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回到克莱姆森的时候是周日下午。马特开车去机场接他,一上车就闻到了车里那股熟悉的薯片和能量饮料混合的气味。
马特难得没有第一时间追问比赛细节,只是在红灯前扭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看起来需要睡一整天”,然后就把车载音响调低,一路没怎么说话。
回到宿舍,客厅收拾得比走之前干净了不少。茶几上没有堆积的空易拉罐,沙发上的外套和游戏手柄被归置到了扶手椅上,连电视屏幕上的灰尘都被擦过一遍。
林远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靠背闭了会儿眼睛。比赛本身不算累——锻造对他来说是做了十几年的事,身体早就习惯了。
但连续几天的赛程、镜头、评委和每一轮淘汰节点上压在肩上的分量,这些东西加起来,让他在放松下来之后才真正感觉到疲惫。
马特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拎着两罐可乐。他把一罐搁在林远面前的茶几上,自己拉开另一罐喝了一口,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所以,”马特把可乐罐搁在膝盖上,“赢了。冠军。然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暂时没有。”林远拿起可乐喝了一口,“节目播出之前我签了协议,不能对外透露任何信息,包括比赛结果、作品细节、评委说了什么——全部不能公开。所以这段时间我不会在网上发任何相关的东西,也不打算趁这个时间做什么宣传。”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大概几个星期之后。播出时间节目组会提前通知我,但在那之前所有内容都是保密的。”
马特点了点头,翘起二郎腿,把可乐罐在手里转了转。“行,网红路线暂时走不了。那你之前说的那个——我们合作搞工坊的事呢?”
林远把可乐罐搁在茶几上。“这个可以考虑。”
“之前你说等你过了海选再说。”马特看着他,“现在你不光是过了海选,你是赢了整个比赛。我觉得这个事该提上日程了。”
“嗯。”林远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之前我做的所有东西用的都是教授的工坊和材料。那是学校的资源,给学生的独立研究和课程项目用没问题。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你现在是接私人订单了。”
“对。道格那把短横刀是第一单,以后还会有更多。接了私人订单再用学校的设备和材料,性质上就说不过去了。教授不会说什么,但这不是他的态度问题,是我自己该有的分寸。”林远把腿伸直,活动了一下脚踝,“一把两把可以临时借场地,长期来看,我得有自己的工坊。设备、材料、耗材——这些都得按商业用途的标准来配。”
马特把可乐罐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前臂压在膝盖上。“我上次说的话还算数。你做饭,我买设备。那套方案摆在那里一直没动。你说等过了海选再说,现在冠军都拿了,不用再等了。”
“你之前说要直接买全套设备。七八万美金不是小数目,你认真考虑过?”
“我考虑过了。我爸那边每年给我的信托收益我基本没怎么动——除了买游戏和叫外卖。”马特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随即正色道,“但投在你身上,回报我看得见。你第一张订制单子已经接到手了。等节目播出,找你订刀的人不会比道格出的少。
到时候我投进去的设备钱就是你这个工坊的原始股本。我占比你定,我也不多要,够我在你这个未来知名刀匠的名字旁边挂个‘合伙人’就行。”
“你倒是算得清楚。”
“废话。我是学商的。”马特理直气壮地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翘着二郎腿。“而且我已经在帮你看地方了。
南卡这边的工业用地租金比商业用地便宜不少,离校区开车十五分钟范围内有一片旧仓库区,有几个单元在挂牌出租。
面积大概在一千到一千五百平方英尺,层高够放锻炉和动力锤,通风管道可以改造。我跟中介约了这周去看现场,你要是有空跟我一起去。”
林远看着他。马特·韦恩,一个连自己袜子放在哪个抽屉都要发短信问室友的人,在他去亚特兰大比赛的这几天里不声不响地做了这么多前期工作。
“行。你定个时间,我跟你去看。”
“好。还有件事——你刚才说你签了保密协议不能对外说比赛的事,那学校的资源呢?教授那边你怎么说?”
“教授知道结果,节目组提前跟他联系过拍摄许可的事。他会保密。”林远想了想,“但我会跟他说清楚以后订单自己做,不用学校的工坊。这是对他和学校基本的尊重。”
马特点了点头,拿起可乐罐把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往厨房走。“今晚做饭吗?你走这些天我把冰箱清了一遍,坏掉的菜全扔了。新买了牛腱和五花肉,葱姜也都买了。”
“这次姜买了?”
“买了。你要检查吗?”
“不用。”林远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今晚做红烧肉和牛尾汤。道格那把短横刀的订单明天开始准备,今晚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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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林远提着保温袋推开罗伯特教授工坊的门。红砖房里安安静静的,锻炉没点火,空气里只残留着一点金属和机油混合的淡淡气味。罗伯特坐在靠墙那把旧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期刊,手边的咖啡杯还冒着热气。
看到林远进来,他把期刊合上放在一边,摘下眼镜。
“回来了。”
“回来了。”林远把保温袋放在工作台上,取出一个密封好的玻璃保鲜盒,“番茄牛腩煲,您尝尝。”
罗伯特接过保鲜盒,打开盖子。热气涌出来,番茄的酸甜味混着牛腩的脂香在安静的工坊里散开。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然后搁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前,看着林远。
“冠军。”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丝不太掩饰的满意。
“谢谢您。”林远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没有您的指导和工坊,我走不到这一步。”
罗伯特摆了摆手。“工坊和设备是谁都能用的。你自己的手艺和判断力才是关键。”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嚼了嚼,“比赛那几天马克把测试环节的现场反馈传给我了。道格劈假人,一刀下去直接斩断了锁骨和四根肋骨,说你那把剑的刃口保持性和劈砍效率是他在节目里测了九季没见过的那种。尼尔森劈板甲劈了八刀劈出贯穿豁口,说刃口毫发无伤。我当时看到这些描述,就知道——评委席上的反应已经不属于正常评审范畴了。他们被你的剑打动了,不是因为节目效果,是因为那是实打实的东西。”
他又夹了一块牛腩,嚼完之后抬起头来。
“你决赛那把剑的工艺,我有些地方想问你。”他的语气从感叹切换到了课堂上讲课时的状态,
“银的熔点在九百六十度左右,1084的锻造温度在一千度以上。按常规工艺,你把银夹进钢坯,第一轮加热银就会熔化流出来。你是怎么做到的?”
“温度控制是其中一环。”林远说,“但关键不在温度,在于锻打的方式。家传的技法是,在银被加热到接近熔点的区间时,用一种特殊的锤法让银和钢在高温下互相渗透。不是把银打成一层夹在钢中间,是让银和钢从接触面开始互相交融,最终变成一整块新的材料。”
罗伯特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你把它变成了合金。”
“对。剑身上没有单独的银层。你看到的那种金色光晕,不是银在反光,是这种合金本身的色泽。”
罗伯特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放在期刊上。他看着林远,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
“你把两个熔点相差近两百度、晶体结构完全不同的金属,在非真空环境下直接熔锻成了一种新材料。”他顿了顿,“林远,你在锻炉前面做的事,已经超出了常规锻造工艺的范畴。这个课题如果展开,足够你在材料系读一个硕士学位。”
林远沉默了几秒。他知道教授不是在客套。罗伯特在材料科学领域待了三十年,他说一个课题够写硕士论文,那就是真的够。
但他在大学这两年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往学术圈深处走。那天道格在餐厅里拿出手机翻中式刀剑的时候,他就很清楚自己以后要做什么——做刀。接订单。开自己的工坊。不是在实验室里写论文。
“教授,”他把话说得很慢,让每个字都落稳,“读研的事,我之前认真想过。您教我的东西我全部用在了锻造上——金相组织、热处理曲线、应力分析,这些是我每天在锻炉前都在用的。但我不太想继续留在学校读研究生。我想做刀。”
罗伯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前,表情平静。他没有立刻接话,但也没有表现出生气或者失望的迹象。
“我大概猜到了。”他终于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那天马克传回来的测试反馈,我反复看了几遍。你在决赛结束之后把冠军支票给了格雷格。他没跟我说这个,但我从马克那里问到了。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会留在学校里。”
“不是因为不喜欢学术。”林远说,“您教我的东西我很认真在学。您这门课的学期论文我写了十二页,比系里要求的长度多了一倍——因为我确实觉得有意思。
但我更喜欢站在锻炉前面,把一块钢板变成一把能用的刀,把它交到别人手里。这个东西的成就感对我来说比论文更直接一些。”
罗伯特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地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遗憾是有的。你在学术上有潜力,不是每一个动手能力强的人都具备你这样的理论分析力。你想走的路我能理解。而且——你也不是离开材料科学。
你在锻炉前面做的每一个判断,本质上就是在应用金相学和热处理理论。区别只是你的论文不是发表在期刊上,是锻在钢里。”
林远点头。
罗伯特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牛腩。他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认真切换回了日常的状态,语气也跟着松弛下来。
“这个周末有个聚会,在我家。系里几个老同事,还有我以前的学生。你一起来。之前你在工坊里做过几次烤肉给他们吃过,有几个人到现在还在念叨。
我跟他们说过你今天会过来,所以邀请函已经提前发了。你没法拒绝——桑德拉太太点名要你出席。”
“我带的几次都只是照着自己口味调的,跟美式烤肉不太一样。”
“正因为不太一样他们才惦记。”罗伯特搁下筷子,用手指在保鲜盒边上敲了敲,“我太太也试过几次复刻你的腌料配方,每次都说差那么一点。
所以她特别叮嘱我——这次让你带生肉来现场烤。不是烤好了带过来,是生肉带到家里,在她眼皮底下腌好、上架、翻面。她说上次你做好带过去的,虽然也好吃,但不如现烤的。”
“明白了。要现烤。”
“对。就做你上次拿手的那几样。牛肉你看着买——西冷还是肋眼你比我懂。腌料你自己带,到了再调。工坊里的小冰箱我给你腾了一层,上午买好的肉可以先放我这里冻着,下午再一起带过去。”罗伯特站起来,把期刊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别带太多。六个人,够吃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