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站在洞口,看着山下的方向。
他的家,他的院子,他的篱笆,他的石磨。
平安的小木马,福宝的小木马。
鸡窝,兔笼,晾衣绳上洗得发白的衣裳。
全没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付老哥走过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柳含烟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李默身边,把手伸进他的手掌里。
他的手指收拢,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山下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谁都没哭。
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拉着李默的衣角,仰着脸问:“爹爹,我们家也没了吗?”
李默低头看着她。
福宝的眼睛很大,很亮,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平安走过来,拉住福宝的手说道:“妹妹,咱们家……暂时不能回去了。”
“为什么呀?”
“因为…因为家里在修东西,修好了就能回去了。”
“修什么呀?”
“…修灶台。”平安编不下去了。
平安看了李默一眼。
李默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
他的手臂很粗,很有力,把两个孩子箍得紧紧的。
“那几只鸡没了,木马也没了。”
福宝愣了一下,然后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
“小鸡!福宝的小鸡!呜呜呜…花花、黄黄、芦花、大冠子…都没了,木马也没了!爹爹给福宝做的木马也没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灰团二号被她搂得太紧,吱吱地叫。
平安没哭,但眼眶红了。
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那只小木马,爹爹花了好几天给他雕的,马头、马尾,每一处都打磨得光滑滑的。
他每天都要骑着它在院子里跑几圈,福宝在后面追,两个人笑成一团。
都没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哭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傍晚的时候,李默从洞口站了起来。
他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现在他站起来了,整个山洞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我要下山。”他说。
付老哥第一个跳起来叫道:“你疯了,现在下去?突厥人还在村子里!”
“就是要趁他们在的时候下去,晚了他们就走了。”李默把大刀拿起来,挂在背上,又拿起猎弓,试了试弦后说道。
“你一个人能做什么,十几万人!你一个人下去就是送死!”付老哥急了道。
“送死?”
李默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付老哥被那眼神看得后背发凉。
“我不去送死...我去杀人。”
付老哥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你杀得了多少?一百个,一千个,那里有十几万!”
“能杀多少杀多少。”
李默把箭壶挂在腰上,检查了一遍装备继续道:“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你这根筋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你想想含烟,想想两个孩子!你要是出了事,她们怎么办?”付老哥急得直跺脚,一瘸一拐地挡在洞口说道。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所以我更要下去,突厥人不走,她们永远不安全。”
虽然这里是在山里,但毕竟距离山里不远,若是那些突厥人心血来潮想要进山搜寻呢!虽然他知道之后李世民会跟突厥立下渭水之盟,但谁知道还有多久,他又不是研究历史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付老哥愣住了。
柳含烟走了过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拦他。
她只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仔细地看,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伸手,帮他把衣领整了整,把腰带紧了紧,把箭壶的角度调了调。
“刀磨了吗?”她问。
“磨了。”
“干粮带了吗?”
“带了。”
“水呢?”
“带了。”
柳含烟点点头,退后一步。
“那你走吧!早点回来。”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发抖。
李默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柳含烟站在洞口,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她没哭,但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抱着灰团二号,仰着脸看他。
“爹爹,你要去哪儿?”
李默蹲下来,大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爹爹去打坏人。”
“打完了就回来吗?”
“打完了就回来。”
“那你要快点打哦,福宝等你回来吃饭。”
李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平安。
平安没有哭,小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看着李默,用力地点了点头,像个小大人的说道:“爹爹放心,孩儿会照顾好娘亲和妹妹的。”
李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向洞口。
付老哥还想拦,被柳含烟拉住了。
“让他去吧!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柳含烟红着脸说道,她知道自己夫君去,是为了她们。
付老哥叹了口气,侧身让开。
李默钻出洞口,消失在暮色中。
天色已经暗了。
李默在山林里快速穿行,像一头猎豹,无声无息。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照出一条模模糊糊的路。
他走得很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鞋底落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遇到陡坡就直接跳下去,落地时膝盖微曲,卸掉冲力,然后继续跑。
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到了山脚。
黄山村就在前面。
但他没有直接过去,而是绕了一个大圈,绕到村子的侧后方,藏在一片灌木丛里。
村子已经完全变了样。
房子还在烧,火势比白天小了些,但余火还在舔着木梁,时不时有瓦片掉下来,摔得粉碎。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木头烧焦的味道,布料烧焦的味道,还有一股让人作呕的甜腥味。
突厥人没有走。
他们在村口的打谷场上扎了营,几十顶帐篷支在那里,中间燃着几堆篝火。火光把周围照得通亮,能看清那些人的脸。
他们正在喝酒。
有人用抢来的陶碗喝酒,有人直接用酒囊往嘴里灌,有人搂在一起唱歌,唱的是草原上的调子,粗犷又刺耳。
篝火上烤着半扇猪肉,滋滋地冒油,香气飘过来,混在焦糊味里,说不出的诡异。
李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数。
帐篷的数量,火堆的数量,哨兵的位置,换岗的间隔。
他在等。
等到后半夜,等到这些人都喝醉了,等到哨兵也打瞌睡了。
他翻过灌木丛,无声无息地摸进了村子。
残垣断壁在月光下像一排排墓碑,黑漆漆的,影子拖得很长。