说,我们两家还有婚约呢。”

    “婚约这事,不过就是你和我爸说的。到底最后成不成,难说。”

    许星河不冷不热一句。

    楚志华没再接话。

    他心里快速盘算,许家到底查到了多少,摸清了多少底。

    水杯落在桌面,轻轻一声响,格外清晰。

    许星河看着他,语气忽然放缓。

    “不过看气色,楚叔您恢复得挺好。”

    “年纪大了,底子差,好不到哪去。”楚志华笑了笑,刻意示弱。

    “哪里,您还年轻着呢。”

    楚志华摇头,不再搭腔。

    窗边的许四海一直静静站着,没转身,却字字入耳。

    他一直在听。

    听楚志华的呼吸轻重,听语气波动,捕捉每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

    外头天色慢慢阴下来,灰蒙蒙一片,压得很低。

    许久,许四海淡淡开口。

    “京城气候干燥,一般人住着不习惯吧。”

    “确实不适应。”楚志华应声。

    “不习惯,还常年赖在这不走?”

    一句话直白锋利。

    楚志华抬眼看他,避而不答。

    许四海没再追问。

    他看得明白。

    这人不是住不惯,是不敢走、不想走。

    有些话,他点到为止,剩下的,留给许星河来说。

    许星河缓缓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楚叔,您好好休养身体。”

    “往后有任何事,随时联系我们。”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轻轻压在果篮底下。

    “对了。”

    “这是您这几年的全套病历,我们托人调出来的。您自己看看,有没有什么出入。”

    他没看楚志华,放下东西,就此收尾。

    不需要对方解释,也不需要对方回应。

    楚志华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目光落在那只露角的信封上,迟迟没动。

    他太清楚里面是什么东西。

    只能低声道了句:“你们有心了。”

    “应该的。”

    许星河淡淡应声。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楚志华的声音。

    “星河。”

    许星河脚步微顿。

    “你爸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楚志华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深意。

    “他说,许家有些东西,是外人看不懂、摸不透的。”

    许星河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语气平静无波。

    “您自己都说自己是外人。”

    “看不懂,才是正常的。”

    话音落,他抬手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许四海紧随其后。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病房里所有的气息。

    出了楼道,许四海淡淡开口。

    “大哥,稳。”

    他极少夸人,这句已经是极高的认可。

    许星河比了比手势,径直走向车边,拉门上车。

    许四海回头望了一眼七楼的窗户,才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病房里。

    楚志华静静靠在床头,盯着床头柜的果篮。

    牛皮信封压在底下,边角露着。

    他始终没有伸手去碰。

    窗外,天色彻底沉阴了下来。

    ——

    傍晚。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街边路灯还没亮起,整片巷子灰蒙蒙的。

    沈云梦拎着好几袋东西,慢慢走在巷子里。

    都是给许念买的。

    软布料、绣花线团、几本彩色画册,还有一小盒水果糖。

    她走得很慢,单薄的影子被余晖拉得极长,平平拖在地面上。

    巷子很窄,两侧院墙高耸,墙头枯藤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看着有些萧瑟。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前路忽然多了一个人影。

    深色夹克,低着头,看不清眉眼,静静立在路中间。

    沈云梦脚步一顿,下意识侧身让路。

    那人没动。

    她又往墙边挪了挪,留出大半通路。

    对方依旧一动不动。

    沈云梦只得抬头。

    那人恰好也抬眼看来。

    是张极其普通的脸。三十多岁,眉眼平平,丢在人群里转眼就找不到的那种。

    “沈云梦?”

    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发实,像石头砸在地上。

    沈云梦没应声,指尖悄然攥紧手里的购物袋。

    “有人想见你。”

    “谁?”

    “去了你就知道。”

    沈云梦站在原地,没动。

    男人往前踏出一步,逼近过来。

    沈云梦依旧不退。

    下一瞬,她抬手,直接把手里所有袋子朝着男人面门甩了过去。

    布袋翻飞,里面的东西瞬间散落一地。

    软布缠住男人手臂,线团满地滚,糖盒摔开,五颜六色的糖粒蹦得到处都是。

    男人丝毫不慌,抬手拨开缠在身上的布料,伸手就朝她抓来。

    沈云梦眼神平静,不躲不闪。

    方才蹦落在脚边的一颗糖,不知何时落在了她掌心。

    她五指收紧,糖纸被攥得皱成一团。

    就在这一刻。

    一股刺骨的寒意,忽然从她身体深处翻涌上来。

    极冷、极沉,带着腐朽的阴寒气,死死压在掌心。

    她来不及震惊,来不及细想这股力量的来源。

    只凭着本能,抬手朝着男人的方向一扬。

    浓郁的死气瞬间炸开。

    漆黑的阴气在暮色里骤然绽放,像一朵无声绽开的黑花。

    男人下意识闭眼躲闪。

    沈云梦没有停。

    她往前一步,抬手,掌心直直按在男人胸口。

    她看着柔弱,手上没有半点蛮力。

    可下一瞬,男人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襟。

    浅灰色布料上,赫然印着五个漆黑的指印。

    像被高温烧焦的痕迹,死死烙在衣服上,渗进肌理。

    男人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你——”

    后半句再也没能说出口。

    沈云梦收回手。

    男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晚风轻轻一吹。

    他的身躯从胸口开始,一点点瓦解、溃散。

    像细沙堆砌而成,风一吹,尽数飘散。

    短短三秒不到。

    原地干干净净,只剩一捧细碎飞灰,和一件空荡荡垂落的深色夹克。

    巷子里彻底安静。

    沈云梦站在原地,抬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那股阴寒力量褪去之后,残留的巨大余震。

    活了百年,她从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还藏着这样恐怖的东西。

    指尖还沾着淡淡的墨黑痕迹,像烧焦的污渍。

    几秒后,痕迹慢慢淡化,彻底消失不见。

    她蹲下身,安安静静收拾散落一地的东西。

    一颗颗捡起糖果,装回盒子。

    卷好线团,叠好布料,一件件放回布袋里。

    她没有去想刚才的人,也没有深究背后的蹊跷。

    不是不敢,是一时无从想起。

    百年人生,平静无波,今日这一幕,彻底打乱了她的认知。

    收拾完东西,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浮灰。

    街边路灯恰好亮起。

    暖黄灯光落下,重新照出她长长的影子,清淡如常。

    好像刚才那场诡异的溃散,从未发生过。

    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继续慢慢往前走。

    步伐不急不缓,和来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只方才出过力的手,始终五指攥紧,悄悄垂在身侧,没有松开过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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